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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也抽泣著道,“是啊,好在她已經嫁出去,便不需要經歷這一遭了。”
母子二人對坐無言,像是在享受最后的親情時分。
席向晚看得滿心酸澀,只希望自己此刻不是在夢中,而是真的能回到前世的這一刻,將家人都從席府中救出來,可她不能。
若是沒有上輩子在樊家的磨礪,那個和母親一般天真得不相上下的她恐怕就算重活一世,路也不會走得有第二輩子這般順暢。
夢境中的時間不知道走過了多久,席向晚又聽見了席元坤的聲音。
他低聲地問王氏,“既是滿門抄斬的罪,府中的東西是不是都會被朝廷繳走?那曾祖父曾經做主分別給了四房的那些東西,是不是朝廷都會收回去?”
王氏哽咽著道,“都是些身外之物,生死的關頭了提這些做什么。”
席元坤憔悴枯瘦的臉上神情十分沉靜,“我發現了一些事情……母親,或許那些鎖在箱子里的財物,才是席府遭此一劫的原因。”
席向晚愣住了。
席元坤說的是什么?曾祖父何時給府中四房分發了裝在箱子里的財務?難道夢境也會告訴她她從來都不知道的事情嗎?
席元坤的聲音逐漸在席向晚的耳旁模糊起來,席向晚竭盡全力去聽他破碎的字句,只聽見了“前朝”兩個字。
熟悉的院子在眼前化為泡影,官兵的喊聲已經近在咫尺,即便夢境戛然而止,席向晚也能知道后面發生了什么。那時席元衡和席元清都在外頭服役,留在家中的唯有席存林王氏和席元坤,再加上席元衡的妻子齊氏。
他們是最先被捉走斬首的那一批。
“——阿晚!”
席向晚猛地睜開眼睛,模糊的視線最先捕捉到的是近在咫尺的寧端。
男人的臉上染著焦急,“你是不是魘著了?怎么哭得這么厲害?”
席向晚這才發覺自己臉上涼涼的,想必是夢中觸景傷情跟著哭了起來,也不知道哭了有多久,連面前之人都看不清了。
她無聲地搖了搖頭,悶不吭聲地往寧端的懷里拱了進去,額頭抵著他的脖頸下巴,輕輕抽了抽鼻子。
寧端小心地將手放到她的后背上撫了撫,比上一次見到席向晚哭時冷靜熟練了不少,像是哄小娃娃一樣地輕輕拍著她瘦削的脊背,“沒事了,只是一個夢,做不了真的。”
“若不是我想方設法讓席府盡量和六皇子撇開關系,席府在宮宴那一日之后便要完了。”席向晚甕聲甕氣地說。
寧端只當她是在后怕當時的兇險,心生憐惜,用下顎蹭了蹭她的頭頂,“可你平安度過了,如今的武晉侯府很好。”
席向晚又抽抽鼻子,想到夢中的一切就覺得心中抽痛,在被子底下窸窸窣窣地伸出手,抱著寧端溫暖的手臂更用力地把自己往他胸口擠去,好像這樣就能從他身上獲得更多的力量和安撫似的。
寧端的動作頓了頓,他就著側躺的姿勢低頭去看死死低著腦袋的席向晚,原本該是生出旖旎心思的時候,卻因為她在他懷里仍舊時不時發出抑制不住的低聲啜泣而化為云煙。
寧端也曾想過,席向晚這般有主見的姑娘家便是一個人也能活得很好,不需要尋找夫婿,也不需要成親。
正如同他也曾經覺得自己一個人過一輩子是件無所謂的事情,他不需要找一個貼心的姑娘,更不覺得自己會喜歡上任何人。
后頭這個念頭早就在寧端察覺自己對席向晚動心的時候化作煙霧,可前者卻這一刻在他的心中搖晃起來。
即便是席向晚這般內心強大、自己就能解決許多事情的姑娘家,偶爾也是要哭一哭鼻子,在別人懷里汲取安慰的。
這個抽抽噎噎的小姑娘倒是有點像他曾經從席府眾人口中聽說的“小時候的阿晚”的模樣了。
寧端輕出了一口氣,他默不作聲地收緊了手臂,抱著席向晚給她順了好一會兒氣,才發覺懷中抽抽搭搭的動靜小了下去。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抱著他手臂的兩只小手漸漸放松了力道。
她睡著了。
寧端艱難地伸長手臂將剛才被席向晚壓在身下的被子抽了出來,慢慢地改在了她的肩背上。
這動作仿佛驚動了淺眠的席向晚,她不安地動了動,重新抱緊寧端的手臂收緊在胸前,從鼻子里發出了抗議的聲音。
寧端的心尖瞬時軟得一塌糊涂,他摟著懷里的小姑娘低聲哄她,“噓,我還在,接著睡吧。”
席向晚的眉頭仍然擰在一起,過了好一會兒才在睡夢中稍稍舒展開來。
寧端規規矩矩地擁著她,沒有再動。
原本洞房那夜誤打誤撞的同床共枕過去之后,他就打算提起在外間支一張床睡的建議,結果對著席向晚的眼睛卻屢屢開不了口,讓年輕首輔十分唾棄自己的卑劣和貪婪。
因此第二日他們也是睡在了同一張床上,這第三日也是。
寧端小心掩飾,沒讓席向晚發現自己夜間幾乎不入眠的事實,不想卻在今夜被在夢里哭得稀里嘩啦的席向晚給嚇了一跳。
她哭得安安靜靜又悄無聲息,可淚水卻從禁閉的雙眼里洶涌地流出來,順著臉側一路流到發鬢里,那架勢將寧端當場就給震得坐了起來,想盡辦法將她給喊醒了。
卻不知道做的是什么夢,才叫她這樣委屈和不安。
寧端心不在焉地用空余的手梳理著席向晚背后黑綢似順滑的長發,突地聽見懷里傳出一句咕噥的聲音,下意識嗯了一聲。
席向晚沒吭聲。過了一會兒后,她有一次嘰嘰咕咕起來。
這下寧端明白了她是在說夢話,有些好笑地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脊。
席向晚安靜了大約也就是三五個呼吸的時間,而后冒出一句咬字清晰的夢囈來。
“……大笨蛋寧端。”她說。
寧端:“……”他的動作一頓,低頭去看埋在自己懷里的人,一時有些摸不透她究竟是真的睡了還是假的睡了。
也就是這一句,之后席向晚便不再聲響,安安靜靜地伏在寧端的胸口度過了這個噩夢突然纏身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