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時風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是私會啊,就算后兒就要過大禮了,今晚上相見也不是光彩的事兒。普通人尚且要受指摘,更別說一國之君了,大婚前見面也犯忌諱,要是宣揚起來很不好聽。
腳步聲越來越近,她混亂中一扭頭看見了西墻的螺鈿柜。那柜子不高,但還算寬大,一個人坐進去應當是可以的,于是她使勁兒推他,“快進去躲躲。”
皇帝還矯情呢,“你讓朕躲在里頭?”
“要不怎么的?索性見見我母親,就說您是跳墻進來的?”
啊,那不行,他對于人情世故不通得很,姑爺見丈母娘,猶如丑媳婦見公婆,都令人心生恐懼。納辛倒還好,他先是臣子后才是岳丈,但他家的女眷們皇帝以前沒有過深交,便左右彷徨起來。最后到底沒法子,被她押解到了螺鈿柜前,柜門打開后,他還是感到為難,她殺雞抹脖子沖他瞪眼,然后不由分說,把他塞了進去。
柜門闔上的一瞬,側福晉從外頭進來了,邊走邊道:“院兒里怎么連個值夜的也沒有?”
嚶鳴心虛得很,定了定神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只說:“我打發她們上倒座里去了,跟著一塊兒忙了這些天,這會子也該松散松散了。”臉上帶著僵硬的笑,把側福晉攙到了南炕上坐下,“奶奶怎么這時候過來了?”
側福晉把手里的匣子放在了炕桌上,笑道:“我給你送壓箱底的寶貝來,這還是當年你姥姥給我的呢,時間過得真快,一眨眼你都該出門子了。”
閨女嫁人,作為母親都舍不得。好容易帶大的孩子,說給別人就給別人了。民間的宅門兒府門兒尚且規矩重,姑娘進了人家家門,死活都仰仗別人,更別說她的閨女是要進宮的了。皇宮那地界兒……說是富貴窩,到底也吃人,且這一去一輩子再沒親近的機會了,側福晉撫撫那小匣子,眼淚嗒嗒地落下來。
嚶鳴見母親這樣,難免感到傷懷,忙替她掖了眼淚說:“家里給我預備了那么些東西呢,夠了。既是姥姥給您的,您自己留著是個念想。”
側福晉搖頭說不是,“這東西就是給閨女預備的,將來你有了公主,也得把這個給她。”說著打開匣子,里頭是一個對闔起來的花生殼,再把花生殼剝開,赫然出現兩個交疊的小人,中規中矩的姿勢,忙得一絲不茍。
嚶鳴臊眉耷眼笑起來,“這個宮里嬤嬤教過的,我大概齊知道是怎么回事兒。”
側福晉發現閨女這方面不抓瞎,有點兒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意思,“這些精奇是怎么回事兒,本該是當媽的教,怎么把這活兒也給攬了!”又從匣子底里抽出一卷畫兒來,說瞧瞧這個,“這些也得學一學,技多不壓身。”
嚶鳴低頭看,肉山疊肉山,倒騰出了千百種花樣,她紅著臉說:“這些也是見過的……您就別操心了,萬歲爺一頒旨意,宮里的嬤嬤就進了頭所殿。這些東西她們都特特兒帶來,教我將來怎么伺候主子……其實不教也沒什么,還怕成不了親嗎!”
側福晉有點失望,忽然發現姑娘是真的不由她了,悵然頷首,“說得很是,就算你不會,萬歲爺還能不會嗎,我有什么可愁的。”一頭說,一頭又捋捋她的頭發,“好孩子,我想著你要出閣了,心里真不是滋味兒。要是給了尋常家子,想見一面還沒有那么難,如今嫁進了帝王家,又不好時時遞牌子,家里有個什么事兒,你也不能回來走動……宮里什么都好,就是女人多,是非多。我原想著,以后你能找個可心的人,兩個人踏踏實實過日子。就算姑爺要納妾,一兩個頂破天了,誰知道臨了竟嫁了天底下小老婆最多的人。”
躲在柜子里的皇帝聽見丈母娘挑眼,雖然委屈也無話可說。他的婚姻本來就是為平衡朝堂,三宮六院并不是他自己愿意,是不得不為之。不過就憑這話,倒也瞧出來納辛的后宅確實如傳聞的一樣安定。照理說一位側福晉,長期生活在嫡福晉的壓制下,一旦能夠揚眉吐氣,必定歡喜得忘乎所以。這位丈母娘呢,眼下竟在傷感閨女要和別的女人共享丈夫,可見身正心正,二五眼長于她手,怪道能有這么好的心胸秉性。
嚶鳴卻有些戰戰兢兢,她母親和她說掏心窩子的話本無可厚非,可暗處藏著一個人,那些話一句不落全進了他的耳朵,萬一哪里大不敬了,他一氣之下從柜子里蹦出來可怎么好!所以她母親說起后宮的事兒,她就心急火燎,一徑安撫著,不遺余力地替皇帝辯解:“奶奶別擔心,我在宮里好著呢,那些主兒都挺和氣的,見了我也恭敬。再說萬歲爺是個公正的人,他絕不會有意偏袒誰,我好歹是皇后,就算我哪里有不周到的,他也會顧全我的體面。”說得柜子里的人直點頭。
側福晉卻仍是提心吊膽,“那么多的人家,哪家不想往宮里塞閨女?萬一哪天蹦出個寵妃,帝王家寵妾滅妻起來可是要人命的。你進宮這么長時候,和萬歲爺也處了一程子,瞧瞧他有沒有一高興就滿嘴跑駱駝的毛病?”
嚶鳴差點兒沒笑出來,這人倒不愛吹牛,就愛往人心窩扎刀子罷了。她是足夠耐摔打才熬到今兒,要是換了別的細膩溫婉的姑娘,只怕他還沒張嘴,就嚇得人抱頭鼠竄了。
“這您放一百個心。”嚶鳴很有底氣地說,“萬歲爺是圣主明君,一口唾沫一個釘。”
側福晉說那還成,復想了想又問:“再則,怹為了討姑娘喜歡,有沒有做過什么出格的事兒?有一號人,面兒上看著老實巴交,嘴也笨,不會說好聽的,但他會使心眼子,冷不丁干一件叫你意想不到的事兒,你就覺得這人是一心向著你,其實全是蒙人。這種人尤其要小心,今兒能哄你,抹頭也能哄別人,死個膛兒傷起人心來,能把你慪得吐血。”
這下子嚶鳴給嚇住了,這說的不就是那位主子爺嗎。嘴笨,看著挺老實,但他今晚上跳墻進來看她了,可不是干了一回出圈的事兒?
她這頭直發呆,柜子里的皇帝很著急,心想這丈母娘是誠心來拆他臺的嗎?怕他寵妾滅妻,這也太不拿皇后娘娘當人物了。后宮那些嬪妃,哪個敢在她跟前撂蹶子?只怕還沒翻起浪花來,就被皇后娘娘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外面的嚶鳴則有點兒傷感,低著頭說:“我們萬歲爺不會的,他不是那樣的人。”
側福晉看出些端倪來,料著被自己說中了幾分。不過大婚前嚇唬閨女不好,便又換了個笑臉子,“我是隨口一說,不一定說得對,好賴要你自己分辨。我只是心疼,我這么好的閨女,偏偏充了后宮……”
嚶鳴自然知道母親的心,探過去握了握她的手說:“奶奶,先頭娘娘才崩那會兒,我是不愿意給填了窟窿的。可此一時彼一時,我如今愿意進宮,一則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疼愛,二則萬歲爺是個好人,他不會讓我受委屈的。”
她回來這幾天,宮里跟來的人照舊拿宮里的規矩行事,就算是皇后生母,也不能隨便說上話。上回側福晉和福晉進宮,皇帝打發人送了食盒過來,禮數上雖不錯,但她事后也憂心,怕嚶鳴口上稱好,是礙于身在宮里的緣故。如今回了自己家,又恰逢跟前沒人,母女兩個說的體己話才是最真實的。
側福晉松了口氣,“其實這會子說好不好都多余,事到如今再也不能回頭了,我聽你親口說了,不過圖個心安,也沒旁的。既然都好,是你的造化,也是咱們全家的造化。往后好好和萬歲爺過日子,別辜負他的一片心,就成了。”
嚶鳴諾諾答應了,側福晉站起身道:“我來了有程子,也該回去了,你們大婚一過,還要張羅給佟家下聘呢。”一頭說一頭往外走,嘀咕著,“我才剛找了厚樸一圈兒,都說不知道他上哪兒去了。這孩子,都快定親了,還是不叫我省心……”
嚶鳴站在門上納福,“奶奶好走。”待福晉走出了院子,忙會屋里打開柜門看,皇帝窩在里頭半天,一條腿已經麻了。
“你母親是不是對朕有成見?”他蹦著另一條腿出來,蹙眉坐在南炕上琢磨,“那天云璞進來說話,說世上最難伺候的就是丈母娘,這回朕算是信了。”
嚶鳴還在估算他將來寵妾滅妻的可能性有多大,草草嗯了聲,有些心不在焉。
皇帝見她晃神,自己想了半天,最終想出了一個好法子,“回頭朕給你母親封贈個誥命吧,這么一來她就該夸朕了,你說呢?”
第94章 立冬(3)
主意是個好主意, 恩賞皇后生母, 這是對皇后最大的肯定。
嚶鳴自然知道他是想抬舉齊家,也有意向她母親示好。實在人兒, 不知道拿什么來討好丈母娘, 直接封個誥命就成了。可恩旨好下,隱患也不少。
她坐在腳踏上, 兩手攏著他的小腿肚, 替他輕輕按壓,一面道:“事兒全湊在一起了不好, 薛家才天翻地覆,咱們這就要大婚,多少眼睛盯著齊家呢, 這裉節兒上再封我母親誥命,就榮寵過頭兒了。您聽我說, 福太大, 反倒容易招禍, 眼下這么淡淡的就很好, 細水長流才能長久。再者我們家福晉是一品誥命,您要是又恩封了我的生母,鬧得嫡福晉和側福晉平起平坐,叫福晉心里什么想頭兒?我奶奶一向不在乎這些虛名的, 早前什么銜兒也沒有, 不也過得好好的么。家里這二十年來一向和睦, 沒的升發了, 反倒雞犬不寧,您說呢?”
皇帝聽她這么溫存著說話,全是識大體知進退的見識。難怪當初太皇太后說她好,她和那些爭斤掐兩,唯恐落于人后的不一樣,不因現在自己正紅就要星星要月亮。福氣這種東西,果真不能用得太過,得勻著點兒來。像寒夜里燒柴禾,貪圖一時暖和全扔進去了,哪里熬得到天亮。須得慢慢續上,不至于過熱,也不至于后頭難以為繼,這樣就很好。
皇帝垂眼看她,那雙細潔的手隔著褲腿小心地揉搓,每一道力量都落在他心上。他忽然發現了她促狹以外不可抵擋的魅力,就是面對大是大非時,保有一顆清醒的頭腦。早前薛尚章的事兒一出,她一個人關在梢間里哭,海棠把消息傳到御前時,他有一瞬感到棘手,恐怕她不能理解他的難處。他在趕去寬慰她之前,甚至做好了她要發脾氣大鬧一場的準備,然而并沒有。她說“您進來和我說話,我就知道自己不該哭了”,并不是因為她懼怕或是妥協,是因為她懂得輕重緩急。這樣的姑娘,為什么他會蹉跎了那么久才愛上,現在想想浪費了太多時間,太可惜了。
他說好,“都依你的意思辦。”垂手觸了觸她的臉頰,然后把頰畔散落的頭發繞到她耳后。
她大概有些驚訝,不明白慣常吆五喝六的人,這回手勢怎么會那么輕柔,于是抬起一雙鹿一樣的大眼睛,納罕地望著他。
一個仰望一個俯視,視線便接上了。這一接火花帶閃電,有石破天驚之感。
嚶鳴覺得很不好意思,但又癡迷,沉溺其中難以自拔。女孩兒感知愛情的能力也許要比男人更強些,她不知道他的心里是怎么想的,橫豎她這會兒覺得他百樣都好,連霸道和不解風情,都有他獨特的小美好。
這人,眼睛生得極好看,長長的眼睫微含起來,眸子像攏在一團迷霧后頭,內斂而蔚然。她從沒見過這樣的眼睛,倨傲時不怒自威,平和時有最別致的溫柔,只要不開口,一切都無可挑剔。
可是誰能阻止他開口?他也盯著她看了良久,忽然說:“皇后,你的眼珠子是不是比別人大些?這瞳仁兒像鴿子蛋似的,該不是重瞳吧?”
鴿子蛋大的瞳仁,那不得把眼眶子都填滿了嗎?嚶鳴皮笑肉不笑,“您不擠兌我就渾身難受吧?我又不是李后主,重什么瞳啊,怪嚇人的。”
他說是嗎,顯然不大相信,一只手悄悄攀過來捏住了她的下巴,一副打算仔細研究的模樣。
嚶鳴被迫高高仰起臉,連手上動作都忘了。他低下頭,幾乎和她面貼著面,兩個人,四個眼仁兒,就那么直愣愣盯著,嚶鳴說:“您眼睛里的金環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