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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家看著秀女是個個都好。”陳太后說,“把這些畫像送到乾清宮去,讓陛下也過過目。”
“看樣子個個都好?!崩钐笳f?!爸皇巧俨坏眠€要反復相看,才知道資質如何?!?
“陛下,郭嬪娘娘讓人送了一盅甜湯過來?!瘪T尚端著甜湯上前來諂媚的說。
“擱著吧。”朱翊鈞盤腿坐在炕上看奏章,并不抬頭。馮尚想著袖筒里翊坤宮宮女塞的銀子,又笑道,“聽說今天這道甜湯是娘娘親手做的,從一米一豆開始都不假人手?!?
“她還有這份心思?!敝祚粹x奇道?!岸松蟻韲L嘗?!?
“陛下,慈寧宮的姑姑在外頭等候?!睆埑蛇M來通傳,“太后娘娘送來秀女的畫像讓陛下過目?!?
“是嗎,宣進來看看?!敝祚粹x說。馮尚暗自道倒霉,怎么偏偏這個時候來送畫像了,看來今天陛下不會去翊坤宮了。馮尚側到邊上再不說這郭嬪娘娘的甜湯如何,只偷偷打量陛下看秀女的神情,陛下最感興趣的要去儲秀宮偷偷賣好,其余般般的倒是可以去翊坤宮賣個好。
朱翊鈞飛快的過著畫像,看見有漂亮的也點頭,張成知道他的心思,等看到貼著安定坊王大姑娘標簽的畫像,自己抖落展開了走到朱翊鈞面前。
“這畫的什么玩意?”朱翊鈞一口甜湯險些沒含住。畫像上的王容與,鵝蛋臉變成月餅臉,兩道粗眉,說不上來丑,也是興致全無。
張成低頭看一眼訕訕的說,“這宮里畫師也是運氣,不知道哪張畫的像,哪張畫的不像?!?
“也不一定,我瞅著其他姑娘都畫的眉是眉眼是眼,說不定這位秀女就長這樣呢?!瘪T尚說,他是條件反射的張成說什么他都要刺上一句,“這樣的也采進宮了,也不知道采選太監是干什么吃的?!瘪T尚聽說采選太監可是油水不少。
張成同情的看了一眼這個傻子,這姑娘是陛下采選進來的,你聽聽陛下的口氣,是這畫的什么玩意,不是這人怎么長這樣,明擺著陛下見過人家姑娘呢。張成心里默念,莫急莫慌,好日子在后頭,只有跟著陛下走,首領太監跑不了。
朱翊鈞揮手讓張成把畫像卷了。“算了,丑的也挺別致?!?
“嚶嚶嚶,陛下這么說實在太過分了?!蓖跞菖c正拉著楊靜茹下五子棋呢,王芷溪突然跑進來,坐在王容與身側,不一會就紅了眼眶鼻頭,再一眼,眼淚就簇簇的下來,梨花帶雨的說著。
“陛下說什么了?”王容與不解。不是,陛下說什么了你到我這哭什么。“快別哭了,讓人看著不像?!?
跟在王芷溪進來的宮女叫芳若,一開始就巴著王芷溪伺候,盡心盡力,當殿里其他秀女不存在似的。此刻自然也知情識趣的替王芷溪說她說不出口來的話,“剛剛陛下身邊的馮公公過來儲秀宮,說陛下說,陛下說,”
“有什么話直說就是,結結巴巴做什么?”楊靜茹似笑非笑的說,“你要不想說你們主仆還能巴巴的從前殿過來?!?
王芷溪面色微紅,“我只是替姐姐委屈?!?
芳若說,“陛下說姑娘丑的挺別致的。”按說王容與是王芷溪親姐,她該尊敬些的,但是觀王芷溪行為舉動,自然知道這位親姐,維持著面上的尊敬就成。
“芳若?!蓖踯葡鹊?,她看著王容與說,“許是畫師技藝不精,把姐姐畫丑了。姐姐和丑何曾掛上邊,等陛下親自見了姐姐就知道?!?
“那也挺好的。我也想回家了?!蓖跞菖c聞言先笑了。
“只是一句戲言,何至于就回家了?!蓖踯葡f?!敖憬悴灰f氣話?,F在已經在宮中,姐姐說想回家,被有心人聽了說一句姐姐不想留在宮中是大不敬,就壞事了?!?
“有心人不就在面前嗎?”楊靜茹笑說。
“姐姐當真一點也不在意?”王芷溪問。王容與面上看不出絲毫羞窘,這女子哪里有不在意自己容顏的,尤其是會成為自己丈夫的男人的評價。如果今天是她被陛下說丑的別致,恐怕投井的心都有。前殿正殿中有一個秀女,是天足,如今被人擠兌的,不得已會做起宮女的活計,只求能過的輕松些,偶爾也能撞見她在角落里嚶嚶的哭,捶著自己的腳。
王芷溪沒有伙同去欺負她,別人問起只說我姐姐也不曾纏腳,看她如此可憐,我也感同身受,難過不已。劉沐蘭倒是替那個秀女出過幾回頭,“都是同殿秀女,冊封沒下來,誰比誰高貴,你如今在這耀武揚威,焉知背后沒有眼睛看著你。”
“我長什么樣,我自己清楚,不用從別人口中得知?!蓖跞菖c還有余裕落下棋子,示意楊靜茹走子。
王芷溪落個無趣,訕訕走了,回到前殿,別人見她眉眼通紅就問怎么了,她勉強道,“無事,替我姐姐哭一場罷了。”
“你可真善良,被陛下夸贊漂亮也不高興,只擔心被陛下說丑的姐姐?!毙闩f,“不過你們同父異母,怎么長的差距這么大?那豈不你娘美貌勝過她娘無數?”
王芷溪心中一跳,卻正色道,“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不置噱父母給的容貌也是孝之始也?!?
她從小就知道,她在爹面前的討好賣乖,在下人面前立威,在小伙伴里頭說些模凌兩可的話讓大家誤解王容與,甚至王容與無鹽名頭她也在私下散播,這都算不得什么。和王容與交鋒的次數太多,她早已知道王容與輕易不會和她計較這些小心思,有些事對王容與而言都不當做是冒犯,唯獨在母親一事上,是她的底線,不能輕碰。
章氏并沒有留下畫像,等母親掌權后換了一批下人,已經沒人記得章氏的樣貌。
母親一個落魄遠房親戚來投奔,母親留她在她院里當個聽差的,為了討好她,那個年輕婦人也說了今天類似的話,都是一個爹生的,二姑娘美若天仙,大姑娘遠不如以,可見章氏的容貌和太太的容貌相比自然是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她當時聽了這個話自然高興,因為無論是她還是母親心里都是這么想的。只是沒想到這話傳進王容與的耳里,一向溫言笑語,好似什么不在意的人,直接叫了人把那個親戚綁了,要打了十板子趕了出去,名義就是妄議主母,親戚當然不服還有些子力氣,和來人纏斗起來。
就在她的那個小院里扭打起來。
她被奶娘抱著瑟瑟發抖,從奶娘的肩膀看過去,王容與挑著眉對親戚說?!拔铱芍滥銥榱擞懙媚赣H信賴是主動簽了身契的。既然簽了賣身契,就是王家的下人,我要賣你,只是一句話的事?!?
然后她就看見原本斗志昂揚的親戚一下攤在地上,涕淚雙流的跟姐姐磕頭,“大姑娘饒命,是我豬油蒙了心,說話不過腦子,我嘴巴碎,我該打,大姑娘教訓我是應當的,我不敢躲了,不敢躲了。”
“我既站在這,我母親,便是已經死了,也是這個宅子里的主母。”王容與一一掃過她院里伺候的人,所有人都不由低下頭瑟瑟發抖,那時候王容與也才十一歲,身量未漲,比她高的下人已經不敢平視她,“如果還有下次妄議主母,我就不會這么仁慈?!?
王芷溪記得當時她還被嚇的發熱,奶娘徹夜抱著她卻不肯去叫大夫,“好姑娘,你且忍忍,都怪那個嘴碎的,心里想想就是為什么要說出來?太太也遭了瓜落,老爺發好大的脾氣,太太現在在祠堂里跪先太太的牌位呢,好姑娘,你要憐惜你娘,一定要忍過去。”
王芷溪自那時就明白,除了一副皮囊,她與王容與,相差甚遠。于是她學得多才多藝,孝名和美名一同遠揚,于是她明珠之名愈勝,王容與的名字襯得灰撲撲的。
她忍不住每次去和王容與比較,若站了上風,就志得意滿,心下十分滿足,但一想到王容與并不在意和她比較,這一點滿足又變了味,酸澀莫名。
第二十二章
張成每天晚上下值的時候會去找安得順問問儲秀宮的情況,不拘于只問王容與,一屆秀女最少要留五十人,值不定里面還有其他有造化的,也得留個心結個善緣。
“今天小馮公公到儲秀宮來了?!卑驳庙樥f,乾清宮往前數就是兩個馮公公,馮保是馮大伴,馮尚自然是小馮公公了。
“猜到他今天就會去?!睆埑蛇诘??!白蛞箍墒欠帕亮苏凶佣⒅菹碌哪樕?,今天不得去看看秀女,賣個乖。”
“是啦,小馮公公說陛下已經看過秀女的畫像了,稱贊了其中許多秀女的花容月貌?!卑驳庙樥f完還有些不忿,“還說陛下說王大姑娘,丑的別致。”
“什么?那小子還說了這個話?”張成驚到?!澳谴蠊媚锂敃r在場嗎?神色如何?”
“大姑娘自搬到后殿去,除了早晚課,很少去前殿,小馮公公去的時候,大姑娘沒去前殿湊熱鬧。但是這種話,自然有人巴巴的送到她耳邊?!卑驳庙樥f,“我偷偷看了一眼,大姑娘看著像不在意,但是前殿秀女的嘴可刻薄了,我聽了都覺得難受,何況大姑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