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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辦?能怎么辦?有錢住瓦房,沒錢頂破缸,忍忍也就過去了。嚶鳴舀了一瓢水,把火堆澆滅了,抬頭看月,“今晚上窩頭就月亮吧。”
這時候三慶過來了,見她們主仆一左一右靠著車轅,那形容兒說不出的凄涼。
“姑娘。”三慶說,“別在這兒坐著了,主子爺傳您過去呢。”一面說,一面把個黃油紙包遞給松格,里頭是醬肉,拿醬肉換醬菜,總算夠意思了吧!
嚶鳴聽了有點遲疑,“這會兒傳我干什么?究竟是萬歲爺的主意,還是徳管事的讓你來的?”
三慶嗐了聲,“姑娘可別疑心,假傳圣旨,別說徳管事的,就是乾清宮劉大總管也沒這個膽兒。自然是萬歲爺傳您,想是有事兒要交代姑娘吧,姑娘去一趟,費不了什么工夫的。”
嚶鳴這時候才不情不愿挪了步子,心想老佛爺和太后硬要她隨扈,她來前就想好了,肯定是個苦差事。這趟出宮,除了能走出那片圍墻,見識到江山萬里的廣闊,目前對于她來說,沒有任何可喜之處。白天行走在黃土道上的悶熱,倒并不讓她覺得辛苦,畢竟是為送行深知,就算讓她走著去,她也愿意。可歇下來要面對皇帝的刁難,這個讓她覺得難以忍受。在宮里時她還能縮在慈寧宮,皇帝想找茬總得顧忌太皇太后,如今她給丟出來了,那還不是耗子落進了蛇窩里,能不能囫圇個兒回宮,真說不準了。
她腳下躞蹀,有點犯怵,“諳達知不知道萬歲爺找我干什么?”
御前伺候的都讓她面子,不像以往拿鼻子眼兒看人,三慶對嚶姑娘絕對的有問必答,壓低了嗓子道:“您別愁,這會子是大出殯,主子爺不會難為姑娘的。至于主子找姑娘干什么,咱們做奴才的不敢妄揣上意,橫豎您去就是了。留著神應答主子問話,我和徳管事的都在邊上伺候,萬一有點兒什么,也會想轍給姑娘解圍的。”
嚶鳴聽了頷首,心里想著就三天,三天到了鞏華城,大伙兒都忙起來,皇帝就沒閑心找她的茬了。
抬眼往前看,黃幔城中央的牛皮大帳被若干小帳圍拱著,燃燒的篝火錯落,照出一片恢弘的氣象。嚶鳴隨三慶在火盆縱列的甬道上通行,兩掖是門神一樣押刀佇立的御前侍衛。這架勢,在宮里的時候倒沒有感知,大約她從未踏足乾清宮吧。但在這星垂四野的郊外,實在有種真切的壓迫感。
她低著頭,在眾目睽睽下走過,她一向有臨危不亂的氣度,越是莊嚴,她越是矜重。
門前侍立的太監掀起了垂簾,她邁進去,停在一面牛皮繃成的地圖前。地圖起的是影壁一樣分隔內外的作用,但因皮薄透光,隱約能看見背后跳動的燭火,和坐在案后的朦朧的身影。
嚶鳴沒把精力集中在皇帝的傳召上,反倒扭頭打量起地圖來。她記得阿瑪書房也有江山圖,但其大小絕不能和這面相比。仔細端詳,細線勾勒出綿延的群山,水紋涌動的是海疆,還有玉門關外漫天的黃沙……她竟從來不知道,大英原來有如此遼闊的幅員。
三慶進去通傳,一會兒就出來了,說:“姑娘,主子讓覲見。”
嚶鳴這才收回視線,定了定神斂袍走進大帳深處,蹲了個雙安道:“奴才聽主子示下。”
案后的皇帝靜靜審視她,她微微低著頭,奔波一天后生火做了頓飯,好在進來之前抿了頭,不像剛才似的,蹲在火堆前一派蓬頭垢面的狼狽模樣。女人嘛,就該像梅瓶里的插花似的,可以執著于細膩的小情調,用以點綴男人無聊的政治生涯。她既然知道見駕前修一修邊幅,總算還有救。
但該教訓依舊得教訓,就像先前的丟丑,實在大大不應該。皇帝說:“你知道自己今兒做錯了么?”
嚶鳴說是,雖然不情愿,但認罪態度極佳,“奴才不該自作主張,在外頭刨坑架鍋。”
皇帝說對,“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免得丟了太皇太后的臉,也丟了你阿瑪的臉。”
其實他很想說別丟了他的臉,畢竟冊封她做繼后,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將來叫人說嘴,說“皇后娘娘我見過,就是送大殯那回,蹲在泥地里做飯的那個”,這么著像什么話?他的皇后可不是燒火丫頭能干的。
而嚶鳴呢,覺得太皇太后的臉幾乎是丟不著的,至于納公爺為人,因為丟的臉太多了,也從來不怕丟臉。這么一想她還是認為自己沒大錯,人總要吃一塹長一智,從掛爐鴨子到羊肉燒麥,再到后來的西墻根兒頂硯臺,她吃了他多少虧?她也害怕,萬一路上他又在膳食上動手腳,那她就活不到抵達鞏華城了。
可是心里嘀咕是她自己的事兒,沒法子拿到臺面上來。惹惱了萬歲爺,回頭拍桌子瞪眼罰她立旗桿,她畢竟還是要臉的,這么大庭廣眾的現眼,總歸不好看相。
“是。”她恭順地說,“萬歲爺的教誨奴才記住了,奴才空有一片報效主子的心,沒動腦子好好琢磨,是奴才的罪過。”
就像那天赦免她罰跪后,德祿奉命問她知不知道錯在哪兒。結果她沒拿現成的逃避選秀說事兒,一下撇出去八千里,說不該送荷葉粥來,當時就叫人一口氣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今天又來,空有一片報效主子的心?說的真比唱的好聽,她以為他能相信,那粥當真是給他熬的?
皇帝冷笑了聲,“你別忙為自己開脫,你心里在計較什么,別打量朕不知道。”
嚶鳴還是垂著頭,小心翼翼說:“奴才進宮,不敢心存計較,奴才一心一意想著主子。”
她的神來一筆,居然把皇帝說愣了。皇帝原本準備好了疾言厲色教訓她一番的,結果計劃趕不上變化,那句一心一意想著主子,分明就是刻意奉承,皇帝卻開始認真揣度,里頭究竟有幾分真假。
邊上侍立的三慶看了小富一眼,發現這回鬧不好能打在七寸上。小富眨了眨眼,誰說不是呢。
皇帝猶豫了,他皺著眉斟酌,甚至分辨她的神情,試圖從中找出一絲佐證來。無奈她盯著腳尖,所有的世故圓滑都藏在那一低頭的動作里,皇帝又有些不滿,“齊嚶鳴,你很心虛么?為什么老低著頭?”
嚶鳴發現這皇帝確實難伺候,她抬眼被斥窺探天顏,低頭又說她心虛,看來得斜眼才行了。太皇太后曾經對她說過,別拿自己當奴才秧子,她天生也不像那些包衣,愿意任人揉搓著玩兒。泥人不還有三分土性呢么,她說:“萬歲爺,奴才怕回頭又不錯眼珠瞧您,豈不在主子跟前失儀?”
她打太極的功夫爐火純青,又把話頂了回去。其實要是像先前似的說軟乎些,皇帝也不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可她綿里藏針,下了皇帝的臉,那情況就不妙了。
“朕知道,你進宮是迫于無奈,因此你百般不情愿,在朕跟前陰陽怪氣。”
嚶鳴明白了,這回是專程找她斗嘴的,于是她欠身說不敢,“奴才從來沒在主子跟前陰陽怪氣,進宮是老佛爺瞧得起鄂奇里氏,奴才心甘情愿侍奉老佛爺,請萬歲爺明鑒。”
皇帝又一哼:“今兒朕端了你的粥,你記恨朕。”
嚶鳴心說不止是今兒,從深知受委屈開始,她就一直記恨他。然而她不敢說,但被他咄咄相逼也有些不耐煩,便道:“奴才怎么能記恨萬歲爺呢,奴才的身家性命都是萬歲爺的,區區一鍋粥算得了什么。”
“還有醬菜。”皇帝替她補充了一下。
嚶鳴點頭,“對,奴才忘了還有醬菜,謝萬歲爺提點。”
皇帝終于可以確定了,她有反骨,對他心懷不滿。但他并不覺得有什么不好,反正彼此都挑眼,藏著掖著猶如隔靴搔癢,十分不痛快。他輕舒了口氣,反倒意態閑適了,“不瞞你說,朕也不待見你,只要朕樂意,愛怎么欺負你,就怎么欺負你。朕知道,你恨朕恨得牙根兒癢癢,可那又怎么樣,你還能吃了朕不成?”
結果她半點也不生氣,蹲了個安道:“萬歲爺言重了,我哪兒能吃了您呢,我是回民。”
第33章 芒種(2)
此話一出, 皇帝怔住了,御前的人也傻了。鄂奇里氏往上就是倒十輩兒,也是烏梁海祁民出身,什么時候改回民了?
他們費琢磨的當口, 嚶鳴蹲了個安, 說:“萬歲爺要是沒旁的吩咐, 奴才告退了。”然后不等皇帝答應, 自己從從容容退出了牛皮大帳。
身后終于傳來了物件砸碎的聲響,嚶鳴那一刻腦子是昏沉的,白茫茫一片, 什么都沒法思量了。她想這回可算徹底在御前露了臉, 接下來會怎么樣, 管他呢!
皇帝這輩子, 從來就沒挨過那樣的罵。起先他也沒明白, 她忽然把自己變成了回民, 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甚至覺得她可能是糊涂了, 粥沒喝上, 連自己的祖宗是誰也給忘了。后來他猛地回過神來,為什么偏偏是回民,因為回民不吃豬肉, 她竟敢罵一國之君是豬!
皇帝氣得臉色發白, 站在那里, 咬著槽牙腿顫身搖, 緊緊握起拳撐在書案上, 才保他沒有氣得跌坐回龍椅里。
“這個混賬行子!”這已是皇帝罵過的最不入品的話了,他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被一個女人擠兌成這樣。她罵人不帶臟字兒,這么拐著彎的奚落你,簡直比指著你的面門罵還叫人難堪。
皇帝的憤怒不得紓解,揚袖掃了書案上的文房,那些筆墨紙硯嘩啦啦四散滾落,御前的德祿、三慶,還有小富,三個人篩糠似的抖作了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