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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灼灼對上他漠然的視線,有些靦腆地笑,意識到他這是要放自己進去了,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跟在他身后,隔著三五步的距離都能覺察出一股子寒意。
他墨綠色的衣擺繡著云紋隨著不疾不徐的步伐輕晃,不知是天氣太過炎熱還是旁的什么原因,唐灼灼手心出了些汗,她低頭踩著路邊的石子,沒注意到霍裘已皺著眉停了下來,眾目睽睽之下撞了上去。
“啊!”清涼的薄荷香氣隨著額頭上的痛感一同鉆進腦子里,唐灼灼身子踉蹌一下,眼淚水頓時在眼眶里打轉。
霍裘不動聲色松開了環在她腰上的手,隔著衣物都似乎能觸到她綿軟得不像話的身子,他頓時覺得指尖有些酥麻,眸子也沉了下來。
“殿下。”唐灼灼撫著額心抬頭望進他眼里,卻似觸到了兩汪無邊的幽潭,周身都是他強硬的威壓和他身上清爽的薄荷葉子的甜香,唐灼灼急忙退后幾步,大而亮的杏眸里蓄滿淚水。
“毛毛躁躁的成何體統。”霍裘沉聲低喝,劍眉皺得死緊,垂在身側的手指卻忍不住動了動。
他只道她出生將門,生性桀驁嬌縱,從不曾見她雙眸含淚的模樣,只除了洞房里的那夜。
她被死死困在自己身下,面上的表情痛苦而隱忍,甚至夾雜了幾絲顯而易見的厭惡,直到后來,她哭得像被全世界遺棄的孩童。
其實他也不好受,又疼又手足無措,真真見了她連串的眼淚又舍不得,只好緩下來一顆顆吻進肚子里。
那股子苦澀的滋味從唇舌間蔓延到心底,那夜格外的長,霍裘想,她的苦是他一手造成的。
可這又有什么關系呢?他既做了決定,就合該把這人好生寵著,一路縱著,將至尊至貴都給她。
只是她驕傲得像只孔雀,任憑他涉千山萬水,羽翎卻從不為他而綻放。
唐灼灼和他唱反調習慣了,下意識就想張口反駁,但瞧到他眼中潛藏的一抹憂色,氣勢不由弱了下去,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霍裘劍眉皺得更深,再不瞧她一眼,大步朝著閣子里去了,那些守著的人忙不迭跪了一地,唐灼灼將安夏安知留在外頭,獨身跟在霍裘身后。
才一進去,面上的燥熱感就被迎面而來的陰涼濕冷壓了下去,就連吸入鼻腔里的空氣都帶著深濃的寒意和書籍的陳腐味兒。
唐灼灼面對著十幾排的書籍,杏眸瞪得圓圓的,似是不敢相信一般,她朝著隔了七八步的男人驚嘆道:“世人皆言殿下文武雙全,妾今日一瞧,倒是覺著名不虛傳了。”
若不是真心喜愛,斷不會尋這樣多的古籍孤本在殿里,日日時時翻看,也不怪他才能如此出眾了。
她字字清麗,句句夸贊,聲音里的驚訝之意顯露無疑,霍裘腳步微有一頓,“虛名謬贊而已。”
唐灼灼垂下眼眸輕笑,同時不動聲色打量著四周的環境。西閣內部空間極大,這些書被擺放得錯落有致,墻面上的青磚石古樸,唐灼灼隨手拿了一本出來,借著閣子里微弱的光一看,卻是一本虎鈐經。
她頓時興致缺缺,霍裘瞧著她變臉的樣子,眼底深處飛快閃過一絲笑意,旋即又消彌下去,聲音醇厚得如同埋了十幾年的老酒。
“你不是向來自詡將門虎女?竟是看不得兵書?”
他話語平平,偏偏唐灼灼聽出了一股子嘲弄的意味,頓時將手里的書在他跟前揚了揚,語氣訕訕:“那妾就帶回宜秋宮翻看一段時日了,望殿下割愛。”
霍裘少見她如此鮮活的樣子,清寒的眸子里蓄滿意味不明的幽光,他低低嗯了一聲,目光從她烏黑的發頂離開。
“孤少有收藏游記,你且來瞧瞧就是。”
唐灼灼身子纖細,隱在黑暗中的一張小臉明艷動人,跟在霍裘的身后也不老實,一面朝著四周小心翼翼觀望一面將她覺得不對的地方全數記下。
這次進來了,她隔三差五的來換幾本書,一來二去的霍裘怎么著也該放松警惕了,若是這西閣無甚端倪,那她就換著法兒在霍裘身邊晃悠,怎么都要揪出柳韓江的把柄來。
這是她上輩子欠了他的。
第六章 良娣
日子一晃過去幾天,霍裘越發忙了起來,唐灼灼再沒有見過他人影。
這日晌午,唐灼灼正斜臥在那張嵌著象牙的羅漢床上小憩,就見安夏撩了珍珠簾過來輕輕道:“娘娘,鐘良娣來了。”
唐灼灼緩緩睜了眼,眼中凈是沁冷的風霜之色,她不動聲色瞥了一眼身邊站得筆直的安知,緩緩開了口:“去請進來吧。”
說完,她半坐起身子,湘妃色的蠶被就順著她窈窕的曲線滑到了腰窩,巴掌大的臉上盡是慵懶之意。
鐘玉溪,前世里唯一一個爬上了妃位的人,不爭不搶仙氣十足,人兒也是頂頂溫順的,鐘家勢大,鐘玉溪的兄長又深得霍裘器重,一步步青云直上,成為朝中舉足輕重的人物,她在后宮更是如魚得水。
說是個好相處的,可倚麗宮的秉性闔宮無人不知,包括前世,她敢連著到冷宮三次找她“談心”,再三告知她王毅對自己的心思從未變過,讓她信以為真挨過了一日又一日凄苦。
真是好深的心機。
唐灼灼不知想起什么,一雙可人疼的杏眸里笑意隱隱不達眼底,也懶得起,只用玉腕微微撐起身子,聽得外頭輕緩的腳步聲傳進來。
“妾請娘娘安。”鐘玉溪才一進來,見她這般模樣,微有一愣后又舒展了眉眼,笑得仙氣十足。
唐灼灼隨意地擺擺手:“起吧。”
許是她今日的變化太大,鐘玉溪有片刻回不過神來,但她到底非常人,還是從善如流地接過安知遞過來的香茶,坐在了軟凳上。
“鐘良娣今日里怎么有空來宜秋宮坐坐?”唐灼灼隨口一問,卻讓鐘玉溪身子一僵,旋即斟酌著道:“妾有空自然是要來問安的。”
“不瞞娘娘,妾今日來,還有一事相求。”鐘玉溪輕咬著下唇,臉頰陡然滑過兩道淚痕,她放下手里的熱茶轉而跪在冰涼的地面上。
唐灼灼性子擺在那,一慣是不喜外人打攪,她也只好開門見山直說了,連慢慢切入正題都不能。
安知見狀,急忙道:“良娣娘娘這是做什么?快快起來。”
唐灼灼目光頓時一凜,身子也半坐起來,表情有些微妙。
她可沒有忘記,前世里安知嫌冷宮凄苦,才三日不到就使了銀子出了冷宮,去的正是鐘玉溪的倚麗宮,且仍是近身伺候的一等宮女。
若說鐘玉溪如此心大毫無芥蒂用她身邊的人,任誰也是不信的。
那么,唐灼灼想到這,緩緩閉了眼,連面上的表情都冷了下來。
安知是不能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