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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竟忘了,雖然德妃是皇上原配,可如今卻不過是德妃而已,位份甚至不如眼前這個言笑晏晏的貴妃。
就算德妃手中仍舊握著后宮大權,但如今的后宮,地位最高卻是喬貴妃。
如今的后宮,無寵無子的德妃掌權,膝下僅有一子的貴妃地位最高,而育有三子二女的淑妃,則是后宮最得皇上寵愛的高位妃嬪。
三足鼎立,莫不如是。
既如此,一個“賢良淑德”,又如何不能放在貴妃身上?
溫嬪渾身繃著的勁兒立時卸下,仿若從鬼門關前晃了一遭,滿心后怕。
喬貴妃依靠在軟墊上,嘴角含笑地聽著溫嬪辭藻華麗地將原太子妃、現德妃夸了一遍又一遍,又將帝后情深翻來覆去地夸了一遍又一遍,心底忍不住想,溫嬪出身寒微,這些溢美之辭應當用盡了她腹內存貨了吧?
真是可憐又可氣。
就這點子戰斗力,誰給她勇氣跑到自己這兒來耀武揚威的?她還想著敢拿皇上來做筏子,想看她笑話的“寵妃”,至少能與她斗個百八回合呢,這才哪兒跟哪兒?
想到這兒,喬貴妃只覺得無趣起來。
只是經此一遭,喬貴妃原本的好心情也不剩多少,便干脆起身走到溫嬪那兒:“溫嬪妹妹,日后若再想同本宮聊天兒,還請提前找人說說話兒,別跟今天似的,一兩句就……”
她右手輕輕搭在溫嬪身上,眼角下撇,“嘖……”
溫嬪早被嚇得臉色慘白,思及方才情狀,更是半點不敢造次。
喬貴妃看著溫嬪楚楚可憐的情態,突然想起了自己當初尚在東宮潛邸時的遭遇。思及承天帝的年紀,倒覺得溫嬪也有幾分作用。她笑了笑,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輕聲開口:“溫嬪妹妹,你如今倒是得寵,可你難道不想知道自己得寵的原因嗎?”
“想想吧,自你入宮以來,也有好幾個月的時間了吧?一開始,皇上可曾注意到你?本宮記得,皇上前幾個月,似乎一直都是在幾位美人宮內流連吧?你就沒想過,皇上為何突然對你產生了興趣?”
“妹妹不懂姐姐在說什么……”
“溫嬪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她做出恍然狀,“這可真是,本宮竟然忘了溫嬪可不是那等鋒芒畢露之人……”
貴妃掩嘴輕笑,“如妹妹這般善解人意之人,定然會顧慮本宮心情,不愿向本宮炫耀才是。”
溫嬪臉色一白,完全不知喬貴妃又準備給她挖什么坑,心臟跳動如擂鼓重錘。
卻聽喬貴妃聲若梵音,空渺懾人:“不過溫嬪也并非思慮過甚,本宮初初得知消息時,倒也確實心中酸澀,誰讓,本宮沒有溫嬪那般堪稱國之棟梁的父兄?”
“聽聞,溫嬪的父親已然升任九門提督?小溫大人因為于水利一事上頗有見解,也被圣上欽點為湖州巡按,馬上就要走馬上任?”
溫嬪先是茫然,旋即額角冷汗直冒:“貴妃娘娘……”
喬貴妃掩嘴輕笑:“怎地妹妹突然見外起來了?本宮還是覺著溫嬪稱呼本宮‘姐姐’更順耳些?!?
溫嬪咽了下口水,強自鎮定:“娘娘有命,臣妾豈敢不從?還望娘娘不要計較妹妹方才唐突失禮之處……”
喬貴妃抬素手輕抬,食指指腹輕輕落在溫嬪的唇上,眉眼似是帶著笑,卻又讓人莫名覺得冷:“溫嬪說笑了,你剛才說話細心周到,無一處失禮之處,何來計較之說?”
溫嬪唇瓣比喬貴妃抵著,被迫對上喬貴妃的眼睛,冷不防被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同情與輕蔑刺了一下。她本就忌諱當初身份低微又無寵愛之時被喬貴妃拒絕投靠一事,如今再對上喬貴妃的眼睛,心底的怒火幾乎要再次升騰而起。
但尚來不及開口,她腦子里便想起了父兄在她進宮前的殷殷叮囑,為了不連累父兄,她只能暗暗咬牙,將這口氣咽下。
這些日子承天帝寵幸了許多秀女,不管他寵幸的原因究竟是因為秀女相貌身段兒符合承天帝的喜好,還是別有原因,但只有溫嬪一人從一個小小的無品級秀女幾級連跳,一躍擠下潛邸老人成為六嬪之一,這便足夠說明溫嬪至少不是個腦袋空空的草包。
喬貴妃的話中之意她自然都聽懂了。
身為女子,溫嬪自然不愿相信自己僅僅只是皇上用來平衡前臺后宮的純粹工具,但若她一點兒不信喬貴妃的話,那也顯得她太過不自量力。她自己相貌如何,沒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
否則當初她也不會才進宮,就想著抱喬貴妃的大腿。
是以,面對喬貴妃話中隱藏的威脅警告,溫嬪并不敢真的與她對上。是,她的父兄近些日子正得皇上重用,可也不看看喬貴妃等潛邸老人背后擁有從龍之功的有功家族,他們族內在朝中有多少得用之人。
一時得勢不代表一直得勢,朝堂不比后宮,不是只靠著皇上的寵信就能平步青云,權勢滔天的。
涉及自己的家人,溫嬪的腦子還是很好用的。
溫嬪斂下眼瞼,避開了喬貴妃眼底的審視和打量,嘴角勉強擠出一抹笑:“娘娘果真溫柔大度,臣妾實在歡喜,日后必定時常到娘娘殿中小坐,還望娘娘不嫌臣妾打攪才是?!?
這便是投誠了。
目的輕易達到,喬貴妃卻不知為何開心不起來。她注視著溫嬪,眼底的笑意漸漸消散,半晌“嗤”了一聲:“無趣……”
這才哪兒跟哪兒呢?
想當年自己初入東宮,便憑著嬌艷面容與得力娘家深得皇上寵愛,在東宮一時風頭無人可及,也如溫嬪如今一般得勢便猖狂,試圖挑釁高位嬪妃。
不過她心更大,直接對上了當時的太子妃,如今的德妃。
誰讓太子妃端矜受禮,幾乎將規矩刻進了骨子里,就算在皇上面前也一直以“賢妻”的形象出現,總是說一些讓皇上生氣的話,以至于除了地位,沒有半分寵愛,甚至招了皇上厭棄?當時不光是她,就連如今的淑妃,不也認為太子妃地位堪憂,遲早被廢?
誰知一時膽大犯上,轉頭就被太子妃教做人——
在東宮,自己被按著規矩教做人,處處受制,就算皇上寵愛一如往常,她在東宮的處境也仍舊如履薄冰。更讓人膽寒的是,太子妃借機“好心”教了她一件事,在皇宮,丈夫的寵愛再多,也不如得力的娘家可靠。
娘家安穩,皇上就算對你再不喜,一樣會將你寵上天;若娘家失勢,皇上就算再喜歡你,那也不過是鏡花水月,轉頭成空。
淑妃行事更謹慎,就算挑釁,也是一步步來,并未觸及皇后底線;她更囂張,于是不光自己被教訓,娘家也差點毀于一旦。
若非當時太子妃看透了皇上鮮花著錦背后的危機,在最后關頭輕輕放過了她娘家,喬家也許根本等不到參與奪嫡,就會被石家打落塵埃。而沒了靠山,皇上的無上榮寵對她來講也許反倒是催命毒、藥,不知何時就要了她的命。
經此一事,不光是她,就連當時榮寵僅次于她的淑妃,也被嚇了一跳,之后就算再吃醋,也是不敢輕易去撩虎須的——
她們也是在那時才懂得,太子妃為何在東宮無寵無子,也仍舊能坐穩太子妃的位置,不光皇宮對她贊賞有加的太上皇等人,就連對太子妃不喜的皇上,也從未想過將太子妃的位置讓其他人來坐。
因為太子妃的“好心指點”,當初的她和淑妃才會不光著眼于后宮這一畝三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