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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廂的慈寧宮暖閣里,檀香味兒沖得皇帝頭昏腦漲。紫檀的膳桌上擺著一溜青白玉光素蓋碗,可祖孫倆誰都沒有動筷子。太皇太后看著盞子里的酥酪說:“皇后愛吃這個,她要是在,一盞未必夠她吃的。我是真喜歡她的性情,打從她頭天進宮我就瞧出來了,這孩子福厚,將來肯定有大出息。以往我傳酒膳也好,果膳也好,都愛叫上她,今兒沒叫她,單叫了你,你知道為什么?”
皇帝道是,“皇祖母是有話吩咐孫兒,這話會傷了皇后的心,這才沒有傳她來。”
太皇太后被他一語道破,微微怔了下,良久才點頭,“沒錯兒,是這個意思。先頭多增進宮,你得著消息了吧?”
這宮里一舉一動,從沒有瞞過他眼睛的,多增幾時來,幾時走,走的時候臉上什么表情,他都知道。皇帝略沉默了下,垂首道:“孫兒聽皇祖母教訓。”
他的態度這么好,倒讓太皇太后始料未及,本以為他總會辯駁幾句,比如說下野的舊臣不該干涉朝政什么的,結果并沒有。所以啊,皇帝是個聰明人,他知道這回多少會對皇后不利,要是極力維護,愈發讓老祖母心生厭惡。所以他干脆順著捋毛,先把老太太心里攢著的火氣捋沒了,接下來就好說了。
太皇太后瞧著他,燈下的皇帝氣定神閑,眼眸明凈。二十三歲是大好的年紀,青春、熱血、壯志凌云,但欠深思熟慮。
“當年你阿瑪忽然撒手,朝中經歷了多大的動蕩,你還記得么?”太皇太后道,“后來你登基,雖有皇帝之名,卻無皇帝之實,十二年受制于人,連婚事都不由自己做主。那時候你對薛齊兩家恨之入骨,發誓要將他們滅族,事兒才過去幾年罷了,我料你也沒忘。如今對薛家的處置,算是說到做到了,那么齊家呢?納辛的罪過遠不及薛尚章,且他的閨女成了你的皇后,你網開一面是應當的,但這種寬赦要有度,要敷衍得了滿朝文武,堵得住天下悠悠眾口。眼下朝堂上群情激奮,連多增都給抬出來了,你要仔細,別鬧出文死諫的戲碼來才好。我知道皇后識大體,不過這件事上,她怕是沒少在你身上使勁兒。我今兒沒叫她來,也是有意讓她知道,她過多干預朝政不對。還有你,她初登后位,有些事兒不知道輕重,你當了十七年皇帝,她不明白的地方你該告誡她,不該由著她的性子胡來。”
皇帝靜靜聽著,沒有為嚶鳴叫一聲屈,待太皇太后說完,他才俯首道:“皇祖母教訓得是,孫兒和皇后絕不敢有半句違逆。皇后擔心父親,這事兒不假,她也求過朕,只要留她阿瑪一條命,旁的一概不奢求。朕之所以遲遲沒有判定納辛的罪責,并不全是為了皇后,朕也有朕自己的考慮。納辛早年確實與薛尚章狼狽為奸,但他保朕登上帝位,皇后入宮后,他替朕徹查戶部稅目,車臣汗部戰事調遣烏梁海部協同作戰,這些都是他的好處,朕不能記過不記功。薛尚章倒臺后,這朝堂上明里暗里還有多少同黨,細細糾察起來,只怕占了半壁江山。朕想讓他們看見,只要依附朝廷,朕可以既往不咎。但軍機處某些人公報私仇,口頭上大義凜然,私底下打什么主意,皇祖母比孫兒還知道。”
太皇太后聽他一句一句把事兒都攬到自己身上,心里不由悵惘。到底還是有這一天,宇文家的老毛病在他這代沒能幸免。他拿那些有私心的官員來說事兒,其實何嘗不是為了成全自己的私心?
皇帝需要一個勤政睿智的好名聲,不能因納辛毀于一旦,太皇太后道:“既不收監,也不懲處,你偏袒得太過了,鬧得不好人心浮動,于社稷不利。”
皇帝抬起眼,“那依皇祖母的意思,孫兒應當怎么處置?”
暖閣里燃著燈,遲重的金色映著太皇太后的臉,老太太嘴角微沉,淡聲道:“你不愿打壓皇后母家,是為保皇后的體面,納辛要是曉事兒,應當自盡,才不至于令皇后為難。”
皇帝靜靜聽著,沒有應聲。自盡也罷,問斬也罷,都是個死,沒有哪個更體面高貴。太皇太后在等他的表態,他不好直直反對,只道:“請皇祖母再容孫兒一些時日,眼下還有幾樁案子沒有查清,待有了結果,到時候再一并發落。”
太皇太后說好,“你萬鈞重擔在肩,皇祖母知道你能夠妥善處置。但納辛圈禁府里不是長遠的方兒,刑部也好,督察院也好,給他騰個地兒,也好堵住那些臣工的嘴。”
這是太皇太后下的令兒,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皇帝微頓了下,只得領命道是。
從慈寧宮出來,夜已經深了,想回坤寧宮,怕吵著她,且又覺得不好向她交代,他在乾清宮前徘徊了一陣兒,還是退回了養心殿。
這一夜皇帝沒有回來,嚶鳴枯坐了大半夜,將要天亮的時候才稍稍瞇瞪了會兒。
想是不好了,她自己心里知道,太皇太后管了這事兒,皇帝是極孝順的,沒法子拂逆老太太的意思,所以躲著她了。她氣虛得厲害,渾身酸痛,但今天各宮妃嬪要進來請安,她必須打起精神應付,越是這樣當口,越不能叫人看笑話。
她在正殿里升了座,浩大的殿宇,看上去金碧輝煌,其實還是空的。那些嬪妃們進來了,個個臉上帶著笑意,這笑意絕不是平時硬憋出來的,是發自內心的,由衷的歡喜。
“恭請皇后娘娘萬福金安。”小主兒們甩帕子蹲安,成群的錦衣耀眼,環佩叮當。
嚶鳴說伊立吧,“今兒正是化雪的時候,怪冷的,咱們挪到西邊暖閣里說話。”
海棠上前來攙她,她下了腳踏,搖搖曳曳往西,那身姿楚楚,引得金地緙絲百子袍的后擺也款款輕搖。身后的妃嬪們交換了下眼色,悄悄撇嘴笑了笑。
眾人都落了坐,則嬪道:“貴主兒今天身上不好,才傳了太醫過承乾宮瞧病,奴才的永福宮離她近,她托奴才給主子娘娘告個假,說回頭身上好了,再來給皇后主子請安。”
嚶鳴托著茶盞,輕輕吹了吹上頭飄浮的茉莉花瓣,心里門兒清,哪里是病了,不過是借故不想照面罷了。她也不惱,頷首道:“既病了,就讓她好好養著吧。天兒冷,是要仔細點兒,眼看到了大節下了,后頭且要忙呢。”
大家虛偽地敷衍著,說主子娘娘也要保重鳳體,節下好些事兒要娘娘做主呢。
其實表面上過得去,倒也罷了,可有的人就是不安生,成心要在這個時候給她上眼藥。祥嬪到底忍不住挑起了話頭兒,試探著說:“昨兒我們家人進來會親,恰好說起外頭的局勢,聽說和薛家有牽連的,這會子都翻起舊賬來了……連主子娘娘家……”
一時殿內眾人眼風如矢,所有人都在揣測皇后接下來的反應。當然光顧著看熱鬧可不行,得適當表示一下關心,謹嬪道:“娘娘放寬心吧,萬歲爺自會還公爺一個公道的。”
還公道?納公爺不干不凈,哪來得公道可還?可是那些小主兒們笑著應承,“正是呢,請娘娘放寬心。”
嚶鳴端著茶盞一哂,“咱們后宮,多早晚能談論前朝的事兒了?我知道大伙兒是好意,但也要謹守本分才好。我和萬歲爺是正頭夫妻,像這些外頭的事兒,自有萬歲爺周全,你們就不必憂心了。”
這句正頭夫妻,戳中了所有人的痛肋,在她跟前,她們確實連妾都算不上。
康嬪不甘心,眼光溜溜看了在座的一圈,囁嚅著:“我聽宮人們謠傳,說要拿公爺下大獄呢……”
嚶鳴哦了聲,“我竟還不知道呢,是哪個宮人說的?”
怡嬪道:“宮里人多嘴雜,要追根究底,只怕也找不見那個人。”說罷頓了頓,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娘娘,奴才還聽見一個謠言,娘娘知道了可別生氣。”
嚶鳴放下茶盞,面上還笑著,手卻在袖籠底下緊握成了拳,“什么謠言,說來我聽聽。”
怡嬪是成心要在她傷口上撒鹽,支支吾吾道:“也不知慈寧宮里哪個爛了舌頭的在外渾說,說老佛爺的意思是賜公爺自盡來著……”
所以當初深知是怎么被逼得無路可退的,她現在總算體會到了。這些人個個心懷鬼胎,眼見你要失勢,她們就敢不顧禮法在你跟前放肆。如果她不是足夠沉得住氣,能叫她們給活活逼死。
嚶鳴冷笑,倒沒有一氣兒發作,轉頭看了看恭妃,“我近來身上也不大好,宮務過問得少了,叫闔宮上下胡天胡地,全沒了體統。原想今兒貴妃來,請她幫著掌管宮務的,可她也病了……看來少不得要托付你了。”
這么一來所有人都有點兒懵,沒想到皇后在這個裉節兒上把自己手上的權分了。恭妃這人除了包打聽的本事,為人并不精干,對于她幫著掌管宮務一事,每個人都不服氣。
嚶鳴呢,要的就是這個結果。她這會子確實精神頭不濟,與其和她們斗雞似的打擂,不如把食兒拋出去,讓她們互啄。這么著既架空了貴妃,又有人代她收拾這些作亂的,一舉兩得。
恭妃惶然站了起來,她原本還琢磨怎么捅皇后肺管子呢,猛受了委任,簡直以為自己聽錯了,“主子娘娘,奴才何德何能……”
“你是大阿哥生母,本就比別人尊貴,不單我,萬歲爺也看重你。這趟托付你,你別推辭,宮里流言蜚語漫天,趁著節前整治一回,大家好過年。”嚶鳴三言兩語指派完了,忽而沖怡嬪一笑,“還有一宗,看見你我才想起來。孝慈昭皇后生前住的就是你的永壽宮,萬歲爺前兒和我說,很惦念皇額涅,孝慈昭皇后的忌日快到了,打算照著原來的布局,把永壽宮重新布置起來,便于祭奠瞻仰。你瞧,這么一來你就得挪地方,可怎么安排呢……”頓了頓問恭妃,“要不讓怡嬪搬到咸福宮去吧,正好和祥嬪做個伴兒,你瞧這樣好不好?”
第113章 大寒
恭妃自然說好, 原本在后宮籍籍無名的人, 突然受到如此重視, 那種欣喜若狂的感覺,簡直像七品芝麻官一躍成為封疆大吏一樣。即便之前對皇后有再多的不滿,這刻都煙消云散了, 非常積極主動地站到了皇后的陣營中,只要是皇后的意思, 無不遵從。
恭妃含笑道:“娘娘的安排是極為妥當的,依奴才之見,怡嬪和祥嬪平常談得來,性子也相投, 她們倆搬到一個宮,再適合也沒有了。”
恭妃和皇后一唱一和,在場的眾人都識趣兒閉上了嘴,心里明白皇后娘娘又發威了,這回一口氣整治了三位, 自己要再多說一句,接下來倒霉的就是自己。
其實照著位分來說,皇后底下是貴妃,皇后身子不好, 自然是由貴妃代為執掌宮務。可皇后卻借著這回貴妃稱病, 堂而皇之讓恭妃出頭冒尖, 直接越過了貴妃的次序, 那往后貴妃在底下嬪妃跟前可是說不響嘴了。再者祥嬪和怡嬪, 宮里人都知道的,怡嬪奸祥嬪酸,這二位要是住到一個宮里去,那可了不得了,外頭必定再也顧不上對付,單是內斗都會忙得不可開交。
皇后這手著實厲害得很,想是早就對怡嬪有了不滿。這宮里一個蘿卜一個坑,嬪位已是一宮主位,勢必都有自己的地方。如今皇后說話兒就把怡嬪落腳的地方征用了,那她非得屈居在別人的地盤上,這么一來可和貴人答應沒什么分別了。大伙兒從先頭的和皇后為敵,轉變成了看怡、祥兩位小主兒的好戲,所以說這宮廷里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
怡嬪見這事兒板上釘釘了,到底發急了,站起身道:“皇后娘娘,奴才雖是區區嬪位,但奴才進宮五年了,一步一步升到了如今的位置,本也十分不易。今兒娘娘這么做,恕奴才說句逾越的話,娘娘辦事太不地道,您這和奪了奴才的嬪位有什么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