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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曼急得直接跪坐在床鋪上,搖著欒夫人的胳膊哀求著。
“小曼,你不懂,從小處見人品。看著雖是背地里的幾句話卻寒人的心,我和你姨父看人是錯不了的。要說這倒也是件好事兒,幸好你碰巧聽到了,不然就這么糊里糊涂嫁過去受罪的豈不是自己?”
李曼哪里聽得進去,“姨媽,不會的,康哥和夫人他們人都很好,我嫁過去不會受罪的,你幫我去和姨父說,讓他別生氣,他們一定會來賠不是,賠完不是也就好了。”
想著今兒李家對待無辜丫鬟穗兒的態度,再聯想到之前李康對待放排人溺水而亡的處理方式,欒夫人覺著自己這個外甥女還是太嫩了些,只一心想著過去做主事的少夫人,卻哪里是她們的對手。雖然有自己和老爺這個靠山在他們也不敢拿小曼怎么樣,但不過幾件事沒替他周全就心有埋怨,日后老爺哪里可能事事都緊著他們,難免生出齟齬與嫌隙,大為不美。
雖被李曼央求著,欒夫人卻并不動搖,反過來勸道,“你姨父看人最是準秤的……”
眼看著姨父姨媽是拿定了主意不回頭了,此時的李曼身著海棠紅的里褂,底下絲綢撒花袷褲,敞著褲腿,一頭烏油似的頭發披在腦后,眼淚又突突地迸出來,可這次的一腔子怒意卻是沖著姨父去的,也不待欒夫人講話說完,“還不都是怪姨父,康哥也沒求多大的事兒,姨父卻總是為難他,泥人還有三分土性呢,死了幾個放排的也去罵康哥,銀子也賠了,還要康哥怎樣?我看姨父就是故意的,平日里也沒少收別人的好處……”
慌得欒夫人立刻去捂她的嘴,“你這孩子怎么嘴上沒個把門的,盡說些糊涂話!”
“我看不是她糊涂,倒是我糊涂了!”欒縣丞滿臉慍色走了進來。
李曼也就急懵了圖個一時嘴上快活,看到姨父從屋門口走進來早就嚇軟了腿,跌坐在被子里,“姨……姨父,我不是那個意思……”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
“老爺,小曼丫頭咱們從小看到大,向來嘴里沒個防頭……”
欒縣丞舉了下胳膊,示意欒夫人不用再徒勞辯解,方才他想著小曼必定會因為此事想不開,人老多情,平時都將小曼視同閨女一般,自己來勸解勸解也好,卻不想聽到小曼如此沒輕沒重不知好歹的一番言論,“正是因為沒個防頭顯見得才是真心話。想來倒是我這個做姨父的糊涂,平白多事落人埋怨,也罷,這件事你自己看著辦吧。”
說罷,拂袖而去。
欒夫人左右為難,氣得使勁兒點了下李曼的腦袋瓜,誰知李曼被盛怒的姨父嚇傻了眼,也不知道躲,在欒夫人使力一點之下,身子一歪“咕咚”磕在床沿上,欒夫人瞧著卻又心疼起來,忙將她扶起來去瞧她有沒有磕傷,“幾世的冤家!我兩個兒子都沒你這么一個外甥女兒費神!”
這時候李曼才回過神來,一把摟著欒夫人的胳膊,“姨媽!”帶著濃濃的哭腔。
“哎,行啦,你姨父這次是真氣著了,不過也不可能真就不管你了,只是你自己要聽話,切不可再意氣用事了,不然姨媽可也幫不了你了。”
“可難道康哥那里就這樣兒了嗎?裴華哥和杜芊芊要瞅著就要成親了,我這里倒吹了,豈不是要讓人笑話死?!”
欒夫人氣得又拍了她一下,“你瞧瞧你,說著說著就又來了。人家成親又與你什么相干,你同李康一沒定親二沒成婚的,又有什么可笑話?若是嫁了人后過得不好、嫁錯了人,那才真是讓人笑話呢!孰輕孰重你這么大個人了還只是分不清。”
李曼深知已得罪了姨父,眼下若是再將姨媽弄得絮煩了,自己可就處境堪憂了,說是親如母女,可到底也不是這偌大縣丞府邸的正經主子,于是心里再不情愿眼面前也只能乖乖閉了嘴。
見她如此,欒夫人才稍滿意了些,見她披頭散發一面又叫了來丫鬟給李曼梳洗,那丫鬟取了一瓶花露油并些雞卵、香皂、頭繩之類幫李曼洗了頭,又怕她濕著頭發吹了風受涼,服侍她用手巾將頭發擰干,松松的挽了一個慵妝髻。
第512章 耆紳之家
倒是欒夫人去勸欒縣丞別同晚輩較真,畢竟鼻子底下看著長起來的孩子哪里能同她真置氣,欒縣丞沒回答,卻問道:“聽丫鬟說回來小曼進了小半碗飯,你為了這事兒里外忙亂,只怕一口還未吃罷?”
欒夫人愣了下,還真是,兩頭忙著,也就在李府喝了點茶水,午飯一口未進呢。
“哼,小曼這丫頭到底是養得太驕縱了些,眼里除了她自己再無旁人,自己吃飽了只管鬧騰,你這個姨媽餓著肚子又如何?也別只管忙了,你要說的我都明白,吃點東西去罷。”
聽得欒夫人心里暖烘烘,老夫老妻之間不需要什么浪漫,知冷熱最難得。
出了門問了小寶的乳母,說孩子正午睡,命丫鬟簡單備些就好。一碗蝦丸雞皮湯、一碗酒釀清蒸鴨子、一碟腌的胭脂鵝脯,并一大碗熱騰騰碧熒熒蒸的綠畦香稻粳米飯。
不知是真餓了還是因為欒縣丞的關心而心情好的緣故,欒夫人撥了半碗綠畦香稻粳米飯,丫鬟服侍十分精心,那蝦丸雞皮湯剛熱好、滾燙,怕夫人餓著等,忙端起輕輕用口吹,口勁輕著,避免吹上唾沫星兒,甚妥。綠瑩瑩粳米飯泡了蝦丸雞皮湯,痛吃了半碗、甚是香甜。
自家的孩子犯了多大的錯那都能原諒,可旁人那就不行了。
等李康帶著厚禮同李夫人一同前來賠不是的時候,欒縣丞就完全是公事公辦的態度了,特別是看到李康拿出那兩方珍貴的硯臺,想著小曼說的那番話,“平日里也沒少收別人的好處”,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難說背地里是不是李康同小曼說過類似的話,面沉如水、嚴詞拒絕,“東西趕緊收起來,我是決計不能收的。本來想著兩個孩子互相中意,我們長輩也樂得促成一樁好姻緣,可惜緣之一字到底還是欠缺些,康兒這孩子一表人才不愁找不著好的。”
雖對上午的事半個字也未提,可意思卻說得再明顯也不過了。李夫人本就預備著來瞧人臉子的,卻沒想到欒縣丞這里會如此決絕,竟直接將親事給回絕了,忙轉臉去求一旁欒夫人,再三賠不是,又喝著李康低頭認錯,可是欒縣丞已然打定主意,忙抬手攔著,“不必了,本來我是將康兒當成未來外甥女婿來看待,要求自然嚴些個,如今看來竟是我多事了。”
話說得不可不重,李康羞赧幾乎站不住腳,腳底下的地板燙人似的,臉一直紅到了脖子根兒,鄭重地躬身行禮,好好兒地賠了個不是,可惜欒縣丞深知其為人,知道他也未必是真知錯了才來道這個歉,無非形勢所逼,因此稍稍歪過了身子,佯裝去端茶盞,不去受他這個禮。
“行了,你也是個難得的后生,往后做事切忌急功近利,前途還是可期的。”欒縣丞到底還是指點了兩句,至于他聽不聽就全看他自己了,末了又囑咐了一句,“我那外甥女卻是個心軟的,以后你倆也不比單獨見面了,省得橫生枝節。”
李康彎腰答應著,牙根咬了個死緊,覺著臉上火辣辣的。
話說到這份兒上,親事那是想都不必想了。李夫人隨后也擺低了姿態好一陣賠不是,雖知道親事是黃了,可往后在縣城里發展,哪里能得罪縣丞老爺?苦心經營才進入的夫人圈,也不能就此黃了啊。
瞧著李夫人拼命做小伏低認錯的神態,欒夫人心里有些不忍,可憐天下父母心,這件事原也不是李夫人的錯,也都是為了孩子罷了,神色緩和了下來,遞了個臺階,“兩個孩子沒緣分罷了,你我倒處得來,過幾日邱家老太太要請了戲班子唱戲去,那唱二旦的還會唱青衣,文的武的都能來,特別是《銀空山》唱得極好,到時候叫了你一同聽去。”
聽得欒夫人如此說,李夫人一顆懸著的心才回了腔子里,趕緊點頭答應,邱家是縣里數得上的耆紳之家,與之來往自是求之不得,李夫人感激地對著欒夫人拜了拜。
欒縣丞對于這種“夫人外交”看在眼里并不插手去管,只是最后那兩方硯臺到底沒收。眼下情勢坐著也是尷尬,李夫人知道見好就收的道理,領了李康同縣丞夫婦告了辭。未出縣丞府邸大門,半路上卻碰見了李曼。
與其說是碰巧遇見,不若說是李曼專程在那里等著,眼睛仍舊有些紅腫,剛洗完頭青絲披肩,仲春的徐風一吹,倒添了些朦朧的韻味,想著以前李康對于自己的殷勤小意,那些貼心的禮物和陪伴,李曼不相信李康對于自己一點歉意都沒有、面對姨父的反對毫無反抗之意,她自己一人不敢違拗氣頭上的姨父,可若是李康同她認個錯、仍然不放棄,那她就敢同他一起站出來面對姨父。
第513章 明智卻也冷血
李夫人瞧見李曼,心內就是一抽,方才欒縣丞的提醒猶如在耳,這樁親事肯定是沒戲了,好容易欒夫人給了臺階,可千萬別再出什么岔子了,因此見了李曼再無從前之歡欣,只余生恐再橫生枝節的擔憂。
剛洗了頭、又哭腫了臉,自然要順道洗了臉,想著要在半道兒上等李康,李曼特特從姨媽的妝臺上挑選了官窯青瓷盒,里頭一排整齊擺著幾根玉簪花棒,小心地拈了一根,不是普通姑娘或媳婦們用的鉛粉,這種紫色胭脂花的花籽外頭是黑色的殼,里面是白色清香的粉末,花種仔細研碎了兌了白芷、碎珠子、鷹條、片腦等上等香料,裝進玉簪花的花苞中置于火上蒸,直蒸到玉簪花瓣轉為青黑色,下了火,再與碎珍珠以及龍腦香研磨成細末,裹于玉簪花苞內“養”上一陣,用來勻面,十分容易勻凈,且潤澤異常,不同尋常鉛粉青重澀滯。
那玉簪花粉旁是一個小小的白玉盒子,里面盛著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樣的胭脂,待要臉頰涂上些,李曼卻見銅鏡之中自己的雙眼有些紅腫,再用了胭脂反為不美,想了想又將白玉盒子精巧的小蓋子蓋了回去。
旁邊的丫鬟一邊精心服侍,一邊心下無比忐忑,“姑娘,還是別去了吧,夫人叮嚀數遍讓奴婢守好姑娘……”
“咣”一聲脆響,白玉胭脂盒子被李曼推得同青瓷盒子碰撞了一下,“不用你多嘴,姨媽那里自有我去分辨,有什么事我自己擔著,很與你不相干。你別多嘴,也不許你去姨媽那里嚼舌!”李曼說是不心慌那是不可能的,畢竟姨父之前唬下臉來自己還是吃不消的,可是內心深處又無法說服自己不去走這一趟,可巧這丫鬟撞槍口上來,被李曼劈頭蓋臉罵了幾句,當下不敢再吭聲,愈加小心地替她整理頭發與衣服。
白瑩瑩的臉龐、眸子里帶著些紅,裊裊婷婷站在花蔭底下,好不可憐見兒的,可是這幅我見猶憐卻并不能打動李康母子。可眼下處理起來進不得、遠不得,卻是難辦。
“姑娘,這是剛洗了頭發?外頭風卻大,趕緊回屋吧,可別受了涼。”李夫人只字不提今日發生的諸多事,挑了個最無關痛癢的角度,想著囫圇混過去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