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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束輕輕地笑了一笑。
“父侯所計深遠,女兒心中感激。”
秦止澤滿意地點了點頭,“四個兒女之中,策兒與約兒雖然聽話,卻應變不足,羈兒雖然聰穎卻頑劣不堪;只有你,阿束,”他伸手拉住了秦束的手,復拍了拍,認真地道,“你才是阿父最喜歡的孩子啊。”
***
夜中,戌時半。
秦賜抱著酒壺,站在驍騎營西門外。那個守門的朋友名叫彭祖,正沖他擠眉弄眼:“說好了亥時半呢,你早來一個時辰,是西北風很好喝么?”
秦賜不言,只走到他身前去,將懷中包裹略略打開一角,彭祖鼻頭一聳:“啊呀,這是好——”
“酒”字好歹被他吞咽了下去,但見秦賜又揚了揚眉,那神態明明冷淡淡,卻不知為何讓彭祖感覺仿佛在炫耀一般,他不由得悻悻地抹了抹鼻子:“有酒有女人,很了不起么!”
到亥時半時,便彭祖都有些困意了,秦賜仍舊站著。再過了一刻,他見到了秦束。
她站在營門對面的小丘上,穿著他們初見時那一身黑衣,將全身裹得嚴嚴實實,頭上還戴著風帽。她望見他,便在數丈遠外停下了步子。
他迎上前去,她便又轉身往丘下走。
他掃視四周,沒有見到馬車和仆從,不由得問:“您是一個人走過來的?”
秦束沒有說話。
他看不清楚她的臉,只依稀感到,她今回沒有笑。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繼續更新!(不知是誰給我的勇氣)從此后大概可以一周五更了!也就是除了周一周三之外的五天哦~~謝謝大家!鞠躬~
第7章 流光暫徘徊
出了西門再往西,便離開了京城的沃土,漸漸可見到遠方大片大片的荒地。二十年前烏丸南下,兵鋒直逼洛陽,平昌王蕭鏡率親兵在此地與烏丸人激戰了三日,最后拖到外郡援兵趕來時,已是尸積如山,鮮血沿著地勢一直流向了護城河。后來平昌王即位,便在此處設立驍騎營,長年備風塵之警,軍營以西,絕無民人,只有風沙吹拂。
秦賜也不知秦束要走到多遠的地方去。天上只掛著一鉤殘月,搖搖欲墜的尖棱幾乎刺痛人眼,而她就在那殘月清疏的光下走著,不急不徐。
然而他只需要看一眼她的背影,便可以探知她的心情。
“小娘子。”終于,他出了聲,“就在此處喝吧。”
秦束一手攬著風帽,回過頭。
銀月盤沙,寒風吹過她的衣發,將那一雙本就清冷的眼眸吹得更加深幽。
秦賜站在一個小小的土包上,抬腳踏了踏地面。
秦束也不言,便默默回走幾步,秦賜將包裹揭開,頓時酒香四溢,又將包裹的青布鋪在地上,“請坐。”
秦束坐下,秦賜又不知從何處掏出來兩只陶碗,舉起酒壺倒出了兩碗酒來。
“這數月以來,學習進益如何?”秦束忽而起了話頭,對他笑了笑,端起酒碗,輕輕地呵著氣。
秦賜不知這句話的來龍去脈,只得答道:“武藝每日訓練,對我倒是輕松;至于讀書,尚只讀了幾本武經兵書……”
“有什么問題,自可去請教黎將軍。當年他在我父侯麾下已經成名,后來父侯留守洛陽,圣上便給黎將軍拜了大將,南征北討,經驗豐富。”秦束淡淡地道,“而且他至今尚無妻室,算得上是個公忠體國、絕無私心的人。”
秦賜倒沒有想到這一層,想起黎將軍年已五十,滿面風霜,不由得問:“黎將軍何以尚無妻室?”
秦束笑了笑,“他一介草莽出身,哪個好門品的女兒肯嫁他?當然,他畢竟是八大將軍之一了,料想侍妾是不會少的。”
秦賜聽了,不知為何,心上竟然寬了一些。再想起黎將軍時,好像還同他有了一些理解。秦賜想,自己胡虜骨血,官奴出身,橫豎也無人會嫁的,這樣,也很好。
秦束望著月亮,又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沒時間寫信與我呢。”
她這話甚輕,然而秦賜卻到底聽見了,一驚抬頭,看不見她的表情,一顆心便沉沉地,像是被一根細繩墜著,搖晃不定,令人焦急。他還未及說話,她已笑著舉起酒碗,“不給我寫信,要罰你一碗酒。”
“是。”秦賜竟也應了,舉碗向她一敬,仰頭喝干。放下酒碗時,卻見她也已喝干,正雙眸笑盈盈地凝視著他。
酒是好酒,但不辣,只暖烘烘地上頭。秦賜在黃沙獄時喝慣了劣酒,此刻只覺這酒溫暾,撓得人心不足。他低頭再倒酒,慢慢地道:“我不想讓您難堪。”
“難堪?”秦束微微皺眉,好像很不解,“我難堪的事情可遠不止此。”
“您是說……”秦賜看著她。
秦束卻別過頭去,“不過一封信,誰敢多說一句話?你莫要忘了是誰將你從黃沙獄中——”
話聲陡頓止住。
秦束感到自己也很可笑,總是用那些在人前說慣了的話去要求秦賜。其實這話秦賜是不會吃的,要拴住他,只能用感情。
雖則秦束也不很能肯定,這人到底有沒有感情。
他那雙胡人的眼睛,灰色的,淺得好像能讓人一眼望穿,又深得好像只是一面無差別的鏡子,她從那面鏡子中分辨不出什么色彩是屬于他的,而只能看見她自己。
她向周興打聽過,秦賜的父母是許多年前曾犯上作亂的胡人,關進黃沙獄中不久生下了秦賜,自己則被處決了,秦賜對這一雙父母,是半點印象也沒有。他又另有一個養母,是他幼時獄丞指給他喂奶的,后來勞累而死,也沒見秦賜掉幾滴眼淚。他干活很認真,但不愛說話,不事鉆營,其他官奴見他是個胡人,既不敢惹他,也不敢同他親近。于是他既沒有朋友,也沒有仇人,就這樣在一片空白之中過了許多年。
“我……我在黃沙獄中時,從未想過自己有一日能如此,讀書習武,自奔前程。”秦賜卻忽然出了聲,“我原以為自己會做一輩子的苦活,便像這世上千千萬萬個官奴一樣,死在那里面的。”
秦束笑睨他:“你感謝我?”
“我感謝您。”秦賜卻答得很認真,雙眸沉著而專注地回應著她的注視。
她漸漸恍惚。
“賜。”秦束將空碗抓在手中,指甲細細地磨著粗陶的邊沿,靜靜地念著自己賜給他的那個名字,“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