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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在一旁神色不免焦急,畢竟她比三妹還要大上一歲,按理太太也該帶她出門見見世面,給各家太太相看一二,可太太卻始終不見任何動靜,無奈之下唯有在閨房里干著急,每每提及三妹的婚事,太太總是故意轉移話題,因此心里越發怨恨太太有私心。
在看到六妹一臉淡笑的看著太太與三妹親昵,心里那股邪火更是憋得無處可發,語氣既生硬又尖銳,咄咄逼人道:“母親,女兒聽說黃姨娘今兒早不小心摔倒了一跤,也不知嚴重不嚴重?”
此言一出,屋里靜的似掉顆針都能聽到,太太眼神淡淡瞥向她,冷著臉寒聲道:“怎么?二丫頭有什么想法嗎?”
二姐身子顫了顫,硬著頭皮道:“母親,女兒只是替黃姨娘擔心而已……”說著拿起手帕點了點眼角:“也不曉得六妹為何如此鎮定,臉上不見絲毫急色不說還與我等說笑打鬧,要知黃姨娘此刻正在給她生弟弟,也不曉得能否母子均安……”
“我倒是從不知我們二丫頭如此有心,”眼神一厲,訓斥道:“但你可知卻是犯了口舌之爭,這是閨閣大忌。”
太太肅容地看著她,直到她頂不住,身子瑟瑟發抖,方轉頭對劉湘婉道:“六丫頭,不用太擔心,我已讓管家去請了蘇州最好的接生婆過來。”
劉湘婉一直僵硬的后背慢慢的放松,心頭壓著的一塊大石頭終是落下,只見其神色難掩激動,上前一步下跪道:“女兒替姨娘謝過母親。”
太太看一旁站著的二丫頭臉色發白,眼眶含淚身子更是搖搖欲墜,覺得給她的教訓差不多,便喚她上前伸出食指點了點她的額頭,嗔怒道:“就你能干!在我面前也敢排揎你妹妹!還好你尚未出閣,傳不出什么瞎話,若到了婆家說這般無理的話,定會認為我們劉府家教不嚴,疏于管束子女的言行舉止。”
話里帶著些許放縱的親昵,雖不把太太的話當真,但二姐緊繃的心弦卻是一松,語氣親昵的扯著太太的胳膊,撒嬌道:“母親,我就知您是心疼女兒的,”轉頭看向劉湘婉,皺眉道:“六妹,方才二姐不是那個意思,萬不可因此誤會我?”
好像剛才發生的事全是一場誤會,云淡風輕的飄過,劉湘婉不答,只是掩袖而笑。
見此,二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四姐向來在眾姐妹中左右逢源,能說會道,同樣上前挽著太太的胳膊,眨眨眼睛,撒嬌道:“母親,您與女兒們說了這么長時間的體己話,是不是有些口渴?”
“壞丫頭,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四姐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嘿嘿一笑:“知女莫若母,其實女兒惦記您私藏的信陽毛尖許久,也不知母親能否割愛,讓女兒過過嘴癮。”說著咽了咽下喉嚨,做出一副惦記許久卻始終沒喝到的嘴饞模樣。
太太被她孩子氣的話逗笑,拍拍她的手讓其坐在左手邊:“好,好,既然我們四丫頭嘴饞,我這做母親的唯有忍痛割愛。”吩咐大丫鬟菱香:“用前幾日清晨收集的露水泡茶給這只饞貓嘗嘗。”
四姐喜不自禁的瞇了瞇眼,又說了幾個笑話與太太聽,逗的她笑意不斷,不多會兒,菱香領著小丫鬟端茶進來,四姐起身端起一杯茶,放在鼻尖聞了聞,輕聲道:“母親,此茶的香味甚濃,一看就是茶中極品,女兒雖貪嘴,但好東西還得由您先品嘗……”話音一轉:“誰讓您這般端莊美麗,溫柔和善,嗯……為了日后能大飽口福,女兒須得常來您這蹭吃蹭喝,不過母親萬可不能因此討厭女兒……”
太太笑意盈盈的哼哼兩聲,接過她的茶輕輕抿了抿。
四姐又從菱香手中端過一杯遞與三姐:“三姐,喝茶!”
三姐淡笑接了。
四姐依次將茶杯遞與眾人,方端起自己的那杯茶,輕抿了一口,果然香氣撲鼻,清新中帶著一股醇香:“果然是好茶,茶香入口后一直在嘴里回味不散。”說罷,又小心翼翼飲了幾口,茶杯剛見底,便迫不及待又續了一杯。
活像偷著香油的老鼠,看的滿屋子人捂嘴偷笑。
第3章 如意打算
太太余光一直覷視六丫頭的神色,不由暗暗點頭,府中七位小姐,唯有她小小年紀無論何時何地都不驕不躁,在看看依偎在她懷中性子天真無邪的玫兒,無論是想法還是態度都帶著一絲天真,更不要說其通透性。
哎!也怨她一直嬌養女兒,想著女兒家不易,未出閣時嬌慣些,待出閣后婆媳、姑嫂、妯娌,一個處理不好便會鬧得雞犬不寧,想想她還有二三年便要出閣,必須趁這幾年光景教她如何打理后宅,如何與府中眾人打交道。
“六丫頭,這里沒什么事,你去看看黃姨娘吧!也不曉得生沒生,若是生了喚個丫鬟過來與我報信。”
劉湘婉一直在等這句話,聞言,臉上不敢露出一絲喜色,步調平穩的上前半蹲著對其行了禮,待她揮手,方緩緩告退。
劉湘婉出去后,見招娣招銀在外面焦急的望著她,遞給她們一個安心的眼神,慢慢走到她們身邊,小聲道:“人來人往,切莫多說。”
招銀偷偷拽拽招娣的衣袖,沖她搖頭,招娣只好把心里想說的話咽回去。
“太太準我去姨娘那,我們快些去看看。”劉湘婉確實很擔心黃姨娘,畢竟滿府上下,于她而言唯有姨娘一個親人,也只有她真心實意關心她,愛護她,不暇任何私心。
剛進姨娘的院子,便聽見姨娘痛苦的嘶喊聲,嚇得招娣招銀身子一顫,便是這般,院子里的人依舊有條不紊的穿梭在廚房與產房之間,李姨娘一直在外面候著信,劉湘婉上前對其行禮問安,李姨娘側身避過,上前一步快速扶起六姐,安撫道:“六姑娘莫要太過擔心,黃姨娘雖是早產,可太太請來的穩婆看過,說她底子好,定能安安穩穩生下小少爺。”
“借李姨娘吉言,”劉湘婉雖活了兩世,可親眼看見生孩子還是頭遭,尤其聽到黃姨娘嘶聲力竭的慘叫聲,心里頓時七上八下沒了法子,不曉得姨娘如今是好是壞,遂聽到李姨娘安撫之言,顫抖的聲音中帶著絲絲的感激之情。
趙媽媽從黃姨娘屋里出來,見姑娘臉色發白的站在外面,忙上前摟著她,姑娘畢竟還小,萬不能讓其進入產房,見此趙媽媽在她耳邊輕聲道:“姑娘放心,姨娘沒事,正是姨娘遣老奴出來讓您莫要擔心。”
“媽媽……”劉湘婉眼眶微紅,若姨娘真有個好歹她該怎么辦,如今的她雖年紀尚小,但身體里卻有個成熟的靈魂,這些年接觸下來,真心將姨娘當做親娘一般來孝敬、敬重。
別看早上故作鎮定的去給太太請安,其實在沒人看到的地方,她的腿一直在打哆嗦,這些年太太面上總是一副溫和待人,儒雅賢惠的姿態,只有深深觀察她的劉湘婉知道,太太是個把規矩禮儀看得極為重要的人,就如同嫡庶之分,庶子永遠只能作為嫡子的墊腳石。
太太對每個庶女獎賞懲罰都一樣,做的好,賞之,做錯事,罰之,就像領導坐在高椅上,神色淡漠的看著她們為了一件東西爭得臉紅脖子粗,效果達到了,才最后總結批評一番,無論搶沒搶到,每個人都會被太太冠上堂而皇之的借口狠狠批評一番,待回去后,便有丫鬟送去太太補償之心意,得到賞賜的眾姐妹心里不但不怨恨太太,反而覺得太太處事尤為公正,這就是上位人與下位人思考和想法上的不同。
在十歲之前,劉湘婉一直在黃姨娘身邊呆著,別看她只是府中一位侍妾,可她從前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只是突逢家變,后不得不委身于劉仲修,自小熟讀詩書,兼之由教養嬤嬤在旁從頭教導,長相更是美艷絕倫,所以黃姨娘初入府邸,無論是太太還是其他姨娘皆想壓上一頭。
當著劉仲修的面,太太對黃姨娘總是和顏悅色,親如姐妹,背著劉仲修暗暗示意其他姨娘下絆子,穿小鞋,即便這般黃姨娘為了她也咬牙忍著,從未告過狀。
太太是官家嫡女,從小被灌輸如何打理后宅,成親十余載,管理內宅上既嚴守規矩又寬待下人,對待老爺的妾氏,既憤恨不平又不得不虛情假意,自她生了嫡子后,老爺便不在顧忌她的顏面,一個又一個納新人進府,說的好聽是為了劉府血脈的傳承,說白了就是男人喜新厭舊的劣根,其他姨娘,太太并沒有放在心上,可黃姨娘不一樣,不說詩書筆墨信手捏來,便是規矩禮儀也從未出過錯,本以為黃姨娘是個滑不溜深藏不漏的人,待時間一長,狐貍尾巴遲早會露出來,到時便是打殺她的時候。
可隨著六丫頭的出生及日漸長大,黃姨娘依舊深居簡出避其鋒芒,安安穩穩呆在她院子中,晨昏請安從不間斷,也不和其他姨娘倒弄是非,老爺寵幸她時淡笑相迎,不去她處時也不會主動派丫鬟圍堵老爺,幾年過去,見她始終如初,太太這才放下懸著的心。
黃姨娘之打算從未對劉湘婉說過,但她一直以旁觀者的身份看著劉府眾人的百態,這兩年為了讓姨娘日子過得容易些,她對太太恭敬有余,親和不足,往往都是傻呵呵坐在一旁看著太太親近其他姐妹,而她在一旁時不時附和兩句。
黃姨娘自生了六姑娘后,手把手親自教養她,從詩書到規矩再到女紅,黃姨娘很是擅長蜀繡,當年她爹爹為了她花重金請來川蜀最有名的繡娘進府親自教導她女紅。
劉湘婉并不喜歡女紅,那小小的針是個利物,每每繡上幾針總會扎到她的手指,黃姨娘也看出姑娘坐不住,于是留她在一旁看她穿針引線,時間久了,劉湘婉總算品出姨娘的苦心,終下定決心在女紅上出功夫,從此一心一意跟著姨娘學針黹。
小時趙媽媽看到姑娘的小手扎的全是針孔,臉上止不住的疼惜,每每背著人偷偷的抹淚,既勸不住姑娘,唯有去勸姨娘,可她大字不識幾個,翻來覆去總是那幾句話:“姑娘還小,姨娘不要逼的太緊。”
黃姨娘看出趙媽媽是真心心疼女兒,于是剝開心思直接與她道:“有些事必須從小時抓起,姑娘托生在我肚子里,是姑娘沒福氣,這世上本就嫡庶有別,身份上已不如三姑娘,若其他地方再不如三姑娘,姑娘以后有的苦吃,現在吃些苦,總比長大吃苦強。”似是想到什么,低下頭喃喃自語道:“突逢家變才知曉,女子學再多的詩書禮儀,也不能在這亂世中生存下去,閨中女子還是多擅長女紅、廚藝的好,這樣出閣后方能得婆家尊重,若不是我身份低微,還想親手教導姑娘廚藝。”
“姨娘說甚是有理,女兒家若女紅拿不出手,將來在婆家也是沒臉的。”劉湘婉頭也不抬,拿著繡花針繡制圖案。
皇天不負有心人,三個月后,劉湘婉獨自繡出一只荷包,親手將其送給姨娘,黃姨娘搖頭,語重心長教導她:“這個家里,若老爺是天,那太太便是太陽,是人都得圍繞太陽轉,姑娘辛苦繡出來的荷包,理當孝敬給太太。”
許是隔墻有耳出奸細,許是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若說太太是從何時起對黃姨娘態度所有轉變,其源頭怕是劉湘琬聽了姨娘的話將人生中第一次繡成的荷包送與太太,太太拿到手后仔細端詳,頻頻點頭:“我兒女紅甚好,不過這手法卻與府中請來的蘇師傅繡法不同。”
此事瞞不了人,遂劉湘婉如實相告,末了恭敬道:“姨娘閑來無事時會指點女兒有關女紅上的手法。”太太是誰,掌管府中生死大權之人,便是相瞞也瞞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