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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也叫好,喜興地撫掌說:“這幾個伶工嗓子在家,唱得很好。”
皇帝頷首,他對戲文并不十分感興趣,寥寥用了膳,便有些心不在焉起來。
這時候大阿哥和兩位公主來了,跪在底下向上磕頭,祝皇父萬壽無疆。皇帝這才浮起一點笑意,雖對這些孩子不甚親,但知道他們的血脈源自于他,那份骨子里的親情是割不斷的。
阿哥和公主年紀都還小,需奶媽子抱著,皇帝傳他們到跟前來,逐個摸了摸小臉。帝王家講究抱孫不抱兒,再喜歡也不能放在膝頭子上,這樣摸摸臉頰,已經是最大的親近了。
恭妃原還擔心自己的兒子不招待見,大阿哥來時她心里就七上八下。如今見主子溫和,她登時喜出了兩眼淚花,慫恿著孩子說:“大阿哥,叫阿瑪,叫阿瑪呀!”
可是大阿哥才剛開始學語,這孩子什么都比別人晚些個,兩位公主能說完整的一段話時,他還在兩個字兩個字往外蹦。
恭妃很尷尬,小心翼翼覷了覷皇帝的面色,皇帝倒如常,“貴人語遲,別難為孩子了。”
太后見著孫輩的很高興,招孩子來賞糕餅吃,這時妃嬪們開始向皇帝敬獻壽禮,各式各樣或精美或昂貴的物件,開雜貨鋪似的擺滿了面前的長桌。
皇帝神思游移,想起那個喝醉的人,好像并未對他的生日有任何表示。自己昨兒倒送了她兩只鐲子,這么一想,過生日的倒像是她,不是自己。
太皇太后瞧了皇帝一眼,料他這會子在牽掛嚶鳴吧,便道:“今兒是你的喜日子,咱們也沾了你的光,聽曲兒取樂,怕要熱鬧到半夜去。我知道你不愛這種場合,倘或坐不住,只管忙你的事兒去,咱們人多,你不必在跟前。”
皇帝心里當然想走,但自己的壽宴上中途離席,實在不合規矩,便含笑說不,“孫兒今日不理政,難得有機會陪皇祖母和皇額涅聽戲,祖母和額涅愿意聽到什么時候,朕就陪到什么時候。”
所以禮數上是足了,但耐心也確實很經受考驗。皇帝聽著那咿咿呀呀的唱詞,聽得久了,只覺耳膜鼓噪,當當的鑼聲叫他頭皮發麻。
幸好嚶鳴醉了,不用陪著一塊兒聽戲。遠處觀瀾榭傳來隱約的樂聲,松格和蛾子一人搬了一張睡榻躺在前廳的花窗前。窗戶開了細細的縫兒,外頭清風流轉,室內十分涼爽,真是個適宜高枕安眠的好日子。
這一睡,便到了早上。
園子里的鳥鳴遠比宮里多,天才蒙蒙亮的時候,不知是什么鳥兒,在窗前的枝椏上叫得婉轉又響亮。嚶鳴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窗戶紙上暈染出薄薄的藍,她撐身坐起來,只覺頭疼得厲害,扶著腦袋叫松格,“給我倒杯水來。”
松格和蛾子都進來了,蛾子笑著說:“姑娘醒得這么早?園子里不像宮里時候定得嚴,您昨兒吃醉了,今早再睡會子也不要緊的。”
嚶鳴搖搖頭,她喝醉了就斷片兒,昨晚上那壺酒可把她害苦了,便笑著說:“果子酒好喝,我貪杯了,沒曾想后勁兒那么大,我這會兒還暈呢。”
松格絞了手巾來給她擦臉,問:“主子,您還記得昨晚的事兒嗎?”
畢竟孤男寡女獨處了那么久,其實大家都很好奇,趁著沒有第四個人在,松格和蛾子虎視眈眈盯著她,把嚶鳴盯得一頭霧水。
“怎么了?”她有點兒慌,“我是不是干了什么出格的事兒?”
松格說沒有,“您上岸的時候睡得叫都叫不醒,是萬歲爺把您抱回來的。”
她半張著嘴,感到不可思議,“醉得這模樣了?”越想越心虛,“那我失儀的樣子,老佛爺和太后,還有那些小主兒們都瞧見了?”
蛾子說這個倒沒有,“姑娘別擔心,你至多是御前失儀罷了,別人都沒瞧見。”
嚶鳴怔了半天,開始回憶自己在御前有多失儀。恍惚間想起了許仙和小青,她覺得不大妙,抬起手,絕望地捧住了臉。
第69章 白露(3)
松格見主子不好意思, 極盡可能地安慰她, “不要緊的, 橫豎再過幾天詔書就下來了, 您和萬歲爺成了自己人, 就算是被怹老人家抱回來的,也沒什么可丟臉的。”
嚶鳴發現她專愛哪壺不開提哪壺,她先頭還只擔心失儀的事兒, 這會子又添了這一樁,實在堵心得人不能活了。
怎么會這樣呢, 好好的人,醉了怎么就不成人形了。她實在想不明白,覺得臉都快丟盡了,不知道自己還做了多少不為人知的,喪心病狂的事兒,雖想不起細節,但又俗又蠢是必定的。
人家是皇帝, 一輩子養尊處優高高在上,不管什么人到他跟前都得輕聲細語,他從來不知失禮為何物吧!可是自己呢,大失體統,上回夠著人家肩頭高談闊論已經夠丟人的了, 這回怎么連白蛇傳都出來了?
這些還不算什么, 她是被他抱著回來的, 這點足以令人崩潰。她被一種生不如死的羞恥感籠罩住, 怎么能這樣!怎么能這樣!齊家的老臉都快被她丟盡了!什么小青和許仙?他心眼子那么多,如果從這些話里聽出了隱喻,再摻合進深知,那醉話就會上升到政治,接下來會怎么樣,誰知道呢!
松格和大蛾子目瞪口呆看著她在床上忽而仰天忽而俯地地翻滾,完全鬧不明白她在干什么。
這是在不好意思嗎?蛾子搜腸刮肚開解她:“姑娘別放在心上,萬歲爺昨兒走的時候,臉上沒顯出不高興的神色來。他是天下之主,不會同姑娘計較那些的。”
松格說蛾子姑姑說得對,“主子,您在萬歲爺跟前丟臉也不是頭一回了,用不著這么難過,看開些吧!”
嚶鳴撐起身瞧她,氣哼哼說:“你還給我捅刀子?別提以前的事兒了,成嗎?”
松格囁嚅了下,心道上回也沒見您這么要死要活的,這回在船上獨處了兩個時辰,怎么成這樣了!
可是大蛾子在,有些話不好細問,等蛾子回太皇太后跟前去了,她才爬上床拽開了她主子臉上的錦被,“昨兒夜里,萬歲爺占您便宜了?”
嚶鳴被她問得發怔,覺得自己都醉成那樣了,皇帝是個清高驕傲的人,性格雖然不怎么樣,人品還是過得去的,不會趁人之危對她下手。她只是怕,怕自己做出什么丟人的事兒來,與其說擔心皇帝占她便宜,不如說擔心自己在言語和行動上輕薄了他。為什么會有這個擔憂,其實很莫名,大概因為喝醉了的人很難用正常的思維去推斷,所以她惴惴不安。
時候不早了,她重新振作一番,還是得起身梳妝打扮,上太皇太后跟前請安去。
老佛爺住在集鳳軒,從這兒過去有一小段路程,但因四周風景如畫,早上空氣也清冽,因此一路行來倒還愜意。先前在屋子里的慌張和無措,此刻都很好地拾掇起來,腦子澄明之后,又可以大大方方談笑自若了。
進了集鳳軒,恭恭敬敬給太皇太后請安,老太太正坐在月洞窗前梳洗,見她來了,沖著鏡子里的倒影一笑,“昨兒睡得可安穩?”
她接了宮女手里的杯盞,伺候太皇太后漱口,紅著臉說:“奴才昨兒真丟人,貪杯喝醉了。主子爺的好日子,我也沒顧得上向主子敬賀,實在是大大失了體統。”
太皇太后并不在意這些小細節,既然留了酒,就不是讓他們守規矩用的。酒是色媒人,那樣的情境兒下,正適合助興用。她很好奇他們昨兒究竟處得怎么樣,但直直問姑娘,又顯得老婆子為老不尊,因此便有些為難。只是這嚶鳴慣常會打馬虎眼,你要是迂回著來,只怕她也繞著彎兒地和你打太極,太皇太后猶豫了下,旁敲側擊著問:“昨兒那酒是你一個人喝,你主子沒同你一道共飲?”
嚶鳴搖了搖頭,“奴才把那碟子點心吃了,渴得厲害,主子把酒都賞我了。只是奇怪得很,那個太監竟會留了吃食給咱們,可是奇聞么。奴才原只當他落水了呢,誰知并不是……”一面說,一面笑吟吟看著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有點難堪,發現這會子裝局外人沒意思得很,這丫頭是不會相信的。反正事已至此了,便擺手屏退了左右,笑道:“我也不瞞你,我是想著你和皇帝不日就要定親的,我瞧你們眼下還生疏得很,心里不免有些著急。昨兒萬壽節是個好日子,平時身邊人多,你們不能好好說上話,趁著船到湖心里,敞開了說說心里的想頭,彼此交了心,將來也可踏踏實實過日子不是?”
嚶鳴當然知道老佛爺最終的目的是什么,老太太為了促成他們,真可謂絞盡腦汁了。可惜成效并不大,她除了說上一堆莫名其妙的胡話,和皇帝之間的關系好像并無寸進。
叫老太太失望了,怪不好意思的,嚶鳴說:“奴才和萬歲爺相處其實挺融洽的,萬歲爺如今不連名帶姓的稱呼奴才了,也不常叫奴才滾了,假以時日,不愁咱們不能好好過日子。”
可太皇太后要聽的不是這些,這丫頭揣著明白裝糊涂,急壞了老佛爺。老太太氣得從繡墩上轉回身來,十分嚴肅地看著她,十分嚴肅地問:“你昨兒和皇帝在船上共處了近兩個時辰呢,說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呀?”
嚶鳴張了張嘴,勉強回憶了她記得的那部分,說:“萬歲爺和奴才提起孝慈皇后了,說奉先殿里那張畫像畫得不好,孝慈皇后比畫像上美……還有什么……還有琢磨岸上什么時候來接咱們,旁的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