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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斜眼,“你還沒吃飽?”
她說倒也不是,“成婚是為什么呢,就是找個能一塊兒吃的人過一輩子啊。”
不知為什么,皇帝心頭一熱,舉著筷子琢磨,這人要是放到科考場上,絕對是個狀元的料。不過他也不是好糊弄的主,他眉頭一皺,決定發難,“昨兒你見了忠勇……”
“我錯了。”她沒等他說完就截了他的話頭子,“我錯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皇帝錯愕地看著她,發現自己英雄無用武之地。她認錯認得這么干脆,把他的全盤計劃都打亂了。他本以為她會狡辯,這樣他就能和她理論。越理論越生氣,無可避免地怒火沖昏頭腦,斥退左右,把她逼到墻角,為了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嘴,以嘴還嘴什么的……現在全完了。
“你……”他舔了舔唇,“你的腦子該不是只有核桃那么大吧!”
嚶鳴一愣,“核桃?”
皇帝鄙夷地調開了視線,“朕是往大了說的,應該是山核桃。”
那不是只有指甲蓋兒那么大?有事兒說事兒,不帶這么侮辱人的!她扯下了圍嘴兒,“萬歲爺,我是很有誠意的向您認罪。”
她的那點誠意真是不提也罷,皇帝不搭理她,胡亂指指面前一道菜,侍膳的往他盤兒里舀了一勺,一嘗之下有點失望,“怎么不是羊肉?”
侍膳太監看看皇后,“回主子爺,膳房把羊肉絲兒換成肚絲兒了。”
嚶鳴說對,“我不吃羊肉,萬歲爺忘了?”
皇帝很不滿,“你不吃羊肉,朕往后也得戒了嗎?”
她笑得理所當然,“要不咱們吃不到一塊兒去呀。”
簡直沒天理,這是要他隨她啊,皇帝氣得拍下了筷子,“明兒正陽門吃餛飩,你去不去?”
嚶鳴想了想,“羊肉餡兒的我可不去。”
“各種餡兒都有,不光羊肉的……”他說著就不耐煩起來,“你到底去不去?”
她臉上終于浮起一個甜笑,說去。
第86章 霜降
祁人有老例兒, 宗室子弟不得擅自出城。皇帝六歲即位,他也不像祖上那些皇子們那樣有機會奉命辦差。其實他生活的圈子并不大, 坐擁萬里江山,那是這個頭銜賦予的。他每日往來于乾清宮和養心殿之間, 江山社稷有時候只是地圖上綿延的線條, 或是乾清宮前一左一右佇立的, 分別名為“江山”和“社稷”的兩座金亭子。
當然了, 他也有機會走出這座城, 上外頭去看看, 但這樣的機會不太多, 十七年來兩回出巡,五回秋狝,一雙手都數得過來。皇帝肩上的擔子太重, 朝政、讀書讓他須臾不得清閑,他連上四九城轉轉的機會都很少有。唯一一次印象深刻的,大概就是親政前夕逛了一回夜市, 細算有六年光景了。那時正值盛夏, 他換了素衣在街市上穿行,身邊是三教九流市井百姓, 汗臭混合著吵嚷叫囂,他看見了一種低俗混亂, 但又純粹坦然的快樂。
在他心里, 那個不怎么潔凈的前門樓子, 是他對宮外的向往。前門樓子的小吃也不那么干凈, 人來人往可能帶起泥沙,飄進鋦了釘的碗里……但就是這種貧寒的家常,莫名讓他覺得生活在其中的人充滿煙火氣。他喜歡那種市井的味道,雖然這種喜歡可能難登大雅之堂,甚至不該成為一位帝王的念想。但他記得那晚的燈火錯落,也記得那個餛飩攤兒。
一碗餛飩讓皇帝記了六年,要是放在宮里御廚身上,那是值得幾輩子人夸耀的功績,經營餛飩攤兒的老人卻渾然不知。皇帝是個自律的人,就算記掛也不貪吃,宮里御膳尚且有不吃第四口的規矩,別說宮外不經查驗的小吃了。可是上個月他出去探望病重的總師傅,路過正陽門的時候發現那個攤兒還在,于是就開始盤算著,帶他喜歡的女人去嘗嘗。
一個愛吃的女人,其實討好起來很容易,這點德祿沒教他,是他自己領悟出來的。她不是說嫁人就是為了找個能吃到一塊兒去的人嗎,她要戒了他的羊肉,他就想帶她去試試他覺得不錯的東西。
嚶鳴對明兒能出去充滿了期待,這頭剛放下筷子擦了嘴,就開始操心明天的安排,“您得定個時候,我好預備起來呀。”
皇帝說:“等天黑了,宮門下鑰后沒人走動,不會走漏消息。再則去得太早了攤兒都沒出,只怕吃不成。”
她嗯了聲,“咱們在哪兒匯合呀?”
“朕來等你。”皇帝春風滿面地說,活像胡同里的孩子約好了一塊兒出去粘蜻蜓,興致更高的那個,主動上小伙伴家里蹲守催促。
就這么說定了,嚶鳴心滿意足地回去了,原本以為薛福晉造訪那事兒不好蒙混,結果黑不提白不提地翻篇兒了,皇帝仿佛壓根兒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和她在一起便只剩研究吃的。
最后不會把他調理成大英頭號貪吃帝王吧,要是這么著可罪孽深重。不過再想想也沒什么,能吃了才身強體壯,這點上她和皇帝不謀而合,愿意對方胃口好,愛吃是福氣,不愛吃才要完呢。
抓耳撓腮等著第二天快來,這種心情真是難以言表。好容易熬過一夜,天亮就開始琢磨,今兒該穿哪件衣裳。內務府送來的都太華美了,穿出去不合時宜,好容易挑了幾件素的,又左右搖擺拿不定主意。皇帝來的時候她還在發愁,提溜著兩件衣裳往自己身上比劃,“快幫我瞧瞧,是這件好,還是這件好?”
皇帝今兒穿了件燕羽灰的行服,腰上束著簡單的腰帶,兩邊掛葫蘆活計,像個神氣活現的富家子弟。隨意瞟了眼她,說隨便,“反正穿什么都好看。”
這句話說得毫不刻意,也很順理成章,他自己似乎還沒意識到有什么不妥,那廂嚶鳴心里卻甜上來,又怕他發現端倪,含糊拿話蓋過去,仿佛怕他收回似的,說“您還是替我拿個主意吧,非得選一件才好。”
皇帝想起她才進宮的時候,他曾罰她學規矩。那天她在慈寧宮配殿前的玉蘭樹底下頂碗,穿的那套衣裳就很好看。
“你不是有件頰紅的嗎?”皇帝沉吟了下說,“那件還可以。”
嚶鳴聽后想了半天,到底想起來了,忙招呼松格翻箱籠,“快把我那件春景長衣找出來!”喊完了又一怔,這位日理萬機的主子竟還記得她有那件衣裳?想來他從很久以前就關注她了,那么他心里應當是有她的吧!
這種暗暗的小心思,真叫人七上八下。嚶鳴只覺腔子里滾水翻騰一樣,心里裝不下就要上臉。她躲在簾幔后悄悄看他,他渾然不覺,只是慢慢搖著折扇,極有耐心地在明間等著。他這輩子還從未有過等人的經歷,這天下一切都是以他為準,誰敢浪費萬歲爺的時間?他的脾氣也不溫存,如今不得不和她打交道,大概是被消磨了鋼火,慢慢也變得有人情味兒起來。
而一旁的德祿陷入了深深的思考,為什么萬歲爺經過斟酌的話,說出來準把人嗆個仰倒,而他不經意脫口而出的,卻很有溫情脈脈的味道?像剛才那句穿什么都很好看,簡直是神來一筆。還有給人家挑衣裳,娘娘提溜的兩件里頭可沒有頰紅的,怹老人家竟能精準點卯,開了竅的萬歲爺簡直今非昔比。
德祿長出一口氣,有種徒弟終于出師的欣慰。趁著娘娘進去換衣裳了,他挨過去說:“主子爺,您瞧娘娘今兒多高興。”
皇帝嗯了聲,“說起吃的她就紅光滿面。”
德祿說不是,“不光是因為您要帶她吃餛飩去,是因為您夸她啦。這個路子很對,姑娘都愛別人夸她,您就這么不露痕跡地夸,挑好聽的說,轉過天來,娘娘可就離不開您啦。”
皇帝似乎也悟出了這個道理,沒錯兒,好像就是這樣。才剛他看見了她唇角的笑意,雖然只有淺淺一縷,但也是極大的轉變了。
皇帝愈發歡喜,扇子也搖得起勁了些兒。終于等到她換完了衣裳出來,他瞧得有點愣神。她今兒打扮極簡,沒綰兩把頭,簡單編了辮子,戴了一對荷葉小簪頭。一耳三鉗也褪下了,只留一雙珍珠耳墜子,走路的時候那兩粒東珠在秀頸兩側搖擺,格外有種靈動俏皮的美。
“快走吧。”她很著急,挎上了她的小褡褳,走了兩步忽然回頭問,“您帶銀子了嗎?要是沒帶我可以借您,回來翻倍還我就成。”
這人真是不放過任何賺錢的機會,皇帝鄙夷道:“你祖上不是當官出身,是做買賣的吧!那么一會兒就得翻倍?”
她笑了笑道:“沒法子,我的年例就一千兩,雖然不少,但將來必有大花銷,得省著點兒。”
皇帝哂了哂,心道皇后的年例雖然有定規,但實在不夠了大可以從公中調撥。她說得好聽,實際就是愛斂財罷了,不過這次白打了算盤,他拍了拍腰間的荷包,“看見沒有,朕把銀子帶足了,你別想上朕這兒放印子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