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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宦官當即上前押住秦束,將她的頭往那水盆里壓去。阿援見狀立即奔向楊蕓腳邊哭喊著求饒,秦束卻已經放棄了掙扎,當那清水蓋過她鬢發時,她盡力閉氣,卻到底還是抵擋不住,痛楚漸漸從五官侵入,她卻想起這多年的夢寐里,那個男人一襟清雪默默等候她的模樣。
然則這愛情竟是恥辱。
“太后。”有一名侍衛滿頭大汗地奔了過來,在門外停住了,“太后,城門緊急!”
楊蕓皺了皺眉,一腳踢開拉扯她的阿援,急急走出門去。那侍衛在她耳邊說道:“河間王帶軍回城了!”
“什么?!”楊蕓大驚失色,“這是怎么回事?!”立即又道,“讓城門校尉關緊城門,不要放他進來!鎮東將軍也在,全權授他處理!”
“鎮東將軍原本、原本就是這么打算的,但是……”那侍衛說著,看她的眼神也頗復雜,“但是河間王往城上飛箭射來一封書狀,歷數太后您……您的罪狀,還說您……篡改先帝遺詔……眼下城門已經開了……”
楊蕓徑自走回,見秦束已近乎虛脫,卻仍然不吐一字,不由一咬牙,“哀家還留她有用,帶到嘉福殿去!”
***
從顯陽宮到嘉福殿的一路上,隔著柳絮與半開的花影,隔著曲曲折折的宮墻,隱隱已能聽見宮城外金鐵交擊的渾濁聲響,嗡嗡然,令人耳邊發痛。楊蕓不想去聽,卻仍不斷有衛兵奔來報訊:“河間王已攻入城門,但是未有太多殺傷,徑自奔去鎮東將軍府了!”
楊蕓的腳步只頓了一頓便再度往前,“官家呢?快把官家叫到嘉福殿去!”
“太后,”有宮婢小心上言,“官家不好找,一來一回要耽誤不少時辰……”
“快去!”楊蕓大怒打斷了她的話,她嚇得一抖,連忙頭也不回地奔去了。
秦束看著這一切,神色始終淡淡的。
她的一身衣裳已很久未換過了,臉色倒還算清爽,因為屢次被人壓入清水的緣故。長發垂落下來,令她的那雙眼睛愈加幽明發亮,楊蕓只看了一眼,便恨不得把那雙眼珠子都挖出來。
忽而前方花草之間奔突過來許多宮女宦官,各個驚惶失措,看到楊太后都不行禮,只倉皇道:“太后!河間王他、他進宮門了!也不知道是誰放的——”
“什么?”楊蕓手腳發涼,聲音顫抖,“他不是去了鎮東將軍府嗎?”
沒有人回應她。
就在這一刻,她發現自己身邊,也已幾乎無人了。
身后只有兩名侍衛分別押著秦束和阿援,而在她身前引路的宦官已不知去了哪里。
“河間王殿下已奉詔誅殺鎮東將軍楊識。”
一陣風過,秦束忽然抬起了頭。
沉穩的聲音,像是永遠都不會墮落、不會彎折、不會消失,秦賜一身紅衣黑甲,從紅墻的轉角處走了出來,獵獵翻飛的披風后面,是一隊數百人的兵士。
又聽身后鐵靴齊響,楊蕓猝然轉頭,是身后也被數百兵士包圍了。
宮道狹窄,太陽在甲胄間跳躍反射出金光,楊蕓從未見過這樣的陣仗,連腿腳亦發軟,好不容易撐持住了,問的卻是:“奉詔?詔書當從哀家出,你們奉什么詔?”
秦賜淡淡地笑了笑,“奉先帝遺詔。”
楊蕓臉上的血色終于褪得干干凈凈。原先那宦官說的話,她還沒來得及深思的,此刻都如電光火石般撲閃在腦海中——
她突然一把抓過秦束,雙手扣住秦束的喉嚨:“是你?!你包藏禍心,你串通外藩,虧我當初還待你那么親——你、你不得好死!”
說到最后,聲嘶力竭,卻已是強弩之末。秦賜幾步上前將她推開,她竟然便如一張紙一般跌落下去,而后,便癱坐在地,細細地哭了起來。
秦賜對趕上前的羅滿持道:“交給河間王處理。”
羅滿持領命,將楊蕓拖走了。楊蕓沒有力氣再多說出什么,她只是哭,一直、一直不停地哭,哭聲仿佛游魚之下的苔痕,楊柳之上的絮影,一圈一圈,纏著人,好像要拉著人一同窒息。
秦束一手捂著自己的脖頸,一邊聽著那哭聲,突然猛烈地咳嗽出來。
秦賜卻將手按佩劍,朝她凜然半跪下來。
“皇后萬安。”
一眾兵士,全都放下武器,下跪行禮。
“皇后萬安!”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某眠要外出一天,所以暫停一下>
第56章 相見朱門內
光德元年二月初七, 永華宮楊太后謀害皇后于密室。河間王蕭霆奉先帝遺詔自間道還洛,箭書城門, 歷數楊氏十大罪,其首曰悖逆皇極,篡改遺詔。今當歸正,廢楊太后為庶人,遷金墉城,鎮東將軍楊識、尚書左仆射楊知古等皆棄市, 中書令夏冰免官歸家待罪。諸楊首惡既誅, 從者弗論。
皇后秦氏重頒先帝遺詔于天下, 以河間王蕭霆與司徒秦止澤共輔幼帝, 重賜鎮北將軍秦賜以大將軍號, 領京畿屯兵。
又下令,以太醫署從楊氏為惡, 煽動禍亂,下獄問罪。
靈芝池邊楊柳輕窣,顯陽宮里碧竹颯颯, 正是一派和煦的春景。秦束坐在后苑的花廊上看書, 檐頭的紫藤蘿垂落下來, 影影綽綽地拂動在她眼前。
“皇后, 廷尉來人請示, 道是太醫署的人已一一拷問過了,對罪行都供認不諱,問皇后如何處置?”
秦束冷淡地道:“按律處置。廷尉還要本宮來教么?”
“是。”
“太醫署的人, 不過是被楊太后逼迫。”忽而有人從她身后出聲,“這樣一概殺了,恐怕人心不服。”
秦束沒有回頭,反而笑了,“秦將軍提醒的是,本宮差點忘了楊太后也沒死呢。”
“不殺楊太后,是因為‘兩宮太后聽政’,畢竟在遺詔之中。因此,夏中書也只是停職。”秦賜望著她那花葉扶疏之間的背影,溫聲道,“河間王得位不易,最初難免謹慎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