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時風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太皇太后笑著頷首,看姑娘上前來,恭恭敬敬跪下磕頭,清朗的一條嗓子,說:“奴才春吉里氏挼藍,恭請太皇太后萬福金安。”
太皇太后說“伊立”,示意大蛾子把人攙起來。姑娘低頭站著,太皇太后從上至下好好審視了一番,轉頭問嚶鳴:“挼藍……這名字有出處沒有?”
嚶鳴道:“奴才記得周邦彥有一首詞,淺淺挼藍輕蠟透,過盡冰霜,便與春爭秀。”
太皇太后哦了聲,“這個名字甚好,和姓氏正相配。春吉里氏漢姓春,這么說來便是叫春挼藍?崇善到底是做學問的,光聽名字就是一幅畫兒。”說罷叫人送杌子來,笑道,“不必拘禮,一塊兒坐下說話吧。”
嚶鳴可能真是個沒心眼兒的,照理說外頭又有新人進來,心里應該不是滋味兒,結果她倒好,笑瞇瞇坐在人家對面,臉上全無半點忌憚之色。春挼藍呢,想必早就聽說了她的存在,悄悄瞧了她一眼,唇角含著笑,也是一派安然的模樣。
這時兩個小宮女端著托盤過來,每個紅漆描金的托盤上都放著一盞茶,到了跟前一蹲安,顯然是要她們敬獻。
嚶鳴和挼藍忙站起身來,嚶鳴很有成全的心,想著姑娘剛進宮的,給老佛爺敬茶的機會應當留給人家,自己便繞過來,預備捧茶獻給貴太妃。
如今已經到了夏至的時節,天兒大大熱起來,宮里一應換了涼盞子,清透的薄瓷,至多裝著溫茶罷了。可是嚶鳴觸上去,那瓷杯卻是滾燙的,燙得如同剛從爐子里撈出來的一般。她心里打鼓,這會兒是撂手也不能了,只有咬著牙穩穩端著,穩穩放在貴太妃身旁的茶幾上,并說:“天兒雖熱,也不能貪涼。下頭給敬獻了熱茶湯,貴太妃略讓熱氣兒散一散再用吧。”
貴太妃不解,再去瞧挼藍,她捧杯的手略一顫,杯里的熱水濺出來一些,澆在了肉皮兒上,雖沒燙得扔了杯子,可臉卻大大紅了起來。
貴太妃心里一涼,太皇太后依舊是笑吟吟的,單是這簡單的一個回合,便已高下立現了。
兩個人都忍著痛,嚶鳴掌心火辣辣的一片,挼藍因茶湯灑了出來,手背漸漸浮腫,又不敢聲張,只把袖子悄悄往下拽了拽。
當皇后,聽著榮耀已極,就是個享福的名號,似乎什么人都能當。但真正坐上這個位置,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皇帝號令天下,皇后坐鎮中宮,都要有泰山崩塌巋然不動的氣度。像先頭的熱茶湯,對于這些公侯府邸長大的小姐來說,親手去捧無異于上刑,要是沉不住氣,灑了就得吃苦頭,吃了苦頭也得忍著。太皇太后出這個主意,不過是想讓貴太妃明白,前朝牽制固然影響立后,但姑娘自身的行止更是擇賢的關鍵。
這樣的暗潮洶涌,一場交鋒過后瞬間歸于平靜,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太皇太后道:“回頭把皇帝請來用膳吧,前兩天舟車勞頓實在辛苦,今兒過慈寧宮來,好好滋補滋補,順便見見外客。”
嚶鳴聽見這么說,略把頭低下了一點兒,她就怕太皇太后要點她的卯,派她去請皇帝。
結果頭才低了一半,太皇太后就叫嚶鳴,“你過養心殿去,瞧瞧你主子這會兒得不得閑。要是不得閑,你且在那里等一等,回頭隨駕一道回來。”
唉,老太太拉媒的癮兒又發作了,沒有一刻不想著把她往御前湊。嚶鳴呢,因為大出殯這一路上得罪了皇帝好幾回,這些賬還都攢著沒有清算,很怕落進他手里,被他一氣兒整治死。可既然現在太皇太后欽點了,她也沒法推脫,只得站起來蹲了安,領命往養心殿去了。
松格早在宮門上等著她了,見她來了便攙她出門,不留神碰著她的手,引得她嘶地吸了口涼氣。松格嚇一跳,“您身上不舒服么?”
嚶鳴這時才張開雙手,原來十根手指的指腹都鼓脹起來,連指紋都快看不清了。
松格像淋了雨的蛤蟆,顫聲問:“這是怎么的了?”
嚶鳴笑了笑,“老佛爺考我和春姑娘,看誰更合適當皇后。”
松格聽了直嘆氣兒:“皇后不好當。”
可不是么,嚶鳴也是一嘆。宮里的考驗,這種大概已經算是最輕的了,連熱茶都端不穩,當什么皇后!她倒也不是算計著這個位分,純粹是覺得潑出來的滾水更燙得厲害,那位春姑娘今兒剛進宮,就得了這么個下馬威,也怪可憐的。
第42章 小暑(2)
她說人家可憐的時候, 松格齜牙咧嘴,“奴才覺得她不可憐,她一來就連累您陪她在老佛爺跟前比能耐, 要不是她,您能燙傷手嗎?”
嚶鳴說:“這也不能怪人家。”該怪誰呢, 可能應該怪敏貴太妃吧!貴太妃這些年在宮里苦熬, 過的日子多沒滋味兒, 她自己知道。她和皇太后是一輩兒的,太后當年雖不得寵, 好歹還有太皇太后護著。貴太妃呢,沒得先帝青睞, 無兒無女無人撐腰, 之所以孜孜不倦在太皇太后跟前諫言, 要把家里的姑娘弄進宮來,想必還是出于對春吉里氏的栽培吧。在他們眼里,姑娘將來活得好不好不是頂要緊的, 要緊的是春家又出了一位主兒, 能保這個家族人前顯貴,這就夠了。
松格顯得冷酷無情,“橫豎誰害了我主子,誰就不是好人。”愛憎分明猶如怒目金剛。
嚶鳴托著一雙爪子,慘然笑了笑。夏天的風也是熱的, 吹在手指頭上, 一陣辣辣地燒疼。
皇帝大多時候在養心殿, 嚶鳴來了好幾回,也算熟門熟路。她進了遵義門,并不著急求見正主兒,先和御前的人打招呼。三慶正在滴水下鵠立,見了她,抱著拂塵挨過來,說:“姑娘來找萬歲爺的吧?”邊說邊往前殿方向瞧了眼,壓著聲兒道,“主子今兒龍顏不悅,您回話的時候要留神,順著點兒總沒錯。”
嚶鳴有些納悶,“是為前朝的事兒?”
三慶含糊地一笑,“除了前朝的事兒,也沒旁的叫主子生氣了。”
嚶鳴心里有點發憷,“沒聽說是誰觸了逆鱗吧?是不是我們家納公爺?”
三慶忙搖頭,“太監不能過問朝政,那可是掉腦袋的大罪!不過您放心,您家公爺不干出頭的事兒,主子爺就算生氣,也不會頂生您阿瑪的氣。”
是啊,納公爺是順風倒的,不是頂生他的氣,論資排輩兒,可能也夠得上第二了。
嚶鳴嘆了口氣,進宮后才發現前朝的風向也關乎后宮。后妃們的命運同娘家關聯極大,像那個被貶為答應的淑妃,到底是因為娘家父兄貪墨牽連了她,否則就算對皇后不恭,也不至于送到北五所看門去。自己呢,將來是吃飯還是喝粥,也瞧著納公爺。只盼她阿瑪別糊涂,再跟著瞎起哄,往后她在宮里的日子就更難熬了。
朝殿里瞧瞧,里頭寂靜無聲,她扭頭問三慶,“這會兒能進去嗎?”
三慶說略等一等,“這會子還有章京在呢,等出來了您再進去。”
既然發著火,進去可能也得挨罵,還是過會子再說吧。她往西邊看了眼,梅塢前養了一缸金魚,碧清的水波,間或飄著一兩朵浮萍。爪尖兒實在疼得厲害,她忍了忍,沒忍住,慢慢蹭過去,把十根手指頭全插進了水里。
一陣清涼,立時緩解了灼痛,嚶鳴長舒了一口氣,面對三慶不解的目光,笑道:“天兒太熱了,解解暑氣。”
三慶不明白,這是什么解暑的妙方兒,心里琢磨著,這姑娘處處和旁人不一樣,別人是后背鼻尖上沁汗,她是爪尖兒?那缸魚萬歲爺隔三差五要來喂食兒的,別最后被嚶姑娘齁死了,回頭又炸廟。
可是他不敢說,都不是好惹的主兒,他只得抱著拂塵點點頭。西曬騰挪過來,打在他涼帽的紅纓子上,火燒似的。他才要換地方,就見門上章京耷拉著眼皮子出來了,于是他提點嚶姑娘:“主子爺議完事兒啦。”
嚶鳴不忙進去,手指頭杵在水里很痛快,怕提起來又燒得慌。胳膊還留在魚缸上方,身子往后仰了仰,見一切如常,便道:“老佛爺讓我來請萬歲爺過去用膳,橫豎時候還早呢。”
缸里的幾條魚可能不明白這從天而降的東西是什么,老貼著她的手指頭游動,輕輕地一觸,很快又閃開了。嚶鳴起先還老實定住不動,后來也生出點促狹的小心思,手指頭在水里攪動。正玩兒得高興,聽見身后傳來皇帝的嗓音,十分不悅地問她在做什么。
她嚇了一跳,忙收回手蹲了個安,“奴才奉老佛爺懿旨,請萬歲爺過慈寧宮用膳。老佛爺說今兒有客,請萬歲爺過去見一見。”
能進宮做客的自然非比尋常,還讓皇帝特意去見,幾乎不用說,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每家每戶,都千方百計把人塞進宮來,皇帝從剛開始的心有抵觸,到現在的心無波瀾,后宮多寡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影響,無非是綠頭牌的數量不同罷了。太皇太后讓過去用膳,皇帝無法推脫,見臣子的行服不該穿去慈寧宮見太皇太后,便重回殿里更換,臨走怕她先走,涼著聲兒囑咐:“朕有東西敬獻皇祖母,皇祖母偏疼你,就由你送入慈寧宮吧。”
嚶鳴垂首道是,老老實實在臺階下等候,不多會兒見皇帝從次間出來,換了一件蟹青的箭衣,束淡墨的寶帶。皇帝脾氣很招恨,但不可否認皮囊很好,那素凈的顏色穿在他身上,有種清正自重的味道。
這個二五眼愛打量人,皇帝已經習慣了。她瞧瞧他,他也百無聊賴地瞥了她一眼,芽綠的褂子石黃的鑲滾,葡萄扣上掛碧璽十八子,這人對色彩的審美倒還算高雅,就是腦子里小九九太多,心眼兒也不好。皇帝目空一切式地調開了視線,待底下太監把錦盒搬出來交到她手上,便整整衣袖,走出了遵義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