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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清焰沒動這筆錢,都打給學校。
陵園是郊區(qū)公益性墓地,群山環(huán)繞,環(huán)境蒼幽。事實上,這里偏僻荒涼。北風在嗚嗚咽咽地吹,樹干嘩啦作響,大地固若金湯。朝來暮逝,有的墳墓沒有碑文長滿枯草,無人追思。
而有的,碑前假花鮮艷奪目在風中搖擺不定,成天地間唯一一抹亮色。
租的靈車把棺材送來后,陳清焰把書放進去,和當日摘下的藍寶石項鏈。
李木子戴著墨鏡,看不清背后那雙眼睛藏著什么。她從包里掏出一小束白色絲帶系上的卷發(fā),低聲說:
“我最近收拾家發(fā)現(xiàn)的,在她住過的臥室里,也許,是她無心遺落的?!闭f著,遞給陳清焰一張素色便箋,上面是周滌非留下的八個字,字跡挺勁又潦亂:
日暮途遠,人間何世。
曾經,她是個甚至能把《楚辭》全篇背誦下來的早慧少女。
斯人已逝。她一個人躲在房間里寫下的只言片語,和剪下的頭發(fā),是精神極度混亂焦灼時所留。離開李木子家的那天,周滌非真的忘記了自己做過這些。
有眼淚從李木子的墨鏡下蜿蜒淌下,她跟著陳清焰,也把東西放進去。
最后一次輕撫了她嫵媚的長發(fā)。
“周滌非,我不生你的氣了,也不會再怪你了,真的……”李木子狠狠咬著嘴唇,她扭過去了臉。
陳清焰五官被凍在冬風里,天氣晴朗,他的眼睛也變成純粹的黑,沒有表情。他戴上白手套,成為她的抬棺扶靈人。
風的聲音探遍天空和大地的各個角落,空蕩鏗鏘。
年輕的醫(yī)學生們在默哀。
陳清焰沒有表情,神色冷淡,腦子里想的卻是別的事情。他在等人。
棺木緩緩落下去,陳清焰彎腰和陵園掘墓工一起下棺時,余光忽然變得銳利。
“陳醫(yī)生!”李木子也忽然發(fā)出一聲低呼,她情不自禁靠近了陳清焰。李木子發(fā)現(xiàn),陳清焰這個人明明一副很難接近清高模樣卻又強烈吸引著別人想去靠近,他身上有種讓人莫名心定的安全感,極冷極熱。所以,她終于明白周滌非為什么會愛上陳清焰。他完美的皮囊之下,有縱深撲朔別的東西。
視線里,出現(xiàn)了熟悉的身影。
陳清焰非常失望。
他像團濃重的黑影盤踞在日光之下,身旁,是沒辦法控制內心深處恐懼的李木子。
“陳醫(yī)生,他們?yōu)槭裁匆獊恚克麄冊趺粗赖??!”李木子幾乎是神經質地在抖,陳清焰握了握她的肩膀,沉聲說,“別害怕,我們都在這里不會讓你受到傷害的?!?
的確,沈秋秋特地雇了私家偵探跟蹤李木子,她知道,李木子百分百會來送周滌非。只是,她意外沒看到許遠,哦,他不敢露面。沈秋秋也戴著墨鏡,但涂了口紅,色澤鮮潤,她變得冷酷而剛硬只覺得當下特別高興。什么玩意?死了都只有前男友和不男不女的來送?她覺得周滌非死的可真像條野狗,有那么幾個同類。
“他故意的,他太壞了他一定是故意來惡心我們的!”李木子難過地哭了,她變得極端脆弱,死死攥著陳清焰的黑色大衣。
沈秋秋是和沈國華一起來的,父女倆旁若無人。沈國華依舊風度宜人,他要來確定,周滌非是不是真真正正死了。這讓他興奮,周滌非的自殺是對他最好的獎勵,他知道,美麗的少女最終因他而死。
這是一種悲劇美學。沈國華熱愛悲劇美學。
而且,一舉兩得的是,可以給李木子施加足夠的心理壓力,父女倆心照不宣,年代久遠,證據(jù)不足是她們致命的弱點。當事人一個自殺,一個崩潰,一個自暴自棄,這是最好的結局。
當沈秋秋拿下墨鏡,挑釁地看向他們幾人時,朝后面頭一歪,讓跟著來的人把花圈送上來,微笑說:
“陳醫(yī)生,我說過,我們會送花圈的,做人要守信不是嗎?”
李木子看到上面兩行字時,瞳孔急遽收縮,她失去了控制,在陳清焰沒留神的剎那沖了出去,一下撞撲到沈秋秋身上。
她掐住沈秋秋的脖子,整個人徹底顛狂:“壞種!壞種!你去死!你和沈國華都去死!”
沈秋秋不甘示弱,她咬牙獰笑,兩只手不忘反擊:“李木子,該死的是你,去死呀,到時我和我爸會給你也送個花圈。想贏官司門都沒有!我告訴你,我們會告到你自動想去陪周滌非!多好啊,你們搭個伴?”
那么瀟灑帥氣的姑娘,突然成瘋狗一樣,程述看的呆呆的,包括不知情的所有人都一臉驚訝看著這一幕。
不過,挑這種日子來找事……掘墓工嘖嘖兩聲。
李木子絕望地大哭,她的手一下軟下去,這個時候,陳清焰過來把她拉開拖走。
她一雙眼睛死死咬住站在旁邊的沈國華,前一刻,她潛意識里依舊是無盡的恐懼和惡心。這一刻,只剩無窮無盡的仇恨。
陳清焰皺眉抱住李木子不斷往下墜滑的身體。
她的墨鏡早不知時候碰掉了,露出漂亮的眼睛。如果打扮,李木子是非常漂亮的姑娘。
她不住喘著粗氣,直愣愣的,已經魔怔,像沒有力氣再撲打的驚鳥。陳清焰緊緊把她提溜在懷里,一雙眼睛,盯著沈國華寒冷至深:
“沈國華,你很會鉆法律的空子,你連跟畜生比的資格都沒有,滾!”
沈國華保持著他學者一般的微笑:“你不懂,小陳醫(yī)生,她們都是因為愛而不得發(fā)了瘋。轉頭誣告老師,我為她們感到遺憾。今天,我來,一是送別死者,二是提醒生者不要再錯下去,如果她們收手,老師依然會選擇原諒她們?!?
一抹譏諷從他眼睛里閃過去,純雄性動物的,占有和侮辱。
這一刻,沈國華又有了新的愉悅。陳清焰身份清貴,青年才俊,愛的也不過是他干.爛的女人,二手小賤.貨。這種奇妙的勝利感,讓人不得不膨脹。
盡管,他更年輕,更多金,更英俊,更有成就。但那又如何?
“你做夢!沈國華,你會遭報應的你會的!你女兒就是!你對別人女兒做的事都報應到你女兒身上,不,還不夠!”李木子忽然掙開陳清焰,像一道黑光,刺向了沈國華。
他來不及阻攔她。
沈秋秋麻木地看著李木子發(fā)瘋,她自動屏蔽了那段回憶。
但沈國華避開了,李木子重心不穩(wěn),在巨大的慣性下摔向一旁額角碰到堅硬的石頭拐角,溫熱的一灘紅色流了出來。
陳清焰幾步跑過去,把她翻過來,李木子那雙眼睛里寫滿和周滌非曾經一模一樣的東西,讓整個世界都迅速的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