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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綿長嗯了聲,“是這話,我在家里給我奶奶掙臉,進了宮給齊家掙臉。人活著,不就圖一張臉么。”
松格點頭不迭。她剛進來,對一切還好奇著,便挨過去壓聲問:“主子,您見著皇上了么?”
嚶鳴說見著了,“你問這個干什么?”
“他賞您好臉了么?我怕他不待見您。”
嚶鳴聽了一笑,橫豎她也不指著皇帝待見她,因此有沒有好臉,她都不往心里去。
可她還是一口咬定:“皇上最和氣不過了,你不招惹他,他也不招惹你。只要你好好守規矩,他壓根兒不拿眼睛瞧你。”
松格不明白了,“聽您這么說,皇上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啊?”
“好啊。”嚶鳴說,“不過這宮里沒誰管皇上好不好,他是最大的主子,像菩薩似的,你見過有人問菩薩好不好嗎?”
松格搖頭。
“那就是了,往后別犯傻,只記著主子好,沒旁的了。”
她說完,外頭磕托一聲響,像水瓢落地的聲音。嚶鳴朝松格瞧了一眼,松格的嘴唇哆嗦了下,也不敢起身去看,只拔高嗓門問:“外頭是誰?”
值夜宮女應了聲:“是奴才。灶臺上問姑娘還要不要添熱水,奴才來瞧瞧,聽姑娘的意思。”
隔墻有耳,本以為回到屋子里,四下無人能輕省些,可惜還是得防著。但不知道那宮女來了多長時候,她們的話又聽見了多少。松格惶惶然如臨大敵,嚶鳴倒還從容,起身開門,仔細瞧了那宮女兩眼,“多謝你費心,熱水我還沒動呢。往后我們倆用一抬就夠了,鵲印姑姑的另外預備。”
小宮女恭恭敬敬道是,蹲了個安,退回前邊兒倒座里去了。
松格還在憂心那個核舟,怕這些都叫人聽去,回頭稟報太皇太后或皇上,那事兒就了不得了。
嚶鳴站在鏡子前解葡萄扣,她端了水盆出去打水,進來還在琢磨,擔心會不會出岔子。瞧瞧鏡子里的姑娘,眉舒目展,并不顯得有什么畏懼,“那些根底,宮里主子們比我還明白呢,用不著操心。”
她是許了人家的,是他們硬把她拽進宮里來,要不這會兒她的婚事該定日子了。若說私相授受,問起來也有應對,她進宮從未有人放話要冊封,既不屬于宮妃,也不領宮女的差事。宮里東西不許往外運倒有定規,至于往里頭帶,核舟和那些范葫蘆、蟈蟈籠一樣,都是玩意兒,對社稷沒有損害,自然也不能追究罪責。
松格聽了這才放心,伺候她擦洗,又用了藥,早早兒的就睡下了。
太皇太后垂愛,命內造處給嚶鳴做了新衣裳,都是春天該用的顏色,既不過于素凈,也不過于俗麗。她早上起來換上,雖是加急趕制出來的,尺寸卻都掐得正好。松霜綠的袍子,罩上新芽色云頭背心,往那里一站,很有春日岑蔚的面貌。
今天天色不好,下雨了。五更的時候聽見沙沙的雨聲打在窗戶紙上,開門一瞧,雨點子潑潑灑灑,把磚臺都淋濕了。
松格找了傘來,兩個人挽著胳膊上慈寧宮去,才暖和的天兒,遇上下雨就又寒浸浸的了。正殿的地基總要比開闊處高一些,這樣便于水流傾瀉。嚶鳴從宮門上進去,不留神踩著一汪水,新鞋的鞋底子隱隱濕了半邊。
時候差不多了,太皇太后該起身了。上回茶醉除了得到兩日靜心休養的恩旨,太皇太后還有特諭,說來得晚些吧,不必趕早。嚶鳴便領了命,在頭所用過了吃的,再上慈寧宮來。
這會子估摸太皇太后在進早膳,她上了偏殿,預備先整理儀容,恰遇上蛾子從明間退出來,見了她壓聲兒說:“萬歲爺來了,正陪老佛爺進膳呢。跟前伺候的都叫退了,想是萬歲爺有話和老佛爺商議。”
嚶鳴聽了頓住腳,站在廊廡下朝望了眼。風夾裹著細密的雨絲,在大紅的抱柱映襯下,顯出條理清晰的走勢來。
雨天昏暗,暖閣里燃著燈,皇帝進了一個豆腐皮包子就擱下了筷子。太皇太后上了年紀,牙口卻很好,她吃鬼子姜,抿著嘴嚼,也能聽見驚天動地的聲響。
老太太不拘小節,一向是這樣。皇帝在那片聲浪里平和地敘述前朝的政務,從鹽道、茶道、瓷器,到水利、船務、軍防。當然這些都是細枝末節,要緊的還是關于薛尚章御前呵斥那丹朱的事兒。
“那丹朱是孫兒身邊的人,養心殿及軍機處上諭,大多是他奉命傳達。薛尚章因區區小事便對他惡語相向,恐怕矛頭并非指向他,而是對朕有諸多不滿。”皇帝微微前傾著身子,兩手壓在膝頭上。他越是震怒,語氣越是平靜,略頓了一下道,“如今議政王大臣會議和六部實權,還有部分在薛尚章手上。天干地支二十二旗兵力,有六旗依舊是他掌纛。孫兒左思右想,旗務該整頓了,不知皇祖母意下如何?”
太皇太后點頭,她很久不過問前頭的事兒,聽皇帝娓娓說完,抽出帕子掖了掖嘴道:“你大婚那日親政,這些年我在旁邊瞧著,一應都是好的。平定西北,壓制朝中勢力,當年幾位叫板的皇叔都收拾干凈了,也不差這一個。他不是說誓死效忠大英么,依我說也是,只有死了,才是最大的忠誠。可你暫且不能操之過急,那些旗奴認主,薛尼特氏執掌地支半數兵權,算來有上百年了,這上百年勢力發展何其大,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
皇帝道是,“孫兒自有法子撬動他的根基,皇祖母到了頤養天年的歲數,孫兒還為政務勞煩祖母,實在不應該。”
“朝綱穩固我才能算得上頤養,若有不穩,我手上還有些老人兒,也能助你一臂之力。”太皇太后說罷,笑了笑道,“只是我目下最要操心的卻是后宮安穩,納辛的閨女進來了,這么做說到根兒上,還是為了安撫薛尚章。你如今也見了她兩面,心里應當有個成算。依你看,她能不能立為皇后?”
皇帝臉上表情淡漠,沉默了下才道:“皇祖母,朕聽說她有過人家。君奪臣妻是古今笑談,孫兒以為她非但不該立為繼后,更應該即刻攆出宮去。”
第19章 谷雨(2)
“啊?”太皇太后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攆出宮去?”
皇帝說是,“她本就不該進宮,為了安撫薛尚章,就要依著他的意思冊立繼后,朕這個皇帝當到這種程度,實在有愧列祖列宗。”
當皇帝,自有當皇帝的驕傲,如果他只是個甘于受人操控的傀儡皇帝,那么就算薛尚章把族中所有女孩兒送進宮來,他也不會有什么異議。可惜了,他是個有思辨力的人,他有成山海之意,甚至還有些目下無塵,如此驕傲,怎能甘于受人擺布?
他六歲繼位,一路披荊斬棘走到今天。這期間一大半的時間都在受人掣肘,唯有親政后的五年,那把早已磨得雪亮的彎刀橫掃千軍,先后解決了手握重兵的三位皇叔,把天干和半數地支的分旗都收歸了囊中。
在位十七年,可算是個老資格的皇帝了,在婚姻和江山社稷間作權衡,對他來說是一場明刀明槍的侮辱。他倒也不是沉不住氣,這些年的歷練,讓他知道什么該忍耐,什么該退讓。他的后位上死過一個人,再來一個,也并非那么難以接受。但眼下讓他著惱的是,這位皇后人選竟然許過人家,堂堂的一國之君和臣子搶女人,傳出去豈不成了笑話?
皇帝從未對太皇太后的決定有過任何意見,唯獨這回,他覺得老祖母欠妥了。但太皇太后并不這樣認為,她正色道:“大丈夫秉慧劍,般若鋒兮金剛焰。咱們祁人是馬背上打來的天下,莫說只是過了小定的,就是要入洞房了,她該進宮還是得進宮。你是天子,是帝王,心取天下就要不拘小節,若為這點子小事放不開手腳,實不是帝王所為。如今朝中局勢,你比我更清楚,那二十二旗兵力務必要全數收回來,在此之前一切還需按捺,你可明白?”
太皇太后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疾言厲色同他說話了,皇帝見她動怒,忙站起身,垂手道:“皇祖母教訓得是,孫兒不孝,惹皇祖母生氣了。”
太皇太后瞧了他一眼,沉沉嘆氣:“婚姻對我們這些人來說是什么?是兩個毫不相干的姓氏快速結盟的唯一辦法。你既要人為你賣命,就得先想轍拉攏人心。我知道你們年輕孩子,信書上寫的愿得一人心,你貴為帝王,可以有這樣的愿望,但這愿望只能留待將來實現。后宮佳麗三千,尋個合心意的有什么難,到時候你寵愛哪位嬪妃,如何抬舉她,全憑你高興。如今呢……”太皇太后又緩和語氣,在皇帝臂上輕拍了一下,“還需忍耐。百忍成鋼,況且依我瞧,也不那么難忍。我還記得當初先帝賓天,軍機重臣們擬嗣皇帝年號,十來個放在我面前讓我挑,我最后挑了玄同,你明白皇祖母的一片苦心么?”
“是。”皇帝也冷靜下來,逐字逐句道,“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為玄同。皇祖母要孫兒和光同塵,不露鋒芒。孫兒今日急進了,說了這么多糊涂話,請皇祖母恕罪。”
太皇太后到這時才露出一點笑意來,溫聲道:“什么君奪臣妻,那也得是‘妻’才好。咱們入關多年,有些舊俗都摒棄了,老輩兒里還有收繼婚呢,又怎么樣?就不活了?我倒是瞧嚶鳴好得很,太后那天上我這兒來說起她,話里話外都透著喜歡,說她與大行皇后‘毋須比’。太后這樣囫圇的性情兒,能說出這番話來,可見是極稱意她的。”
皇帝有再多的猶豫,現在也只能作罷。太皇太后又說起那個貼年畫的笑話來,也是一疊聲的說有意思,皇帝實在很不明白,究竟有意思在哪里。
從暖閣出來,雨還在下著。雨絲太輕飄了,一陣風橫過,淅淅瀝瀝吹進廊廡底下,像沾水的紗,覆蓋在裸露的皮膚上。
三慶躬著腰,舉了一把油紙傘上前來,肩輿在大宮門外停著,萬歲爺需步行走過御路,才能登上那臺代步。
輕裘斗篷披上肩,皇帝抬起下頜,等三慶扣上金鎖子。視線不經意向東一瞥,恰好看見一片衣角劃過菱花門,皇帝蹙起眉,沉聲問:“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