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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她何嘗不知道呢,但難受了就忍不住。她靠在松格肩頭說:“我不想進宮了,我想回家。”
松格跟在她身邊那么長時候,知道她是個謹慎的人,從沒有使小性兒的時候,今天這樣,八成是有別的原因。
“您是因為和萬歲爺鬧不痛快了,才不想進宮了吧?”松格眨著眼睛說,“您以前可不在乎他,如今我瞧您和往常不一樣了,您別不是喜歡上他了吧?”
嚶鳴的心猛地被人掐了一把似的,頓時一陣痙攣。她紅了臉,惱羞成怒地低叱:“你得了失心瘋么,瞎琢磨什么呢?”
松格吐吐舌頭,是不是瞎琢磨,您自個兒心里知道。
其實姑娘喜歡上一個男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兒。皇帝正值大好的年華,長得又無可挑剔,雖然脾氣壞了點兒,但人家是天下第一尊貴人兒,多少女人為得他的青睞情愿磕破了頭,她主子對他心動順理成章。
事實上皇帝對她主子確實也不賴,有好吃的愿意分她,給她大把的銀子花,最要緊的一點是最近都不作弄人了,這樣不必提心吊膽的日子,簡直神仙一般適意。遙想當初,皇帝何等可怕,他不茍言笑,眼神也冷得像冰,現在雖談不上多好,但相較之前,簡直判若兩人。
松格說:“您喜歡他是對的,再過兩天您就是他的皇后了,只有喜歡他,您將來的日子才好過呢。”
嚶鳴搖了搖頭,“喜歡了就患得患失,喜歡了就要霸占,我可不想變成那樣的人,所以不喜歡最自在。”
可是喜不喜歡又不由誰說了算,得問問自己的心才知道。松格說:“您想霸占就霸占唄,橫豎您是正宮娘娘,后宮數您最大。”
嚶鳴卻失笑,小丫頭四六不懂,人家是皇帝,哪里是你想霸占就能霸占的。
其實說真格兒的,要和后宮那些嬪妃們斗法,她倒并不覺得可怕,她只是沒信心,究竟對什么沒信心呢,也許是對皇帝,也許是對自己。皇帝其人就別提了,天底下怕是找不見比他更混的男人,狂妄自大,目中無人,除了那副好皮囊,沒有任何可取之處。自己呢,走到今兒一直覺得是順應天命,命運這么安排她沒法反抗,但她可以做到心念不動,不動就是最大的勝利。
她可是納公爺的閨女,頭一條就得學會自保,守住自己的心,天底下就沒有人能傷害她。再者他和深知的那段,深知最后落得什么下場,她從來沒有忘記。大行皇后停靈在鐘粹宮,皇帝除了率大臣舉哀,幾乎沒怎么踏足靈堂。帝王家哪里有什么真感情,現在的態度緩和,不過因為你還有些用處,你要是一時糊涂喜歡上了,那將來除了自苦,還有什么?
馬車慢悠悠在黃土道上前行,腦袋靠著車圍子,每磕一下,腦子就激蕩一回。嚶鳴覺得自己得好好想想了,大道理都明白,要分析目前狀況,她也能頭頭是道,但自己的心呢……她一向敢于直面內心,愛恨也涇渭分明,只有那個人,越來越叫她覺得兩難。她也和自己賭氣,罵了自己一百遍沒出息,早前海銀臺那么好的人,她對人家至多也是覺得可過日子,實惠。如今遇上了呆霸王,那個眉毛胡子一把抓的主兒,她對他的感情卻比對海銀臺更鮮明。難道真是因為他老給她東西吃嗎?胃連著心?這也太胡鬧了,又不是過荒年,為了兩口吃的,難道就把自己賣了?
天要塌啊,嚶鳴傷心欲死,還在氣惱雅玩齋里發生的口角。以前這種事兒哪能叫她惦記那么久,如今自己心眼兒窄了,為他幾句話,燒了那么久的心。
馬車進了神武門,在順貞門前停下,她勉力收拾了心情,下車伺候太皇太后換肩輿。皇帝也來孝敬皇祖母,兩個人一左一右把老太太扶上肩輿,又去扶皇太后,但各自都謹守本分,連視線都沒交匯一下。
太后發現了端倪,“你們怎么了?”
皇帝哦了聲,“一切都好,皇額涅放心。”
他說這話的時候,還是沒敢抬眼瞧瞧嚶鳴,直到她隨儀仗走了,他呆呆站了會兒,方才登上自己的九龍輿,從東一長街入宮,回到了養心殿。
萬壽節過后,御案上的折子已經堆積了老高,他坐在案前定了定神,開始一一批復。這一批就忙到了半夜,撂下筆的時候德祿把那方假印呈了上來,他拿在手里端詳,她為了騙他也算花了大力氣。這方假印以前是恥辱的象征,現在卻變了性質,他能想到的只有她在燈下專心雕刻的樣子,至于愚弄不愚弄,誰還顧得上呢。
命人找個匣子來,把那方印和伽南手串都裝了進去。暢春園有個雅玩齋,專收集武器和各類船舶建筑的小模型,如今他要在身邊建個歸心堂,里頭就裝有關她的一切,不論是物件,還是感情。
邊上的德祿看在眼里,有種說不出的悲情的感覺。萬歲爺這是怎么了?向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天下之主,是打算開始苦戀了么?他以前覺得這種事兒不可能發生在萬歲爺身上,然而現在看吧,真是苦得像黃連似的。夜深了,萬歲爺帶著他的小匣子安置去了,德祿抱著拂塵站在穿堂前上夜。天上星輝迷蒙,他瞇著眼睛望著,現在的心境,像萬歲爺一樣充滿了憂傷。
只不過情竇初開的萬歲爺,有時候的行徑也叫人有點兒摸不著頭腦。第二天散朝回來,他獨自一人坐在勤政親賢里,對著一張白紙看了半天,最后淡聲吩咐:“給朕找把剪子來,再找根線。”
德祿不知道他要干嘛,但很快把主子要的東西都備齊了,托著金剪子道:“萬歲爺,您要織補什么?奴才這就傳四執庫的人……”
皇帝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左手白紙,右手金剪,他開始剪圓片兒。剪好了在中間鉆個眼兒,把線從那個眼兒里穿了過去。
沒木棍怎么辦呢,找一支筆撅斷了筆頭就是現成的。他仔仔細細把線的另一端繞上去,待一切完成時抬起眼,正對上德祿那張不明所以的胖臉,他也不理會,起身便上慈寧宮花園去了。
這個時節還有蝴蝶,慈寧宮花園里的花兒多,從小徑上走過,間或能看見翩翩的幾只。皇帝捏著筆管站在一叢花前,下令守住各處入口,不許放一個人進來。
這下花園里沒人了,只剩德祿和三慶子遠遠站著,他別別扭扭把筆管提溜起來,當風揚了揚,紙片輕巧地在他袖底翻飛,可惜那些蝴蝶好像壓根兒沒瞧見。怎么辦呢,再把筆管舉高點兒,像姑娘揮手絹似的輕輕搖擺,萬歲爺的這個舉動,把遠處的御前紅人們嚇得心都要停跳了。
三慶說:“管事的,主子這是在干嘛呢?”
德祿臊眉耷眼說:“我也不知道,難道是在作法?”
于是兩個人揣著袖子窮琢磨,琢磨了半天,看萬歲爺把紙片兒都送到蝴蝶跟前去了,三慶說我明白了,“萬歲爺這是在逗戶鐵兒1吶。”
真是個驚世駭俗的發現,三慶說完,和德祿驚恐地對看了一眼。
德祿心里七上八下,“慶子,你瞧萬歲爺,最近是不是變了好些個?”
三慶點點頭,“變得咱們都快不認得啦。”
以往的萬歲爺,那是多么英明,多么不可一世的主子啊,如今竟有閑心上花園里招蝴蝶,這個變化實在挺叫人想不明白的。德祿說:“昨兒園子里,八成是姑娘和怹老人家說起這個了,要不怎么想起這種女孩兒才玩兒的把戲來?”
三慶長吁短嘆,“咱們主子,往后不會懼內吧?我怎么覺得嚶姑娘說一句是一句呢,雖說咱們主子也有叫板的時候……”
但這種叫板,是維持尊嚴的最后一招,是一種垂死掙扎般的應戰。當然要說懼內,可能言過其實了點兒,一個乾坤獨斷的人,怎么也不能淪落到那一步。
德祿說:“ 主子愿意抬愛著姑娘,就是心里有這個人吶,這才說一句是一句。你小子混到今兒,連個相好的都沒有,要是哪天結了對食,你就明白里頭妙處了。”
兩個人唏噓著遠望,萬歲爺招蝴蝶的手法可能有誤,橫豎蝴蝶沒招來,招來了一只臭大姐2。
他們這兒正琢磨呢,忽然發現北邊咸若館里有人出來,定睛一瞧竟是嚶姑娘攙著太后。想是太后早就帶著姑娘進花園禮佛了,老主子愛清靜,不喜歡前呼后擁,只留了兩個大丫頭在跟前,因此他們守住了隨墻門,忘了園子里的幾處館閣。
德祿懊惱不已,想上去提醒萬歲爺,可惜來不及了,太后和嚶姑娘都看見了,站在漢白玉欄桿前目瞪口呆。
太后很不明白,“皇帝這是干什么呢?”
嚶鳴覺得這呆霸王真是傻到家了,“想是在趕蚊子吧。”
跑到花園里趕蚊子?別不是中了邪吧!太后叫了聲皇帝,皇帝臉上的表情一僵,勉強定住了神才回過身去。結果一看嚶鳴也在,他又大大不自在起來,尷尬地沖太后笑了笑,“皇額涅怎么來了?”
太后回手指了指,“我早就在里頭了,嚶鳴陪我一塊兒進來禮佛來著。你拿個棍兒在干什么呢,嚶鳴說你在趕蚊子。”
嚶鳴笑不出來了,心道您怎么把我給賣了,皇帝則訕訕說是,“兒子就是在趕蚊子呢。”
太后何嘗瞧不出來,他們一來一往扯閑篇,她就知道他們串通一氣糊弄人。太后是個知情識趣兒的,這會子正著急要撮合他們,便道:“大中晌里天兒熱,我要回去歇覺去了。嚶鳴你留下,給你主子打打扇子,趕一會兒可就回去吧,沒的中了暑氣,發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