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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祿說:“姑娘,主子準您上行在過夜,說小帳里席地而睡對姑娘身子沒有益處,大帳里有睡榻,姑娘上那兒睡去能好得快些,不耽誤明兒上路。”
嚶鳴的腦子都炸了,沒想到裝病都逃不過皇帝的魔掌。她眼下就想自自在在不必面對他,本以為他見她磋磨不起了,能暫時放過她,結果倒好,干脆讓她住進行在,這股死了都得挖出來鞭尸的執著勁兒,真讓人覺得可怕。
她不想去,遲疑著說:“諳達替我謝謝萬歲爺恩典,我這會子都躺下了……”
德祿說:“姑娘就別難為我們當奴才的了,我只管來傳話的,不敢幫著姑娘抗旨。天底下那么多女孩兒,哪個得過主子爺這樣恩典?您得領主子爺的情兒,跟著上御前謝恩去吧。”
謝恩,強加于你的所謂恩典不過是繁花妝點的大坑,可惜你就算參透了,也還是得笑著往下跳。嚶鳴沒辦法,拖著沉重的步子從小帳里走出來,有些為難地對德祿說:“諳達,您看我還是黃花大姑娘,這會兒上萬歲爺的大帳里過夜,叫人說起來成什么了!”
德祿嗐了聲,“姑娘心思重了不是,那可是萬歲爺,不是外頭尋常爺們兒,誰還敢背后議論您不成?您只管踏踏實實的,先顧好自己的身子是正經。說句打嘴的,您如今和萬歲爺……也不怕人議論。就像御前那些司寢司帳的,哪個不是近身伺候,哪個不是有頭有臉?您比司寢司帳的體面百倍千倍,這會子該是人人眼熱您,您怕什么的。”
眼熱她天天得忍著惡心和皇帝周旋?眼熱她天天水深火熱飽受委屈?嚶鳴苦笑了下,又想和松格訣別了。松格一臉愛莫能助,只能感慨主子實在點兒背,愁眉苦臉地替她整了整儀容,把她送到了那頂巨大的牛皮帳外。
“嚶姑娘,”德祿笑著提點,“您這會兒身上好些沒有?”
嚶鳴光顧著生悶氣,竟忘了裝樣了。聽見德祿的話,下意識抬手掩了掩肚子,“謝謝諳達關心,還是老樣子,要不了命的。”
德祿點頭,“那快進去躺下吧,萬歲爺命小富給您熬湯去了,過會子就來。”一面說,一面將門上垂簾挑高些兒,“姑娘請吧。”
又上這兒來了,嚶鳴只覺渾身都打不起精神,好像真要病了。她想好了,要是皇帝問起就說好些了吧,至少不必留在帳里過夜。真要是明早從行在邁出去,那在太皇太后跟前可渾身長嘴也說不清了。
最好的朋友才下葬,當晚就自薦枕席,她受不了別人這么戳脊梁骨。這皇帝最惡毒之處就在于此,橫豎這種事上男人不吃虧,只有女人折損顏面罷了。
她是負著氣的,進去后面色不佳,見了皇帝也做不出笑模樣來,這讓皇帝覺得她確實是病了,并且病得不輕。身強體壯的時候怎么擠兌都可以,生病了再折騰,怕她會撐不住,萬一一氣之下死了,那就不太好了。
她蹲安,皇帝說免了,因為她得的病過于私密,皇帝作為男人,有點不大好意思。
“準你躺著。”皇帝說,往西邊瞥了眼。那兒有張長榻,上頭鋪排好了坐臥的用具,看上去舒適溫暖。
嚶鳴呵腰說:“謝萬歲爺恩典,奴才這會兒還撐得住。”就是不肯挪步,低著頭,僵直地站在原地。
皇帝很不喜歡她這種沒眼色的樣子,賞了她臉,她又擺起譜來。
“過去躺下。”皇帝寒聲道,“要是不愿意躺著,就上外頭站著去,站在御前侍衛對面,讓他們瞧著你。”
御前侍衛是寸步不離行在的,大帳前尤其多,整隊戍守如銅墻鐵壁。眾目睽睽和面對皇帝相比,究竟哪個更難熬呢?嚶鳴計較了下,老老實實在榻上躺了下來。當然躺也躺得極不安穩,她一向守禮,從不在母親和丫頭以外的人面前躺著。這回被迫橫臥在皇帝眼皮底下,那種尊嚴受到踐踏的感覺更勝養心殿頂硯臺罰跪,她臊紅了臉,難受得直想哭。
皇帝垂眼看她,見她這模樣,納罕道:“你是不是在琢磨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臉這么紅,是什么道理?”
德祿的下巴差點驚掉下來,榻上的人更想哭了,頑強地說什么都沒想,眼里卻要水漫金山。
皇帝不擅長安慰人,看她今天可憐,決定暫且放她一馬,“你放心,朕不會趁人之危的,朕對你沒意思,你不要自作多情。”
德祿的臉徹底垮了下來,心說一個人一輩子過得太順風順水,有時候難免自負。照說萬歲爺有過皇后,嬪妃也十幾個,不應該是這樣的,可萬歲爺照舊不知道應該怎么和女人相處。也是的,往常御幸和召見臣工沒什么兩樣,膳牌隨便翻一翻,到了點兒大紅鋪蓋卷起侍寢的嬪妃送進去,掐好時候敬事房的人喊一嗓子“是時候了”,里頭很快就把人送出來。有時連喊都用不著喊,萬歲爺就完事兒了……御幸女人對他來說,不過是偶爾的消遣和傳宗接代的途徑而已。他不需要琢磨那些女人的好惡,甚至連她們姓什么都弄不清,所以讓一顆對付朝臣的頭腦來對付女人,本來就是一場災難。
那廂的嚶鳴呢,可說是彼此彼此。皇帝對她來說是世上最惡心的存在,尤其他還自以為是,簡直讓人笑掉大牙。滿心的尷尬被他徹底化解了,她直挺挺躺著,說:“奴才不過是不習慣躺在這兒,萬歲爺別多心。”
皇帝哦了聲,“不習慣躺在這兒?那太好了,明兒接著在大帳里過夜,再不習慣就上養心殿,一直躺到你習慣為止。”
嚶鳴氣得痰迷心竅,那種郁郁不得紓解的痛苦幾乎要把她憋死了。可她不能沖撞他,一氣之下拽起薄被把自己罩起來,再也不愿意說話了。
她挺尸的樣子看著有些嚇人,皇帝冷笑一聲,她越是不痛快,他越是稱心。看來讓她在大帳過夜的決定做對了,她設計拿假印坑他,此仇此恨沒那么輕易一筆勾銷。等著吧,來日方長,除非她能從宮墻里飛出去,否則就得一輩子這么不痛快下去。
這時小富端著碗進來,俯首道:“萬歲爺,趙太醫說的湯熬得了。”
德祿便輕聲細語喊姑娘,“身上有病不能忍著,把這湯喝下去就大安啦。老佛爺最心疼姑娘,眼看要進京了,回頭驚動了老佛爺倒不好。”
嚶鳴沒轍,心里后悔,這回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她不情不愿坐起來,言不由衷地說著“謝萬歲爺恩典”,把小富手里的碗接了過來。
低頭看,黃澄澄的湯水上飄著姜末子,應當是姜湯。這個不難喝,正打算一飲而盡,才碰著嘴唇就聞見一股酒味兒。她訝然抬起眼,“怎么是酒做的?”
小富笑著說:“黃酒暖身子最好,太醫說喝了這個,不消一個時辰準保姑娘不疼,姑娘試試吧。”
可嚶鳴滴酒不沾,她不像大部分祁人姑奶奶那樣自小拿酒當茶喝,她吃醉蝦都要腿軟,更別提這滿滿一碗了。
“我喝不了這個……”她訕訕說,“回頭御前失儀可怎么辦。”
皇帝拿她喝不喝藥,看成了檢驗她真病還是裝病的唯一標準,“朕最恨受人誆騙,如果你今兒撒了謊,朕就問你鄂奇里氏藐視朕躬之罪。”
嚶鳴心想這回是騎虎難下了,她裝的這個病,沒人能驗出是真還是假,所以皇帝就想拿這個法子來折騰她,八成又打聽好了她不飲酒,有意想看她出洋相。
然而不喝不行,她沒有試過自己酒量如何,更不知道自己酒品如何。她在喝之前抬眼瞧瞧皇帝,“萬歲爺,奴才從不喝酒,今兒主子賞了恩典,奴才不能不喝。可萬一奴才喝醉了,做出大不敬的事兒來,還請萬歲爺恕罪。”
皇帝覺得自己有度量,不會和醉鬼計較。還有她說的大不敬之罪……他甚至有些好奇,會是怎樣的大不敬。
當然,這不過是自己私底下的想法,嘴上依舊不能饒人,“不過一碗姜湯而已,你還打算借酒蓋臉對朕不敬?酒品即人品,望你自重。”
嚶鳴無話可說,反正遇見這皇帝就像遇見了鬼,說什么都是枉然。
她直著嗓子把一碗全干了,最后品咂一下,倒也不怎么難喝,不過味道有點沖。暖胃是真暖胃,從喉頭一線飛流直下,像火星子點燃了柴堆,整個腔子都燒起來了。
嚶鳴對自己一向很有把握,覺得萬一醉了,至多倒頭就睡罷了。可是后來據德祿說,這次她拽著皇帝聊了很多。關于這個她還有一點印象,其中兩句直到她醒后還記得清清楚楚,當時她擺布著自己不甚靈便的舌頭高談闊論:“我這個人,說話向來很溫存。如果哪天我讓您下不來臺了……別納悶,我那是故意的。”
第40章 夏至(4)
后來的事就不知道了, 反正皇帝當時是什么表情,她想破了腦袋也沒能想起來, 八成覺得她可氣可殺吧!
第二天她起身, 德祿甚至不敢看她一眼, 嚶鳴覺得奇怪, 平時他都是極熱心, 極周全的。今天為什么把她當成了洪水猛獸?難道她昨夜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兒了?
這么一想, 毛骨悚然,她噯了聲, 小心翼翼對德祿道:“諳達, 我的酒量真是太不濟了, 就那么一小碗,后來的事兒全不記得了……您提點提點我,我的酒品如何?沒借機撒野吧?”她覺得自己好歹是大家子小姐出身,一輩子謹小慎微地說話辦事,再糊涂也不會過于出圈兒的。
她滿臉求證的神情, 看得德祿訕訕的, 他說沒有, “姑娘酒品很好,喝醉了也就是話多些, 絕不動武。”如果跳了半天沒能勾住皇帝肩頭,最后不得不放棄不算動武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