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嚶鳴回到梢間，心里還惘惘的，才要坐下，猛一抬眼發(fā)現(xiàn)他又出現(xiàn)在門上，著實嚇了她一跳。她說怎么了，“萬歲爺落東西了？”

他憋著一股勁兒，沖口說：“朕會仔細(xì)的，不見外邦使臣，也不會讓薛派的官員近身，你放心吧。”說完了轉(zhuǎn)身欲走，忽然想起還有話沒交代，重新轉(zhuǎn)過來又補(bǔ)充了一句，“朕……等你回來。”這回不再逗留，匆匆往宮門上去了。

嚶鳴站在那里，聚耀燈的光芒都照進(jìn)心里來了。先前因得不到他一句話，沮喪得不知該怎么自處，誰料他又折回來，起誓般鄭重交代了一通，沒有纏綿繾綣的語調(diào)和措辭，卻分外讓她心頭篤實。她輕輕笑起來，回身往里走，走過那架大銅鏡，看見鏡子里的人笑靨如花。以前她以為自己的這樁婚事少不得慘然開始，慘然收尾，后宮三千粉黛，君心不可捉摸，自己又不是傾國傾城的美人，能掙個相敬如賓已經(jīng)是天大的造化了。可是沒想到，現(xiàn)在竟是這樣光景，她遇見了一個少年般滿懷赤城的人，手握生殺，內(nèi)心澄明，她除了感激老天眷顧，還有什么呢！

松格進(jìn)來，撫著胸說：“主子，才剛嚇?biāo)琅爬玻f歲爺雷霆震怒，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奴才已經(jīng)想好怎么給家里報信兒了，沒想到最后雷聲大雨點兒小，這事兒就翻篇啦。”一頭說，一頭覷她臉色，挨過去輕聲道，“以前咱們都畏懼萬歲爺，人家是天下之主，一個眼色就能叫人腦袋落地。這會兒看來怹老人家脾氣也沒那么壞，您說是吧？”

嚶鳴聽著，覺得這丫頭還是有點兒傻，“他對咱們算是優(yōu)待的，但咱們也不能不存敬畏之心。要說他脾氣好……”她慘然牽了下唇角，得看你身處什么立場，如果自己現(xiàn)在是薛家人，哪里會覺得他好？薛公爺?shù)降妆幻孛芙鉀Q了，主帥的暴斃甚至沒有引起軍心動蕩，最后不過兵分兩路，一路護(hù)送靈柩，一路繼續(xù)前行而已。還有薛家的長子，按了個名頭就殺了，薛家如大廈傾倒，頹勢難以補(bǔ)救。他對她自然是顧念的，如果不是這樣處置，按著正當(dāng)?shù)淖龇▽⒀ι姓孪陋z，然后細(xì)數(shù)罪狀，那么她阿瑪就該進(jìn)去，老哥倆作伴了。

各人自掃門前雪，那天薛福晉的話也沒錯，臨了可不是這樣嗎。她嘆了口氣，復(fù)又笑了笑，“明兒咱們上慈寧宮告假，萬歲爺準(zhǔn)咱們大婚前五天家去。”

松格啊了聲，歡天喜地說要即刻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么好收拾的，要收拾的，無非是心情罷了。

那廂太皇太后知道皇帝答應(yīng)了，自然沒什么二話，只在她臨走前千叮嚀萬囑咐：“到了家少不得親朋好友來拜見，你要拿出主子的做派來，該見的見，不該見的一律叫免就成了。宮里試膳的規(guī)矩，不能因到家就亂了，還是照原樣，知道么？天底下歹人多了，面上一套背后一套，你哪里知道別人在盤算什么。”

嚶鳴笑著說是，“皇祖母，奴才回去幾日就又進(jìn)來了，您不必?fù)?dān)心。”

太皇太后頷首，“祖輩上的繼皇后雖也尊貴，但禮制上到底不及元后，大婚亦不能逾制。這回皇帝愛重你，一切都以元后規(guī)制進(jìn)行。你也曉得，先頭孝慧皇后和他是名義上夫妻，在他心里，這才是他頭一回大婚呢，說要讓你從乾清門堂堂正正進(jìn)來。”老太太含笑捋了捋她的鬢發(fā)，“好孩子，留住爺們兒的心，可是最大的造化，萬不能出亂子。”

嚶鳴紅著臉，抿唇輕笑，“奴才記住了。皇祖母也保重身子，等奴才進(jìn)來，再侍奉皇祖母膝下。”

她回去了，出宮的儀仗都是以皇后的規(guī)制。不過回娘家不能帶著熊崽兒，因此殺不得暫時被送到養(yǎng)心殿照看。

養(yǎng)心殿里軍機(jī)章京往來，它被拴在圍房前的棚子底下，穿著它的花衣裳，眨巴著眼四下觀望。可能是和嚶鳴處久了，找不見熟人就嗷嗷叫。這頭殿里正議事，才說了幾句就被它攪亂了，皇帝氣得拍桌子，“把它的嘴給朕綁起來！”

可那是皇后的愛寵，真綁起來也不大好。小富拿著繩子過去，它坐在地上可憐地望著他，小富沒轍，喊來了扁擔(dān)，說：“你報答娘娘的時候到了，別讓它叫喚。要是真惹萬歲爺生氣，娘娘回來看不見它，頭一個唯你是問。”

扁擔(dān)點頭哈腰應(yīng)了，上膳房要了點兒蜂蜜，一人一熊對坐著，眼見它要張嘴，就往它鼻子上抹點兒蜜。殺不得忙著舔蜜，后來就不出聲兒了。

皇帝的政務(wù)很忙，喀爾喀隔日便有八百里加急送達(dá)京城，清剿薛家余黨的大網(wǎng)也暗暗鋪開了，因此嚶鳴離宮的這幾天，他忙得抽不出時間去想她。最后一撥叫起散了，他才從東暖閣出來。上圍房前看看那熊崽兒，見它老老實實睡著了，睡相和二五眼竟有點兒像。于是他開始睹熊思人，隔了很久問德祿，“皇后回去幾天了？”

德祿說：“回主子話，今兒是第三天了。聽說齊家都炸鍋啦，八百年沒走動的親戚，個個盛裝登門吶。今早納公爺見了奴才閑聊，說這會兒門檻都要給踏平了，家里比廟會還熱鬧呢。”

皇帝聽了無關(guān)痛癢，他知道皇后有她自己的小院子，那些閑雜人等也是一律不見的。他就是想她，想得心里空落落，不知怎樣才能熬過剩下的兩天。那晚上要是沒答應(yīng)讓她提早回去倒好了，現(xiàn)在后悔也來不及了。

三慶上來回主子話，說進(jìn)酒膳的時候到了，他聽了返回勤政親賢，讓人把殺不得牽進(jìn)來。滿桌佳肴鋪排開，他食不知味，二五眼在的時候總是搶他吃食，現(xiàn)在沒人搶了，實在不習(xí)慣。

“給殺大爺拿個盤兒來。”皇帝一肘撐著膳桌，苦悶地說，等盤兒拿來了，讓侍膳太監(jiān)往它盤兒里布菜。殺大爺?shù)奈缚谙穸逖垡粯雍茫酝炅说芍ń沸⊙劭粗实蹟R下筷子嘆氣，“你說，你是不是想你主子了？”

殺大爺想不想主子不知道，但萬歲爺肯定是想娘娘了。情熱時候的男女都一樣，德祿說：“主子爺，要不奴才安排下去，主子爺移駕，上齊家看看娘娘去吧。”

皇帝一瞬心動，要問他愿不愿意去，那還用問嘛！但他也有顧忌，要是去了，未免有失體面。皇后雖然嫁進(jìn)宮來，他對于齊家仍舊是主，怎么能弄得上門女婿似的。君君臣臣，本分要恪守，如果喪了皇帝的威儀，就會縱得外戚不知天高地厚，這是執(zhí)政最大的忌諱，決不能亂了規(guī)矩。

他咬著牙，搖了搖頭，可是那一夜睡得一點都不好。第二天起來精神也有些恍惚，內(nèi)務(wù)府送了大婚用的吉服來，他站在鏡前試穿，心里只是惦記著她，問皇后的送去沒有。

三慶道：“云大人才剛回稟了，皇后主子的吉服也已預(yù)備妥當(dāng)，今兒冊立禮一畢，主子爺上太和殿閱視了皇后冊寶，就由純親王和慶貝勒持節(jié)往娘娘府邸去。吉服是隨冊寶一道送過去的，這會子時辰還沒到呢。”

皇帝哦了聲，是啊，竟忘了太和殿閱視了。早前孝慧皇后冊立禮上，這一項是越過的，如今不一樣，也許是因為重視，每一項他都不敢懈怠，唯恐哪里不周到，犯了忌諱，再引出不吉利來。

德祿不愧是御前第一心腹，聽了這話，腦子轉(zhuǎn)得風(fēng)車一樣，壓嗓上前說：“主子，回頭冊寶都要封匣的，您視閱過后除了主子娘娘，誰也不能打開。您要是有什么話，就寫下來封進(jìn)匣子里，這樣娘娘一揭蓋兒就看見啦。”

這是個好主意，皇帝大覺可行，忙上書案后面去，翻出一張?zhí)一ü{來，提筆蘸墨，大喇喇寫下了“朕亦甚想你”。

德祿在邊上看著，覺得萬歲爺這自說自話的勁頭兒算是沒治啦，可他不好評斷主子，便和聲細(xì)語地提點：“萬歲爺，您不和主子娘娘人約黃昏后嗎？”

皇帝發(fā)愁，心道哪能不想呢。問題是自己早前下令親軍嚴(yán)密保護(hù)直義公府，這會兒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連他自己也進(jìn)不去了。

德祿急主子之所急，信誓旦旦說：“主子爺，您要是想見娘娘，一點兒也不難。”

皇帝瞥了他一眼，“朕倒要看看你肚子里有什么牛黃狗寶。”

德祿嘿嘿笑著，“讓三慶子跟著純王爺他們上直義公府去，這不就見著娘娘了嗎。回頭和娘娘說定了，讓她把院兒里上夜的人撤走，到時候咱們找國舅爺，請他領(lǐng)著您進(jìn)園子，這么著您就能和娘娘見上啦。”

皇帝不言聲，這就表示已經(jīng)認(rèn)同了。

只要萬歲爺首肯，世上就沒有不好辦的事兒。三慶按計劃跟隨正副二使進(jìn)了齊府。皇后的冊立禮倒也不繁瑣，重頭全在交付冊寶上。那赤金的皇后印璽裝在厚重的紫檀匣子里，分量委實不輕，皇后只要走個過場，雙手接過來交給大長秋1，禮就算行完了。

納公爺請純親王等敘話喝茶去了，嚶鳴到這時才來視寶。紫檀盒子揭開了蓋兒，便看見金印上放著一張?zhí)一垼恢鞘鞘裁矗蜷_一看發(fā)現(xiàn)上面端端正正書有皇帝墨寶，直截了當(dāng)寫了五個大字，她驚詫之余又鄙夷又好笑。

真是個不害臊的人，“亦”字用得居心叵測，倒像她想他想得厲害了，他賞臉也想想她的意思。

三慶瞧準(zhǔn)了時機(jī)上來傳話，把德祿交代的說了一遍，嚶鳴聽了赧然：“那哪兒成呢……”

三慶說：“主子娘娘放心，那有什么不成的，成事在人嘛。”

既然命人來知會，必是打定主意了，她只得應(yīng)下。從冊立禮到天黑這段時候，心里惴惴揣著小秘密，真是等得心焦又甜蜜。

半開的支窗下，斜照進(jìn)來的光帶漸漸細(xì)下去，最后變成游絲般的一縷。她命人放下?lián)螚U兒，倚著引枕說：“宮里來的嬤嬤們辛苦了這幾日，今兒冊立禮辦完了，也該歇一歇了。著人引了，到垂花門外的倒座房里去，命廚上預(yù)備些果子酒菜，好生款待款待。”

海棠道是，出去傳令兒，嚶鳴復(fù)笑了笑，“你們也一道去吧，我這里沒什么要伺候的，你們?nèi)チ耍步形乙粋€人清靜清靜。”

這是主子的體恤，跟前的人紛紛謝恩，都依著懿旨退到院門外頭去了。她從屋里出來，看著月亮一點點升上樹梢，心里只管納悶起來，這人打算怎么進(jìn)來？別不是要跳墻吧！

果真的，正門不能進(jìn)，國舅爺把姐夫領(lǐng)到了與皇后所在院子一墻之隔的小跨院。厚樸戰(zhàn)戰(zhàn)兢兢說：“皇上，奴才只能幫您到這兒了，余下的得瞧您自己。奴才先前從院門上走了一回，門上有人把守，如今連我這兄弟都不許進(jìn)去，也沒法子給您打掩護(hù)。您瞧這女墻，它一點兒都不高，翻過去很容易，您要不信，可以試試。”

穿著侍衛(wèi)馬褂的皇帝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這回聽了德祿的，真是虧大發(fā)了。他一輩子也沒干過這么荒唐的事兒，打扮成這樣就為了夜會一個快嫁給他的女人，真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眼下不單這樣，還得跳墻呢，他覺得尊嚴(yán)有點兒受不了。

正想打退堂鼓，國舅爺小聲說：“其實也沒什么，奴才上回還叫人打下來了呢……噯，萬歲爺，您瞧！”

皇帝穿過墻上花窗看過去，一盞八角料絲燈慢悠悠在微風(fēng)里旋轉(zhuǎn)，有個纖纖的身影倚門而立。只一眼，他忽然又覺得不虛此行了，不由分說提袍乘著月色一躍，躍過女墻，摔在了東墻的芭蕉樹下。

第92章 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