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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無奈,叫了就是要讓隨侍的意思,她沒法子,把紐子裝進小荷包,快步趕了上去。
皇帝對她的隨行沒有任何異議,御前的人沒別的好處,就是腦子活絡,知道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他邊走邊往身后看了眼,沒有別人,只有二五眼跟來了,皇帝對這種獨處還是很滿意的,腳下步子也輕快起來。
寧壽宮花園相較慈寧宮花園不算大,但勝在更雅致精巧。皇帝直進了禊賞亭,那是個四角攢尖的亭子,黃琉璃瓦綠剪邊,雖然稱作“亭”,但進深三間,北面有游廊接旭輝庭。
流杯渠平常是干的,每天有太監擦洗,石頭打磨得鏡面一樣光滑,要用時才往里頭蓄水。嚶鳴跟在后頭進了亭子,四下張看,并不見有人上來伺候,便道:“萬歲爺,守亭的太監不在,咱們不洗了,回去吧。”
皇帝自然不肯白跑一趟,“井在假山石子后頭。”然后垂眼看著她。
嚶鳴只做不明白,把他手里的筆接過來,笑道:“奴才上臨溪亭那兒給您洗去,一樣的。”
真是個滾刀肉,皇帝氣悶地想,難道她不該會意,說“奴才給您汲水去”嗎?
結果她偏不,手里拿著筆,眼睛往天上看。皇帝沒辦法,心道九五之尊,竟還要自己動手,怎么遇上了這樣的混賬玩意兒!一面氣惱著,一面轉到假山后頭去了。
嚶鳴也跟著一塊兒去看,她就是看著,在邊上說好聽話:“萬歲爺您是練家子,力氣真大!”
皇帝被她一奉承,又覺得在姑娘面前展示體力也不是什么丟臉的事兒。太監用兩手壓的汲水筒,他單手就能完成,愈發的賣弄和得意。
嚶鳴呢,她來回跑,看著清水緩緩流淌進那九曲十八彎的渠里,到了差不多的時候就去傳話,說萬歲爺滿了,“再汲都流出去了,別白費力氣。”
于是皇帝放下袖子回來,分了她手里兩支筆,兩個人蹲在渠邊上,把筆杵進水里滌蕩。吃了墨的筆尖早變成了黑色,在水里劃拉兩下漸漸恢復了本來的面目,只是這段渠里的水黑了一片,于是又挪挪地方,挪到進水的上游去了。
嚶鳴一直覺得這宮掖少了點活泛的味道,宮人們守禮,主子們講體面,像這樣干著兒時才干的事兒,有種返璞歸真的愜意。深宮里頭難得歲月靜好,現在這樣蹲在水邊洗筆,有一瞬恍惚覺得不是身在紫禁城,像在書塾的庭院里。可是再看一眼邊上的皇帝,通臂袖襕上兩條游龍張牙舞爪——她調開了視線,覺得自己該醒醒了。
皇帝慢悠悠在渠里劃拉著筆頭,忽然道:“眼下沒有旁人,朕問你一句話。”
嚶鳴心頭一跳,但也不動聲色,道是,“萬歲爺有什么話只管問吧,奴才知無不言。”
他沒有瞧她,垂眼死死盯著手上的筆,“那個核舟,究竟是怎么到養心殿的?”
嚶鳴略頓了頓,明白自己那套糊弄的話,他壓根兒就沒信過。再狡辯,是極不聰明的做法,她的筆尖也在水里劃拉,悶聲說:“奴才不知道,原本鎖在箱子里,不知怎么,就到了御前。不過那核舟真是我自己雕的,您不信我能雕出來?”
皇帝白了她一眼,沒說話。要驗就得讓她閉關三個月嘛,明知道他不會答應,就別以退為進了。東西壓在箱子里,說明她并沒有送他的打算,至于怎么到了御前,那更不用想了,是有人背后動了手腳。
“這件事是春挼藍做的。”
嚶鳴嗯了聲,“主子知道了?想是被人當槍使了,奴才覺得背后還有人。”
皇帝抬眼望著頂上縱橫交錯的椽子,“朕自會命人嚴查。”
嚶鳴說不必,“萬歲爺下回,賞貴妃一方帕子就是了。”
皇帝轉過頭來瞧她,“那方繡著鴨子的?”
沒想到這人蹬鼻子上臉,從袖子里掏出來遞給了他,“一模一樣的。”
皇帝打量了一眼,“這是鴨子?不是鴛鴦嗎?”
嚶鳴笑了笑,“不是鴛鴦,是野鴨。”
皇帝皺了下眉,反正她歪門邪道不是頭一天,也不稀罕說她了,將這帕子塞進袖籠,一場密謀完成,彼此都平靜得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忽然身后的屋子里傳來說話的聲音,唧唧噥噥聽不真周,反正是歡喜極了,說到高興處輕輕一聲低叫。再細聽,談不上是說話,倒像是在調笑。
這深宮里養了幾千號人,藏污納垢也是有的,皇帝以前只聽人說過,沒想到有朝一日能遇上。他站起身,推開明間的屏門走了進去。嚶鳴忙起身跟上,萬歲爺就是萬歲爺,這江山都是他的,哪處地方不是直來直去如入無人之境?三道隔扇門一一都被踹開了,她還想往前竄,卻被他一把撥回了身后。
被撞破了好事的一對兒衣衫不整趴在地上磕頭,“萬歲爺……萬歲爺饒命……萬歲爺饒命……”
皇帝氣得打顫,揚聲道:“來人!”
小富和三慶不知從什么地方冒了出來,也不等吩咐,三下兩下把人拖了出去。嚶鳴到這時才看清,原來是兩個小太監,以前聽后說過太監和宮女結對食,沒想到太監和太監也做這買賣。她一頭羞臊遇上了這種場面,一頭又有點可惜什么都沒看著。想想前頭的經過,小聲說:“萬歲爺,您才剛還說鴛鴦呢,真是料事如神!”
結果又挨了皇帝一個白眼。
第62章 處暑(3)
“小富和三慶是什么時候跟來的?才剛怎么沒見著他們人影兒?”嚶鳴毫不在意那個白眼,看看后面罩房, 又看看前頭抱廈, 納罕地問。
皇帝知道他們的勾當,雖說盡心盡力為主子創造一切機會, 但先頭不來伺候汲水, 這點還是讓他有些不滿的。他哼了一聲, “沒有朕的令兒, 他們就得寸步不離隨身近侍。”
嚶鳴自然也不笨, 御前那三個有多熱心的撮合, 她心里明白。本以為他們這回真沒跟來,誰知皇帝揚聲一喚,幾乎眨眼的工夫他們就到了, 可見不論多想討好主子, 肩上的職責也不能忘。太監這行很苦, 像他們有了品階的還好些兒, 剛才那兩個就不必說了,身上穿的是最低等的青布袍, 興許領的就是看守亭子的差事吧!
她覷了覷皇帝臉色,“萬歲爺, 您打算怎么處置那兩個小太監?”
皇帝皺著眉, 一臉犯惡心的模樣, “宮里早有這條宮規, 太監狎戲被拿住, 一律杖斃。”
這深宮看著赫赫揚揚, 其實見不得光的地方還少么,所以就缺個厲害的人整治。先皇后不問事,她不情不愿地進宮,堅守自己內心的堡壘,然后不情不愿地謝世,半分也沒有盡到一個國母應盡的責任。宮務這些年一直是太皇太后在料理,如今太皇太后上了年紀,難免有疏于過問之處,就縱得這些太監無法無天了。
皇帝這頭還在為后宮沒人立規矩心煩,嚶鳴琢磨的卻是另一樁,“萬歲爺,您剛才都看見什么了?”
皇帝被她問得一愣,心想還好擋住了她。
“你關心那些不該關心的做什么?”皇帝輕蔑地審視她,“是不是很懊悔沒有親眼看見?女孩兒家,看了不該看的東西,會爛眼睛的。”
啊,這個人,真是張嘴就捅人肺管子!嚶鳴眨巴了下眼睛道:“奴才就是隨便問問……”然后小聲嘟囔了句,“看見了就爛眼睛,您眼睛不還好好的么……”
皇帝說混賬,“朕是男人,不像你,四六不懂,伸著腦袋湊什么熱鬧?”
她又換了個笑瞇瞇的嘴臉,軟和道:“奴才實沒見識,不知道里頭緣故。沒有親眼得見的事兒,不能評斷對錯是非,主子您說呢?”
皇帝一下就覺得詞窮了,才想起來她馬上就要當皇后了,皇后要直面很多東西,光這么護著不讓看,將來對那些臟的臭的還是一竅不通。只是這種事兒,怎么和她解釋才好……皇帝斟酌了良久道:“太監雖然不能盡人事,但他們那顆心不死,沒有宮女瞧得上他們,他們太監窩里也能找樂子。你別細問,朕不會說的,怕臟了你的耳朵。前朝成宗年間有太監做把戲,把遂初堂都給燒了,成宗皇帝下令凌遲,宮里幾千太監都押出去親眼見證了,這事兒后來就杜絕了。如今日久年深,死灰復燃,不狠狠懲治,只怕禍患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