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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他本人是生是死,大約此處也沒有人在乎的。
蕭霂道:“廣陵王,此事就拜托你了。”
蕭銓笑了,“好,陛下圣明。”
夏冰看向這兩人,只覺這世界好像已經瘋了。在這個戰亂的節骨眼上拉倒秦家,正給了秦賜一個活靶子!
必敗,若拉倒秦家,朝廷必敗!
若是蕭霂去殺秦家,他還可以扶立蕭銓,但若是蕭銓去殺秦家……那他還能找誰?
他已經試過了那么多的法子……他已經換過了那么多的主子……
難道,難道他真的只能去找河間王了?
***
三日后,皇帝下詔,秦司徒通敵叛國,全家下獄論罪。
銅駝大街上再次響起一片連綿起伏的婦孺哭喊之聲,像是應和著遙遠時光里那些溫家人的哭聲一般。一模一樣的罪名,卻是比流放邊裔更嚴重的處治,一個個戴著枷鎖、拖著鐵鏈,全被驅趕進了詔獄里去。
夏冰站在大街的一角,默默地看了很久,最后下定決心,一轉身就往城外走去。
可是銅駝大街到城外的距離太遠了,一路上,他看到許多百姓饑腸轆轆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明明他什么都沒有帶,官文也好、印綬也好,他只是穿了一身整潔的白衣,但卻能讓人感受到他是不同的。
他是高高在上的。
或許他終此一生,也只不過是在追求這樣的眼神。可是時至今日,在這盛夏之后微冷的風里,他卻只覺得惶恐。
不行……也許連家都不能回,必須立刻離開這里。
只要能夠活著……只要我能夠活著,我一個人去見河間王,他一定仍會重用我的——為什么?因為我聰明,冷靜,我還掌握了官家與廣陵王那么多的腌臜事,我一定能輔佐河間王成為一代明君——
有那么一瞬間,他想起了溫玖的臉。
她還在家中等著自己吧?也許她想不到,溫家的仇,被官家以這樣不顧后果的方式報了。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就立刻頭也不回再往前走。
“夏先生。”
一個稚嫩的聲音叫住了他。
夏冰停住。
他的身子僵硬地往一旁轉去。
在街道的一角,蕭霂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身后跟著數十個劍拔弩張的羽林衛。
蕭霂手中的弓弦已經拉滿,正對著他。蕭霂臉上的笑容殘酷得不像個孩子。
“幸好朕今日突發奇想,要微服出來看看秦家哭天搶地的慘狀……”他笑道,“就遇上先生了。先生這是要去哪里啊?”
***
八月,河間王終于抵達洛陽城下,帶兵三十萬,與秦賜會合,將洛陽城四面團團包圍。
榖水漕運已斷,洛陽城中不斷地有饑民逃出來,公卿貴族們仗著自己家的私田屯糧,還在苦苦地撐持著。
微涼的秋意中,外邊兵戈交擊、炮火轟隆的聲音愈發地近了,直到最后,秦束再也不能無視它。
每一日……每一日都有交戰吧?
秦賜如何了?二兄如何了?河間王如何了?她都沒法再思考,因為腹部的小生命好像已經急著要出來了——她已是連著兩三日沒能好好睡上一覺。
“不要著急。”那位老婦人卻在安慰著她。對方長了一張平平無奇的臉,秦束怎么都認不出她到底是誰,但也因此而感到幸運。秦束抓住了對方的手,好像在這個被所有人放棄的金墉城中,只有她們兩人相依為命了一般:“我……我的孩子……”
“不要著急,不要著急。”那老婦人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發。
啊……溫柔,母親一般的溫柔。
她好像從來沒有體會過這樣的溫柔,以至于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
秦束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她夢見自己不是扶風秦氏的千金,秦賜也不是黃沙獄里的刑徒,他們只是兩個尋常人家里自小相識的好伙伴。她夢見秦賜帶她去樂游原上放風箏,一直到那風箏的線都斷在了云里,他還樂呵呵地抓著線軸不放手。
他回過頭,樂游原上的夕陽曖昧又無辜,就像他那雙深幽的灰色的眼眸。他對她說:“阿束,你只要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會在前方接你。”
往前一步?她根本沒有聽明白,但還是懵懵懂懂地,往前邁出了一步——
剎那間,腳下的原野裂出了一道深而巨大的裂縫,山風呼嘯著奔騰了出來,將她整個人都裹進了那條深淵里!
“賜——”她尖叫,“賜!賜!救我啊,救我,賜——”
夕陽的倒影在流血,痛,劇痛,從四面八方襲來,讓她無處可逃。可是秦賜卻還沒有離開,他就跪倒在那裂縫的邊緣,徒勞地朝她伸著手:“小娘子——小娘子!”
“嗚哇哇哇——”
嬰兒清脆的啼哭聲打破了她那混亂的夢境,秦束茫然地睜開了眼。
夜色深沉,外間的兵戈聲似乎是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