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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遠處的云,雖不情愿也還是得承認,“朕害怕你會生氣,你這人主意那么大,萬一就此放棄朕了,朕怎么才能讓你回心轉意?”
嚶鳴怔了怔,其實在他心里,她從來是個為求自??梢噪S時抽身的人。他那么驕傲,話卻說得那么無奈,倒叫她心疼起來。
“我最講道理,只要您不惹我生氣,我就不會把別人那兒受的窩囊氣往您身上撒?!?
說實話皇帝并不十分相信女人的保證,但也沒有其他辦法,只能姑且聽之。
他背著她,慢慢向前走,皇后鈿子上的珠翠簌簌輕搖,她伏在他耳邊說:“咱們要是能一直這么走下去,那該多好?!?
皇帝考慮得比較周全,“朕還有政事要處理,一直走下去大英會毀在朕手里的?!?
嚶鳴呆滯地把視線調到了半空中,果然和這樣不解風情的人交流純粹是雞同鴨講。這人分明長了一張很有前途的臉,結果動真格的時候竟如此冥頑不靈,實在叫人頭疼。
不過皇帝倒也不再那么一根筋了,他說完后又思量了下,發現這可能是皇后的小情趣,于是忙補充了一句:“等朕閑暇的時候,可以背著你在紫禁城里轉轉,這樣好不好?”
嚶鳴重又歡喜起來,走不到天涯海角,走到十八槐那里也可以。對于一位養尊處優的帝王來說,負重走上一里地,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了。
皇帝也喜歡這種相依為命式的親昵,他就那么背著她,穿過乾清宮,穿過了交泰殿。原本嚶鳴預備出了隆宗門就下地,可他沒有要放開她的打算。宮門上那么多侍衛和太監,見帝后這樣出現都大吃了一驚,不過那份驚訝只是短暫停留了一瞬,皇帝旁若無人傲然走過,侍衛們低垂下頭,誰也沒敢再多看一眼。
皇后朝裙上的百褶在風里輕飄飄地開闔,嚶鳴勾著腳尖,有點兒像小時候趴在大哥哥背上出去趕廟會的感覺。坤寧宮規制很高,丹陛需一步步走上去,她怕他累著,說:“萬歲爺,放我下來吧?!?
他沒有說話,反倒輕輕一托她,舉步登上了漢白玉臺階。
皇后跟前伺候的人見了這個情境,自然也吃驚不小,松格簡直要以為主子受了傷,不能自己行動了。可是萬歲爺在,她不敢貿然上前,他們進了東暖閣,她便憂心忡忡拿肩頭頂了頂邊上的海棠,“皇后主子不要緊吧?”
海棠發笑,朝暖閣門上瞥了眼道:“糊涂丫頭,等你成了親就知道了?!?
菱花門內蜜里調油的勁兒,和外頭小夫妻沒什么兩樣。
皇帝還是很擔心她的身子,竟真傳了周興祖過來。周太醫來后有點兒懵,站在洞房的龍鳳栽絨毯上,茫茫然看著滿世界赤紅有點兒詞不達意。
“這個……”他舔著唇說,“這個病癥兒啊,是因外力相加造成的。陰陽相交,天地相合,雷霆萬鈞……難免有點兒損傷。臣有清熱化瘀的草藥膏,能緩解娘娘不適,只要略略將養……就算不將養也沒什么大礙,三日過后自然就好了。”
嚶鳴很尷尬,抬手扣著額頭,把臉都遮了起來?;实蹚牟恢M疾忌醫,他立時打發小富去取藥,回身見她不好意思,笨拙地開解著:“大婚后出這種岔子很尋常,是朕過于勇武了,和你沒關系,你不必害臊?!?
真是越描越黑,他的皇后這回一只手換成了兩只,徹底把臉捧了起來。
站在地心的周興祖笑得訕訕,“橫豎不礙的,皇上和娘娘不必憂心。這青草膏有藥到病除的功效,但若是癥候遲遲不得緩解……”他瞧了皇帝一眼,從袖子里掏出一個小罐子來,雙手捧著敬獻了上去。
皇帝不知這東西有什么用途,納罕地看了他一眼。周興祖礙于皇后在場不好多言,只道:“皇上借一步說話吧,臣把此藥的用法呈稟皇上。”
皇帝跟他去了,前腳一出暖閣,后腳殺不得就從門外躥了進來。這熊崽兒認主,分開五六天儼然分開了五六年似的,嗷嗷叫著沖上來,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
嚶鳴哎呀一聲,驚喜交加,“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呢。”垂首去撫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腰上牽動了下,嘶地吸了口涼氣。
松格進來逮熊,抱住了殺不得,蹲在南炕前問:“主子,您身上怎么樣了?沒想到成親要遭那么大的罪,以往您最怕疼了,上回剪子剪傷了手,您喊得天都要塌了……”
嚶鳴難堪地說:“這回的疼和剪子剪傷的不一樣,能忍住。”
松格是沒出閣的大姑娘,聽了也一知半解,還是歪著腦袋,迷茫地看著她。嚶鳴不好意思了,含糊著說:“你一個大姑娘家,別打聽這個??烊ゴ虬l人替我預備熱水,興許泡會子,我身上能好些?!?
松格聽了忙道是,“奴才這就去預備?!?
她抱著殺不得出去了,暖閣里這會兒才安靜下來。嚶鳴靠在引枕上,松散地閉眼打盹兒,隔了一會兒聽見衣料摩挲的聲響,她掀了掀眼皮,是皇帝回來了,也不言聲,自己拿著本書在炕桌另一邊翻看。
嚶鳴喜歡這樣自在的相處,他不需要你時刻謹小慎微地伺候,只是默默陪在你身邊,不來打攪你,自己會找事兒干。
她又怡然閉上了眼,外頭的天氣沒有先前那么好了,如今日短夜長,再過一個時辰,天也該黑了。
她并沒有睡著,只是迷瞪一會兒,等著松格預備好了熱水來叫她。南炕上地方大,新預備的靠墊綿軟,她蜷縮在上頭,時候一久,神識便有些飄飄然。正騰云駕霧的時候,感覺一道溫柔的力量落在她手上,她知道,那人看書哪里能靜下心來,其實一直在偷看她。
她輕笑,眼睛卻沒有睜開。那撫觸漸漸抽離了,沒多會兒有人在她身旁坐了下來,一只胳膊從她頸下穿過,三下兩下把她扒拉進了懷里。
裝睡是裝不成了,她聽見男人的呼吸,有些急促的呼吸,綿密地打在她鬢邊。她猜他一定在猶豫該不該親上去,她唇角的笑意愈發大,抬手勾住他的脖子,一把將他拖了下來。
第99章 小雪(3)
就是喜歡她敢想敢為, 毫不做作的樣子。
有時候皇帝也納悶, 才見她那會兒,她明明不是這樣的。她做小伏低, 畏首畏尾, 在他跟前連大氣兒都不敢喘。雖說骨子里有股不服輸的擰勁兒, 但用力欺負兩下,也能欺負出她兩行眼淚。如今可好, 自從他開始步步退讓, 她就暴露了本性, 言行舉止越來越乖張,完全和以前相去霄壤。為什么呢, 應該是他慣出來的。真好,能慣得一個女人這么囂張,他竟然有種無與倫比的成就感。全后宮對他俯首帖耳足矣,只有她一個人可以和他平起平坐。他不需要一位守禮得將自己當成奴才的皇后,他就愛她這樣,人前端莊人后蕩漾, 并且隨著小媳婦日漸老練,會越來越深得他意。
她偎在他懷里,紅紅的臉頰, 如絲的媚眼, 從那細而迷蒙的一線看著他, 赫然讓他產生醉酒般的暈眩。那雙手捧上了他的臉頰, 湊過紅唇親了親他的鼻尖, 分量輕巧,仿佛羽毛劃過心頭,癢得抓撓不著,十分煎熬。
皇帝想小皇后吃透了壓箱底上的招式,雖然最終的實戰有極大可能潰不成軍,但在前期調兵遣將上,她可說是很有手段。
那種若即若離,讓他幾欲發狂,他想沒頭沒腦來一回通篇蓋章,然而她不讓。他開始蠻狠地打算用強,兩手撐在錦墊上,蓄勢待發的模樣像只豹子。她笑嘻嘻看著他,捧住他臉頰的雙手因為無處借力,揪住了他的耳朵。那笑容讓他憋悶,他決定進攻,但每回都以耳廓上的銳痛宣告失敗。努力了幾次,他終于放棄了,灰心喪氣說:“你到底要朕怎么樣?”
她笑得牲畜無害,就是這種笑容最壞,揪完了他的耳朵還不忘給他揉一揉,揉過了倒放棄頑抗了,在他懷疑她是不是又要使詐的時候,把嘴唇貼在了他的唇瓣上。
屋里回旋起日暮黃昏的蒼茫,坤寧宮前寬大的廣場兩掖,有列著隊的小太監挑燈而來,到了上燈的時候了。眼下還是帝后大婚的喜慶時令,因此宮燈都用大紅的。那兩列燈陣像兩條游龍,一絲不茍地從兩邊的甬路上過來。他抬起手,扯下了窗上綁縛的絲線,高高卷起的綃紗垂落下來,隔斷了暖閣和外面的聯系。
其實關于如何親吻,還是可以好好和她切磋一番的?;实鄞笾轮雷龇?,但他沒有親身試過,所以腦子里即便勾勒過千萬遍,也是紙上談兵。今兒不像昨晚那么倉促,可謂天時地利人和,他一面慶幸著,一面在那秀口上冒失地描畫了一下。
嚶鳴就是有這點好,雖羞澀,但并不拘謹,說到底是她自己也有這樣的好奇,因此他來時,她便大方地出門相迎。這一碰,心都快從腔子里蹦出來了,仿佛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忽然體會到一種源于欲望又高于欲望的神圣感覺。那種神圣有別于一般的,滌蕩不了你的心靈,反而大雅大俗,讓你感受到一種渾濁的,瀲滟的快活。
熟能生巧,有一便有二,到如今才知道簡單的唇貼著唇有多幼稚,原來里頭還有那么多玄妙?;实坌臐M意足,如同一面高墻被鑿出了口子,光從那個口子里照進來,她就是那道光。他固定住那顆腦瓜子,食髓知味步步緊逼,續上來氣的時候才分開,他聽見她意亂情迷的急喘,這種聲音真好聽,他知道她很喜歡。
“皇后……”他心里忽然柔軟,抵著她的額頭說,“多虧了你,我才學會這個。”
嚶鳴說不出來話,腦子里渾渾噩噩,只是把手攀在他后頸,纏綿地來回撫摩。
他啄她的唇,一下又一下。早前不知滋味的時候絕不拖泥帶水,利落得處理朝政一樣,后來懂得了,每一回接觸都欲斷難斷,簡直要懷疑彼此唇齒間長了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