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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他根本看不明白她在想什么,但只要她還與自己維持著表面上的友好,且又始終能在宮中主政,他就不用擔心自己和秦家的地位。
如今已不再是秦束依賴秦家的日子,而是秦家依賴于秦束了。
這樣,就算是看著送自己出宮門的這個胡兒,秦止澤也覺得順眼了許多。兩人一路無話,秦止澤沉悶之余,想同秦賜套些近乎,便問:“之前阿束被楊蕓困在宮內,尚衡曾經上書為她擔罪,你可知曉?”
秦賜道:“聽過。”
秦止澤嘆道:“阿束她啊,從小便是與她二兄關系最好,兄妹倆心連心……當時事出兇急,我五內如焚,正想抗表上奏、逼楊蕓放出阿束,尚衡卻自己先去了。我們都是關心阿束的,她一個人在宮中寂寞,為父也始終不忍于心……”
“是嗎?”秦賜冷淡地反問,“五內如焚、抗表上奏?表在何處?”
秦止澤一怔,站住了。
春日的夕陽溫暾,但到底透出些夏天的悶熱的影,將每個人的影子照成地上融化的一團。宮人來來往往,并沒有注意到他們兩人短暫的對峙,一瞬之間,秦止澤看見秦賜寸步不讓的眼神,淬著許多年前在戰場上曾見過的金鐵之色,他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秦止澤失笑道:“將軍,您也是姓秦的人,總該相信老夫吧?”
秦賜將手按在佩劍上,一字字地道:“我姓秦,是秦皇后的秦。”
秦止澤的笑容微微地靜了。“阿束可是我的親生女兒。”
秦賜道:“那便希望您能記住這一點。”他欠了欠身,“也希望夫人能記住這一點。”
說完,他徑自轉身往回走。秦止澤看著那個方向,便知他仍是要回顯陽宮去。
秦止澤站了很久,直到感覺黃昏的風吹涼了他的背脊,才突然甩袖離開。
第58章 此地如攜手
秦賜回到顯陽宮中時, 阿援報說皇后正在沐浴。
秦賜屏退了下人, 走入寢閣, 便聽見閣后傳來輕微的水聲。他默默地在書案邊坐下, 手邊碰到幾冊卷軸, 他看了看簡冊上的標簽,都是兩省官吏的文牘。
在這些文牘之中,有的用朱筆涂紅了木簽牌的頂端, 那是軍報。秦賜自己對軍情已很熟悉,無需再讀了, 但那血一樣的紅色到底令人在意,不由得又將它推開了些。也許是浴房里的水汽逐漸蔓延了過來,也許是黃昏的天色令房中一切都過于暗淡, 他找來火石點起了燈,明明滅滅的燈火撲到墻上卻又幻出了幾重影子。他惶惑轉頭,便見女子的半身在那木質的墻縫中,隱隱約約地籠在薄霧里——他忽然意識到她已洗了很久了, 此時此刻,竟連一點聲息也沒有了。
他心頭驀然一凜, 兩三步搶過去掀開了簾, “小娘子!”
濕潤的水霧剎那撲上他的臉。霧色迷蒙, 他眨了眨眼, 看見秦束半身泡在水中,神色平靜,正望向他, 道:“你進來做什么?”
他覺得自己如一個誤闖了別人家的小孩,又羞赧,又迷惑,“我……我見您始終不出來,便擔心……”
秦束的身子往水中沉了沉,臉上微紅,卻笑了笑,那笑容是透明的,好像立刻就蒸發在了騰騰的熱氣中。她輕輕地道:“我只是在想事情。”
這句話原該是一種拒絕,但他卻似乎沒聽出來,反而更往前一步,“您在想什么事情?”
她垂下眼簾,半晌,疲倦地開口:“在想我的父侯,我的阿兄,我的家族。”
秦賜一時不知如何應答了。秦束好像仍然深陷在自己的思索中,“其實我知道,那時候我被關在顯陽宮嚴刑拷打,他們大概是想放棄我的……畢竟還有阿姊在。”
她雙臂抱著膝蓋坐在浴桶中,盈盈的清水映著她的眸,仿佛微微地蕩漾出波紋。
秦賜的手握成了拳頭,也不知是在抵抗著什么,“這樣的人,還能算是家人嗎?”
“算啊。”秦束自然而然地回答。轉過頭,卻見他面如冰霜,灰色的眼里是純粹的不解的憤怒,她又笑了,“他們就是我的家人,我又有什么法子?”她靜了靜,略略凝了聲氣,“你——你還不出去嗎?”
秦賜卻往前傾身,低下頭來,凝視著她。她終于覺得窘迫了,身子蜷成一團抱緊,卻感覺到他的呼吸噴吐在自己的耳邊,而他干燥的手掌正摩挲著自己水淋淋的頸項,他說:“那我呢,我是不是您的家人?”
秦束不自在地動了一動,耳根亦紅了,“你……”
“沒關系,我本來也不必要做您的家人。”秦賜的薄唇抿緊了,他不再強迫她回答,而是壓低了聲音道,“與其想那些人的事情,我希望您多想一想我。”
秦束惶惑一抬頭,就被他吻住了。
他的吻長驅直入,如一種無情的掠奪,她在水中撲騰了幾下,卻被他一手握住了腰,從浴桶里徑自抱了起來,抓下寬大的毛巾往她身上一蓋便將她抱到了床上去。她攬緊了毛巾,渾身冷得發抖,一回頭,卻見他正在一件件地解下自己的甲衣,那模樣又是煩躁,又是焦急。
她笑了。身上雖冷,心卻燃著火一般,剛才在浴房中想了大半天也想不明白的問題,此刻卻似釜底抽薪地迎刃而解了。就在此時他已經脫得只剩里衣,往前來抱住了她,再次印下鋪天蓋地的吻。
她便不能再想其他了。
***
紗簾不住地搖漾著,精致的銀簾鉤映著燭光輕輕地晃動,像一彎停泊在水中的月亮。
秦束的目光越過秦賜的身軀,望向那一彎假的月亮,秦賜不滿地抱著她一翻身,讓她坐在自己身上,只能看著自己。秦束看出他這點小心思,笑得俯下身來。
秦賜略略偏頭,卻覺脖頸下硌著了什么,伸手去摸索,卻摸出那一只小小的木偶人。
秦束看見了它,神色也略微暗了一下。
“所謂的巫蠱,就是它吧?”秦賜的拇指摩挲著偶人粗糙的木質衣裙,“我……我當年不省事,竟然送給您這樣的東西……”
秦束從他手中將那木偶人一把搶下來,放在心窩上,又沖著他笑,眼眉都笑得彎彎地,“我好不容易才從王全那里將它要回來的,我喜歡它,可不許你說它的不好。”
他的手扶住她的腰,仿佛虔誠地仰望著她,“小娘子。”
她卻又沉默了。低下頭,凝望著那個木偶人,伊永遠是溫柔寧靜地笑著,這是不是秦賜心目中的她呢?
她起身,將木偶人收入了匣中,上了鎖,秦賜看著她的動作,道:“您若喜歡,我還可以做上許多個送您——但我可不愿意再讓您受這樣的危險。”
秦束回到床邊坐下來,低聲開口,卻換了個話題:“也不知父侯是怎么想的,那個孟氏,不過十四歲。”
秦賜聽了,似乎不悅地挑挑眉,一手將她拉了下來擁入自己的懷中,好像要把她牢牢護在自己胸前的方寸之地一般。復壓低了眉宇:“如我所記不差,您入宮為太子妃時,也不過十五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