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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了七八日好不容易趕回到樊家的那一刻,樊子期心中卻絲毫的放松與安心也沒有。他一臉冷漠地被死士匆匆抬進自己的院子,早在里頭等著的大夫看到他的傷口便夸張地倒吸了一口冷氣,面露難色。
“我成了個廢人,是不是?”樊子期冰冷地盯著那大夫的神情,“這輩子都不可能再站起來了?”
大夫面露難色,看了看樊子期滿是血污的下半身,又抬頭看向他那張便是奔波了半個月也仍舊瞧得出貴公子風(fēng)采的面孔,頗覺可惜,“大公子這傷,若是早一些去見醫(yī)生,或許還能……可現(xiàn)在卻是……”
皺眉站在床邊的樊旭海立刻呵斥,“別說廢話,只看了一眼怎么知道能不能治?”
大夫無奈地上前幾步,小心檢查樊子期的傷勢。
他的動作雖然非常仔細輕柔,像是怕弄痛了樊子期,但這對后者而言根本沒有任何區(qū)別。他甚至直接冷笑了起來,“父親,我從今以后就是個廢人了,您不用再指望我了。”
“不。”樊旭海沉聲道,“你是我的嫡長子、接班人,我對她承諾過的。”
“您想讓個廢人坐上那位置,被天下人恥笑嗎?”樊子期的胸膛起伏,聲音不自覺地抬高起來,“我早就說了,區(qū)區(qū)一個武晉侯府的女人,讓承洲去娶,您非要我去汴京城,現(xiàn)在她被寧端搶走,如今我也——”
他說到這里,呼吸一窒,僵直地往旁邊歪了過去,竟是硬生生地給氣暈厥了。
大夫給嚇了一跳,上下檢查一番才小心翼翼地對樊旭海道,“大公子這些日子身子太過虛弱,方才氣血攻心,不一會兒就能醒來,接下來數(shù)月都需要臥床靜養(yǎng)。”
“他的腿呢?”樊旭海望著床上的兒子,心中沉痛與憤怒攪成一團。
大夫咬了咬牙,“我能保住大公子的兩條腿,但以后走路是不能的了,也要有人日日按揉穴位,才不會叫腿上的肉壞死。”
樊旭海沉默了下來,屋子里的空氣也似乎隨著他的一語不發(fā)而逐漸變得沉重?zé)o比,叫可憐的大夫出了一腦門子的汗。
過了許久,樊旭海才又問道,“子嗣呢?”
“恐怕是不行了。”大夫說完,又猶豫地補充道,“但世上靈藥無數(shù),或許能有奇跡發(fā)生也未可知。”
樊旭海看了大夫一眼,突而笑了,“你是嶺南最有名的大夫之一,我怎會不信你。先替我兒開了藥方吧——送大夫出門,好好賞賜。”
像個幽靈般立在門旁的管家應(yīng)了一聲,對大夫做了請的手勢。
大夫心悸地擦了擦冷汗,對樊旭海再三行禮后才背著自己的藥箱快步走了出去。
等下人為樊子期更衣擦洗完之后,樊旭海揮退了眾人,慢慢走到床邊坐下,神情復(fù)雜地凝視了這個出色的兒子片刻,才長長地嘆了口氣,“時雨,你我的兒子,本是當(dāng)太子、皇帝的命,怎會受這般的折磨呢?”
樊家家主在床沿坐了一會兒,才等到樊子期悠悠醒轉(zhuǎn)。
再度醒來的樊子期比暈過去之前冷靜了不少,仿佛已經(jīng)接受了現(xiàn)實。他低頭看著被蓋在被褥下的雙腿位置,冷靜道,“便是不復(fù)辟,我也要找寧端報仇。”
樊旭海安撫他,“你本就是我最中意的兒子,更何況如今承洲已經(jīng)不在了。再者,等你成了太子,此后再稱帝,這世上沒有人敢看不起你,拿你的腿說事。”
“但在成功之前,這事不能傳出去。”樊子期緊緊握住拳頭,“否則這世上誰都要低看我一眼了!”
“大夫已經(jīng)處理了,家中下人都是守口如瓶的,放心。”樊旭海頓了頓,才問道,“你先安心養(yǎng)傷,宣武帝麻煩纏身,他很快就不會有時間再管嶺南的事情,我們那時便可以先發(fā)制人,直搗黃龍。”
“等殺到了汴京城中,寧端的頭顱,我要親自摘下。”樊子期陰冷地說道,“我要讓他也嘗嘗我此時所受的痛苦與折磨,我要當(dāng)著他的面,將他心愛的女人奪走、占有,讓他成為一無所有的喪家之犬!”
“很快,這些都很快了。”樊旭海安慰著他,“這天下必然會回到我們家的手中,這一日馬上就要來臨了。”
樊子期低低喘息了片刻,像是將那些未來的場景都在腦中描繪了一遍,才慢慢冷靜下來,松開了抓著被褥的雙手,嘴角勾起了冰冷的笑容,“是,這一日不會很遠了。”
*
得知樊子期成功躲過追殺回到嶺南境內(nèi)之后,席向晚倒也沒有太過沮喪。
樊家預(yù)謀造反已經(jīng)有幾十年了,手頭有些隱藏著的力量也無可厚非,這一次為了營救樊子期,樊旭海更是將手中的底牌翻出好幾張,一路上不知道損失了多少人的性命才將一個半身不遂的樊子期給帶了回去,誰虧誰賺還真是不好說。
樊子期陰差陽錯被自家的馬踩斷了背,也算是先還了一部分的債,剩下只等著整個樊家都付之一炬的時候再還上了。
在發(fā)現(xiàn)了□□在汴京城里暗中流動之后,都察院就抽調(diào)人手在暗中追蹤了這些只在私底下販賣的黑貨,發(fā)現(xiàn)它們出現(xiàn)在汴京城才不過短短半月的時間,正巧和樊子期逃走的日期合得攏。
再者,這些□□販賣的價格異常高昂,普通人難以望其項背,只有權(quán)貴或是富商才能夠買得起。
打這,席向晚就知道樊家不打算貿(mào)貿(mào)然就起兵,他們是情急之下先將只提煉了小部分的□□販賣入汴京城中,吸廢了一群人后,再借用這種戒不掉的癮控制住部分的權(quán)貴,屆時有的是人抵擋不住毒-癮的誘惑同樊家合謀,里應(yīng)外合——哪怕只是悄悄給樊家送條消息,也能帶來意想不到的巨大變動。
宣武帝在太醫(yī)院將□□的藥性毒性都上報之后,便當(dāng)機立斷地決定將所有能發(fā)現(xiàn)的□□通通收繳銷毀,并把所有曾經(jīng)吸食過□□的人都集中關(guān)了起來,命太醫(yī)院速尋解癮之法。
這一通抓人又是引起了不少的慌亂,寧端幾日都是深夜才歸府,洗漱完便躡手躡腳躺到床上,第二日天不亮便匆匆出門,席向晚只有在被他驚動或是半夜醒來的時候才能看他幾眼。
而席向晚自己也沒閑著,這些日子以來,那些親人被捉走去戒癮的貴婦人紛紛往寧府遞拜帖,一個個地似乎都想要從她這里尋找突破口將自家人救回去。
錢管家將這日新收到的拜帖送到席向晚面前時,直白道,“夫人,您都拒了也不打緊的,寧府一向不接拜帖。”
席向晚從上到下一本本看過去,笑道,“那是從前府中沒有能待客的主子,現(xiàn)在有我,便不一樣了——從前沒有我的時候,難道這些夫人也敢往寧府遞拜帖的?”
朝廷命官都沒有幾個在寧端面前腿不發(fā)抖的,更何況大多是貴女出身的官員夫人們呢?
錢管家想想很是有理,便不說話了。
“見總是要見一些的。”席向晚從拜帖中挑了一些出來,道,“替我回了這幾本,日期你看著辦吧。”
錢管家應(yīng)聲接過拜帖,又道,“嵩陽大長公主快要到了。”
“我記著呢。”席向晚頷首。
昨日大長公主府上的長史就送了拜帖過來,卻是直接讓錢管家給席向晚的,其中沒提到寧端一個字。
自從美人圖那次驛站爭端之后,嵩陽大長公主和寧端似乎就互相鬧起了別扭,便是席向晚和寧端成親那日,大長公主也沒有親臨,只是讓人送了賀禮過來。
嵩陽大長公主是寧端的生母,席向晚覺得自己理應(yīng)是要去拜訪的,可明面上沒人知道這層關(guān)系,她貿(mào)貿(mào)然上門倒顯得不好;再者,席向晚試著在寧端面前旁敲側(cè)擊提起嵩陽的名字,見他也心有郁郁,便將這事擱置了下來。
誰知道還是嵩陽先遞來了拜帖,雖說避著寧端,但也算是和解的兆頭,席向晚自然立刻就親自回了拜帖說恭候尊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