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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是太不像話!”俞宛江嘆了口氣,“圣心難測,鎮國長公主也不是簡單的角色,這樁御賜的婚事,背后絕不單純。如今家里來了這么多外人,沈氏的為人又暫且未參透,我們是處處都得小心,她卻頭天就闖下這樣的大禍!留行,母親讓你罰她,不是在沈氏面前做戲,而是發自真心。舒儀這性子該好好磨磨,倘有行差踏錯,恐要壞了大局。你若擔心她再生禍端,母親將她送去城外君仙觀,你看如何?”
霍留行搖搖頭:“此事再議,您暫時不必有多余的動作。”
俞宛江點點頭,沉默片刻道:“那母親就不多管了,只是還要問你一句,昨夜你同沈氏……”
“沒有圓房,今后也不會有。”霍留行望著窗欞,淡淡眨了眨眼,“您放心,這夫妻之道,我自有分寸。”
霍留行說罷便告退離開,回了院子。
剛進書房,一名身穿勁裝短打的男子上前來,向他拱了拱手:“郎君,小人連夜查了查,少夫人從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更遑論出過汴京城,想來說您眼熟只是巧合,不會是當真在哪兒見過您。”
霍留行點點頭,見他似乎還有話說,努努下巴:“有話就說。”
“不過小人發現一事有些古怪,一月多前,少夫人曾隨英國公到桃花谷游玩,當日,沈家與薛家都派出不少府衛,夜里,宮中禁軍也曾出動一批,不知是否出了什么事,郎君覺得,可有必要繼續深入查探?”
霍留行默了默,搖頭:“京中的探子都用在刀刃上,一個小姑娘罷了,不必太過上心。”
作者有話要說: “這夫妻之道,我自有分寸”“一個小姑娘罷了,不必太過上心”——運用了“真香”的修辭手法,臭屁中帶著一絲騷氣,預示著男主人公不久后即將慘遭打臉的命運。本章所有評論發紅包。
第6章
“那酒壇子要真砸著了少夫人的腳背,怕是骨頭都要碎!”內院里,方才接下酒壇子的婢女蒹葭正和季嬤嬤細說經過,“世上斷沒有這樣巧的事,依我看,大姑娘分明是借醉有意為之!”
季嬤嬤皺起眉頭:“你今后多盯著些那位大姑娘,謹防她再有惡行。”
“我曉得了。還有一事,我與白露保護少夫人時,姑爺也第一時刻出了手,眼見著功夫底子竟是還在。”
季嬤嬤點了點頭:“倒是難得。”
傳言說當年的霍二郎是根骨絕佳的習武奇才,年紀輕輕騎射劍槊無一不精,十五歲第一次上戰場便功冠全軍,十七歲更曾在北伐之戰中獨率三千精騎奇襲西羌,以寡勝多,親手斬獲敵將首級,一時震動朝野,威名遠播。
“誰家英雄出少年,河西霍郎笑談間”——汴京城中的文士爭相為遠在千里之外的他唱頌贊詩,遙想著他在戰場上所向披靡,萬夫莫敵的風采。
可惜一夜高樓起,一夜高樓塌,短短半年后再次北伐,這猶如曇花一現的少年將才從此失去了前程,而大齊也從此失去了河西。
十年過去,朝廷始終未能收復故土,一雪前恥。河西霍郎“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傳奇也同這片土地一樣,湮滅在了歷史的長河里,鮮少再被人憶起。
即使去年西羌洶洶入侵,臨陣折給了霍留行從前種下的一片楊樹林,讓這個曾令西北異族聞風喪膽的名字重新進入了世人的視野,眾人也不過道一句“僥幸僥幸”,說起霍沈聯姻,又認定他如今廢人一個,禁不住替沈令蓁“可惜可惜”。
但倘使這些庸人之想皆是屬實,圣上又為何促成這樁婚事?總不能是嫌自己的親外甥女過得太舒坦了吧。
來慶州前,季嬤嬤曾聽長公主說:“他們以為隨便幾時在哪里種幾排楊樹,便可抵擋西羌族人千萬鐵騎?一年樹谷,十年樹木,那是高瞻遠矚,神機妙算的大智慧。都說‘美人在骨不在皮’,將才也是如此。縱無法上馬稱雄,但凡風骨不滅,那霍家二郎便仍能做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三軍統帥。”
桎梏十年,武藝不減,季嬤嬤想,長公主也許沒有錯看這個人物。
*
屋子里,另一名婢女白露正拿著一雙銀筷給席上的早食試毒:“姑爺來話,說四殿下不著急回京,打算趁此機會,順道去視察視察慶州邊防,所以您今日不必前去送行,可以慢慢用早食。”
沈令蓁點點頭,看向面前的菜色。
難為霍家準備得周到,這桌上一半是當地的吃食——杏仁油茶、西米丸子、苜蓿饃、饸饹面,給她嘗鮮用,一半是照沈家陪嫁下人所言,按她往日喜好準備的——灌湯包、豆腐花、三鮮蓮花酥、江米切糕,免她吃不慣。
看著白露一絲不茍的動作,沈令蓁笑著嗔怪:“這么多,是要試到猴年馬月去?方才給那酒壇子嚇得,我都餓了!”
“少夫人莫怪,這是國公爺的囑咐,說初來乍到,人心難測,叫咱們小心駛得萬年船。”
一頓早食,吃的功夫反倒比不過查驗的時辰,沈令蓁哭笑不得,用完早食擱下碗筷,忽然聽見一個稚嫩的女聲:“你就是我二嫂嫂嗎?”
她循聲回頭,瞧見半開的后窗那里,有個女童正扒著窗沿往這里張望,露出一雙晶亮的烏瞳。
“我是。”她立刻笑著起身迎上去,回想著霍家二姑娘的名字,“妙靈,是不是?”
霍妙靈點點頭,費力地踮著腳,又往上扒了幾寸:“嫂嫂,我上不來……”
沈令蓁愣了愣:“為何不走正門?”說著給身后的蒹葭遞了個眼色。
蒹葭上前將霍妙靈一把抱了進來,拿了一塊干凈的帕子細細擦去她手上和裙角處沾染的泥污。
霍妙靈朝她道聲謝,又端端正正向沈令蓁揖了個萬福禮:“妙靈見過嫂嫂。嫂嫂,我阿姐闖了禍,醉得不省人事,阿娘連我一道罰了,不許我出院子,我是偷偷來的,這才只好爬窗!”
前有晨起練武的夫人,后有屋脊飲酒的大姑娘,如今又是爬窗登門的二姑娘,這霍府實在是門風彪悍。
沈令蓁笑著吩咐白露拿來一盒見面禮:“不曉得你喜歡什么,挑了一套適合女孩家用的文房四寶。”
霍妙靈接過來,打開盒蓋,登時亮了眼睛,一樣樣指過去:“紫毫筆、漆煙墨、流沙紙、澄泥硯……”
“認得不錯,你平日里也用這些嗎?”
“哪能呀?我可用不起。”霍妙靈小心翼翼地捧著幾樣物件細細打量。
這一套文房四寶件件出自大家名手,怕是上貢也不顯寒磣,不難見出沈家家底深厚。
“嫂嫂,我昨日聽人說家里的庫房全滿了才塞下你一半嫁妝還不信,這下可是眼見為實了!”
沈令蓁聞言有些意外,轉向蒹葭與白露:“那余下一半嫁妝安置在哪了?”
“暫且放在空院落里,婢子們想著與夫人商議過后再作打算。”
原本住人的院落塞了新婦的嫁妝,這就有些不好看了。沈令蓁說:“這樣,你們先帶我去瞧瞧哪些物什沒處放,我心里有個數了,再去與婆母商議。”她說著又低頭看霍妙靈,“嫂嫂現下得去辦正事,恐怕沒法招待你了,要不差人送你回去?”
霍妙靈點點頭,轉身走出幾步,又絞著手指回過頭:“我能不能一道去?我不亂碰嫂嫂的嫁妝,我就看一看。”
曉得她的隨嫁物里一定還有不少稀罕的珍寶,小孩子圖個新鮮,想開開眼界,這也是人之常情,沈令蓁自然答應了,讓人叫來霍府的管事嬤嬤,與她說明原委,去開庫房。
只是這不看不知道,一看更叫人為難。庫房里頭,霍府原本的物件都被當作破銅爛鐵似的堆到了黑黢黢的角落,而她帶來的那些箱子卻在正當中锃光瓦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