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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有時候,人總是在作死的路上瘋狂奔跑,下了課,何祥文沒忍住心里癢癢,還是去找了裴小幸,這都好幾天了,裴小幸這么小氣,就沒理會過他,真是的。
何祥文走到了前排,正好裴小幸前座的同學去上了廁所,他一屁股坐了下去,絲毫沒有發覺周圍同學都陡然變色的神情。
他吊兒郎當地笑著,伸出手一下把裴小幸的桌子占了大半,靠了過去:“一只手,你怎么不說話?都是同學,你就不理理我?太不禮貌了吧?”
裴小幸握住筆的手用了大力氣,她克制著自己想要低頭躲起來當鴕鳥的沖動,是她對爸爸說,這回不要爸爸幫忙的,她自己就能解決。
看裴小幸還不理他,何祥文更不開心了,他故意學著裴小幸做出手僵硬,不能動彈的姿勢晃蕩了兩下:“你為什么老帶著一只手?嘖,沒有就沒有,你看大家不都把你當同學嗎?”
做足了心理準備的裴小幸抬頭挺胸,直直地看著何祥文,目光如炬:“我帶不帶這個和你有關系嗎?你怎么不在班級里挨個問問,今天為什么穿這個衣服、明天為什么穿那雙鞋、后天為什么帶這個書包,怎么愛問為什么,你不如去買套《十萬個為什么》好好看看。”
何祥文被說得一愣,有點懵,在他看來,裴小幸和有些瘋瘋癲癲的女孩子不太一樣,特別文靜,長得好看又成績好,完全是他喜歡的類型,可現在,怎么小溫柔忽然變身母老虎了?
他撇了撇嘴:“喲,還會懟人了,不讓人說實話了是嗎?”
“你覺得這是實話嗎?好的,那我也來說實話好了,何祥文同學,你知不知道你考得真的很差,分數高低不能決定什么,我也從不覺得考得好就值得驕傲,可我想一個連中專都基本沒可能考上的同學,是不是該反省一下自己的智商和基本學習能力?”
她就像個注入了陽光能量的豌豆射手,開關開啟后小嘴一張一合開始掃射:“你自以為英俊瀟灑地撩著頭發,時常會掉頭皮屑在別人桌上,你展示你的長腿,把腳放在自己桌上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灰塵全都落在了前座同學的椅子上頭?”
何祥文是真沒反應過來,他被裴小幸的畫風突變直接給砸成了個傻子。
“你拉幫結派,在學校里說自己是什么文虎幫,這很了不起嗎?你們怎么不到派出所門口說呢?對著那掃黑除惡的牌子說得再大聲一點。對于大部分同學,包括我來說,你只不過是班級的一位普通同學,哦,甚至連普通同學都不如,因為他們值得被尊重,目前你的一言一行,我覺得不配被尊重。”
何祥文聽不下去了,一拍桌子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旁邊有幾個男生女生對視地站了起來,看似圍觀,其實是尋到了容易出手的姿勢,如果何祥文真要不要臉的對女孩子動手,那他們也不能躲著。
“你也會生氣嗎?”裴小幸露出困惑的神情,“這不就是你想聽的實話嗎?”
這算是狗屁的實話啊!何祥文在心里怒吼,若不是裴小幸算是她喜歡的女生,還有他堅持的不打女生的原則,他早就動手了好嗎?
“原來你也會覺得,這種類型的實話刺耳,不想聽到嗎?”裴小幸也不認輸,她站了起來,雖然矮了一頭,可氣勢絲毫不弱,“是,我少了一只手,這又怎么了?我少了一只手,得罪你了嗎?礙著你的眼了嗎?”
“我,我又沒干嘛!”何祥文有幾分外強中干,他心里隱約已經覺得不太對勁,他之前做的那些引起人注意的小手段,是不是,反而起了反作用?
“我少了一只手,我也必須去接受別人略有不同的眼光,至于我要不要帶著假手,愿不愿意扯著嗓子告訴全天下我只有一只手,想不想面對你說的現實,那是我的事情,你不覺得你有點多管閑事了嗎?這是我的權利,現在就連小學生都知道,人人生而平等,當然,你不知道也正常。我是和別人不一樣,可這不代表我低人一等。”
裴小幸從頭到尾沒笑過,事實上她的右手,早就悄悄地握成了拳頭,給自己打著氣,今天說的這些,大概是她活到現在為止,說得最沒有禮貌的話了:“還有,我要告訴你,你說的這不叫實話,叫做歧視、叫做欺凌、叫做沒有禮貌。你可以不尊重我,我也不愿意尊重你這樣的人,你可以繼續在那指手畫腳,可是我不會再被你影響,因為我覺得,你缺失的做人基本的品質,比我少的手還要多,你真可憐。”
“我,我可憐什么了?”何祥文狼狽極了,他萬萬沒想到,他居然會被裴小幸罵!
裴小幸沒說話,只是直接坐下,繼續做起了功課,她表面上波瀾不驚,可心里卻有個小小的自己再滾來滾去。
——啊啊!她真的好不會吵架,剛剛明明可以說得更好的!
嗯,她是個標準的吵架事后演練派,吵完后開始各種糾結,自己還能說得更加好。
“還有,什么叫做人格低下?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尊重同學?”何祥文還想要嗆聲,他看不到自己此時的樣子,狼狽極了。
何祥文當然還想要爭辯一番,如果能辯倒裴小幸就更加完美了,可裴小幸絲毫不受影響,只是低頭看著功課,反倒是身邊的同學個個虎視眈眈,一副下一秒就要出手相助一樣。
“好了,何祥文,你回到你座位上,等等要上課了。”班主任陳老師推了推眼鏡,她從剛剛就站在門口,觀望著形勢,昨天晚上,裴鬧春給她打了個長長的電話,和她簡單地說了下發生在裴小幸身上的事情,裴鬧春向她提出了請求,這要求并不苛刻,對方甚至沒讓她去批評、責罵何祥文,只是要她幫忙關注一下女兒,盡量別讓女兒太受欺負,如果事態變糟,那就及時通知他。
聽到這件事的陳老師心有愧疚,他對班級的事務挺關心,可竟然沒有發覺這樣的校園欺凌就發生在眼皮底下。
是的,他管這就叫校園欺凌,有著十幾年教學經驗的陳老師,最是知道這種言語暴力,足以壓垮一個青春期的孩子,更別說是像裴小幸這樣稍有特殊的類型了。
不過在他原來的計劃里,是打算下課的時候,不明顯地把裴小幸叫到辦公室去問一句的,沒想到提前到班級竟聽到了這么一場。
上課鈴聲響起,班上的同學便乖乖落座,就連最氣憤的何祥文都坐了回去生著悶氣。
陳老師思索了片刻,在講起課文前,不經意地說道。
“其實我最近一直在思考,同學們在學校里,要和他人好好相處,所需要最重要的品質是什么呢?是外向的性格?還是吸引人的特質?我想,最重要的應該是尊重,只有學會尊重別人,別人才會好好地對待你,每位同學都應該學會換位思考,試想一下你們自己,是否想要獲得來自別人那里的尊重呢?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也請你們好好地對待你們身邊的每一個人吧。”
陳老師一下帶過,開始講課,而下頭的竊竊私語和小風暴才剛剛開始。
何祥文當然猜得到老師說的是什么意思,這不就是偷偷地說他不對嗎?他哪有不尊重別人,這年頭,說實話都不行了是吧?
何祥文身在此山中,沒有感覺到自己的心虛,他低著頭轉筆,心也和那旋轉的筆一樣亂七八糟。
忽然,一張不知從何處而來的紙條飛了過來,直接砸在了何祥文的手上,還怪疼,他左顧右盼,大家都一副坐得筆挺,端正念書的模樣看著前方,何祥文看不出什么蛛絲馬跡,無法鎖定目標,只得準備拆開紙條看看。
像是這樣上課傳紙條的事情他干過許多回,之前他還給裴小幸傳過呢,只是每次他都沒回,猜想著這紙條內容的他,把這揉皺的紙團打開,臉色精彩起來,變幻不停。
只見這張b5大小的紙張上,用著各色的水筆、圓珠筆,寫著一段又一段的話語,密密麻麻地,字跡各不相同,他隨便一數,都能數出來至少十來個人,而上頭的每一句話,都格外刺眼。
“小幸帥氣!我早就想說了,何祥文老是拿別人開玩笑,特別不尊重人,特別不禮貌!”
“人和人之間是需要互相尊重的,劃重點,有的人喜歡恃強凌弱,覺得自己能打、高大,便隨便欺壓別人,如果這么有本事,為什么不去和那些更厲害的人嗆聲呢?這恐怕不是勇敢,而是膽小。”
“如果下回何祥文再欺負小幸,我一定要站出來罵他!我覺得如果之前我們像小幸一樣勇敢,早就和他爭執過的話,他才不敢這么欺負人呢!”
“小幸好樣的,如果不是說著話感覺特別奇怪,我都想在她面前認真地說了,她比我們更厲害、更勇敢、更高大,不要害怕,我們都是她的后盾,以后起碼我不會再息事寧人,不想摻和了!”
……
一句一句的,基本都是在給裴小幸站邊,堅決地站在了何祥文的反面,要他越看,心里那不耐煩的情緒積累得越高。
怎么,他現在竟然成了班級的公敵了?他做什么了?不就是開幾個玩笑嗎?這些人一點幽默感都沒有嗎?連個玩笑都開不起。
喲,厲害了,還組成反抗他的聯盟了是吧?搞得像誰稀罕似的呢,他也不稀罕理會他們。
是的,他不稀罕!
何祥文將那紙條折起,認認真真地撕成一條條地小條狀,比碎紙機還要專業,然后捏成團,往后一扔,只見一條漂亮的拋物線之后,這紙團準確地落在了垃圾桶之內。
他抿著唇,嘴唇的線條都往下垂著,神情有幾分蕭瑟。
好吧,別的他不明白,有一點他還是知道的,起碼在裴小幸看來,他應該是個大混蛋了吧?可是明明,他只是想吸引裴小幸的注意力,告訴裴小幸他無所謂裴小幸少個手而已,怎么就鬧成這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