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琳瑯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一刻,趙頊簡直都要發起抖來。他深信不疑的“天人感應”,似乎發出了吱吱嘎嘎的響聲,頃刻就要崩塌。他當真是“天之子”嗎?
趙頊是怕的。他父親乃是仁宗皇帝過繼來的。幼年養在身邊,卻一度因為仁宗得了皇嗣,被趕回家中。孰料幾十年后,卻又因為仁宗之子盡夭折,被再次召回,成了太子,繼了皇位。
這是上天的意志嗎?那為何他父親登基之后就發病癲狂,一度不知人事?可若不是上天恩準,他又為何能繼承這寶座,成為九五之尊?
難道只是因為湊巧嗎?只是因為重臣扶持,因為出身合適,他才意外的登上了這寶座?
趙頊從沒有經過帝王術的教導。他只是生在一個平平淡淡的郡王之家,在他成年后,他的父親才登上了皇位,還一病不起,幾年就撒手人寰。
他心中又何嘗沒有畏懼。害怕自己這皇位得來不正,害怕上天降罰,把他從御座上趕下去。
他是想做一個圣君的,想要通過變法,來改變朝廷局面,收復疆土,讓百姓安居。但是這也是祖宗法度,他擅自更改,會不會惹怒上蒼、先靈?之前三番四次的地震,就讓他心驚膽戰。那些干旱洪水、地動星墜,又是不是上天給他的警示呢?
可是現在,有人告訴他,地非宇宙正中,他足下的大地竟然跟五星一般,圍繞著太陽旋轉。那五顆星啊,代表著五行的星,卻并非繞著大地旋轉,還有些在地球之前,有些在地球之后。那他這個“天子”,還算得上獨一無二的存在嗎?可若非“唯我獨尊”,那天相又為何因天子的德會出現變化,會有大星墜落,有月掩日?
趙頊有時都在想,沈括跟凌霄子相熟,說不定可以尋那屢屢有驚人之語的道長前來一問??墒寝D瞬,他又生出了畏懼,不敢招那道人前來。萬一凌霄子說這是仙人所授,那自己是該聽還是不該聽呢?
而知曉了這事,會不會對國事生出影響,甚至動搖朝廷根基呢?
呆立在巨大的鏡筒前,趙頊只覺雙目眩暈,身上抖個不停。許久之后,他終是轉身,快步離去。
若是上天能再給他一些明示就好了,只需些許指點……
幾日后,一封捷報,由飛馬傳入了宮中。
作者有話要說: 王安石兩次起復,惡果其實還在第一次。天下大旱,饑民遍地,舊黨上流民圖,說天災皆因新法起,因王安石起。神宗最終動搖,罷除了王安石。這使得剩余的新黨干員野心四起,拼死爭位,并且為了穩固地位,對舊黨展開了清洗,黨爭由此加劇。連王安石被神宗請回來,也沒法改變局面,最后他心灰意冷,辭官離開了朝堂。每次天災,對于神宗的影響都是巨大的,若是拔出了這根刺呢?情況會不會改變?
北宋黃河泛濫,幾年就要潰堤一次。北宋末年的黃河更是因為治理失當,連年潰堤,頻頻改道,使得沿岸百姓苦不堪言。沈括是當時最偉大的水利學家之一,治理汴水時,創作出了“分層筑堰法”,測量出了長達八百多里的汴河下游的水位落差。在治河的同時,四五年間引水淤田一萬七千頃。若是能把黃河交給他,應該也能有不一樣的答案。
第174章
“王韶不止大敗了羌部, 還把吐蕃來犯的兵馬也打退了?”聽到奏報, 趙頊直接從座上彈了起來, 面上驚喜交加。
“正是!此乃奏報,還請官家過目?!蹦切攀拱呀輬箅p手奉上。
趙頊一把搶過,如饑似渴的看了起來。之前王韶奏請出戰, 準備打一打秦鳳路周邊的羌部,他是允了的。誰料只兩月時間,就有這等震動洮西的大勝!
只見王韶在奏章中先盛贊了邊榷之功, 稱若無道路平整, 軍備充足,他絕無法這么快發兵。又著重點明了那五百門小炮發揮的功效。羌人占據山勢俯射, 使得宋軍連連被挫,無法寸進。他命一支偏師攜神武炮繞道了敵軍側翼, 齊射一輪,立刻撕裂了羌人的陣腳, 這才揮兵將之擊潰。非但如此,還讓數個羌部膽戰心驚,跪地請降。
有了這場大勝, 吐蕃聞訊立刻派兵來援。誰料卻被王韶利用羌部降兵誘敵, 自己則帶兵繞道了武勝,一舉擊潰吐蕃前鋒,占據了武勝城。
這份奏報寫的簡練,讀來卻讓人蕩氣回腸。如此一來,熙河就被王韶深入一角, 可以建軍置州。繼續擴大戰果,將來恢復漢唐故土,也不是不行了!
趙頊只興奮的雙手發顫,兩眼微紅。他沒有信錯人!上天更沒有責罰他開邊復土的功業!
“快宣二府諸相公!朕要在洮西置州,再設一路兵馬!”趙頊大聲叫道。王韶可是說了,愿為天子平復河湟,再建功勛。他豈能放過這拓邊的絕好機會!
他要給王韶升官,給他更多的兵馬,更多的火炮,為他踏平吐蕃,收復故土!
心跳怦怦,激的趙頊須得按住桌案,方能站穩身形。在狂喜之余,一個念頭浮了上來。是了,多虧有火炮,王韶才能有此奇功。而火炮和火藥,皆是通玄先生的功勞??磥磉@位道長真是上天賜給他的祥瑞,也得好生封賞一番才行!
※
整個朝堂,都為這場出乎意料的大勝欣喜。甄瓊卻還窩在丹房,埋頭煉丹。關于元氣置換的實驗,他已經完成的七七八八,也探明了一些轉換的本質。當單質和元氣結合,能生成元化物、缺元化物、過元化物。用酸或是鹽水能從一種金屬里置換另一種金屬,用堿卻極難辦到。那堿水中,是不是已經含了某種烈性的金屬呢?以此類推,明礬里的金屬若也烈性,那用堿是否能析出其中的金屬呢?
原來他當年根本是走錯了路?。∵@一直掛在心頭的大事,終于有了眉目,怎能不讓甄瓊欣喜若狂,廢寢忘食?
可是還沒等他繼續開展研究,就有滿面喜色的小黃門前來,說天子宣他入宮領賞。
“啊?領啥賞???”甄瓊一頭霧水,這幾個月他只是辦了辦報,煉了煉丹,根本沒做出什么新東西啊。天子啥時候這么大方了,沒事也要賞他了?
等等,不會是因為“日心說”吧?甄瓊一個激靈,差點以為天子信了這說法,要找他這個“首倡”之人呢??墒清愀绮皇钦f天子肯定不會喜歡“日心說”嗎?
好在那小黃門沒有賣關子的意思,陪笑道:“是河湟打了勝仗,聽聞神武將軍大顯威風,官家可不要嘉獎先生了?”
“神武將軍”不就是那縮小版的火炮嗎?火炮用在戰場上了,還打了大勝仗?甄瓊立刻來了精神:“當真用上了?等等,我換身衣服,立刻進宮!”
這樣的大好事,甄瓊怎能錯過?換了套新嶄嶄的法袍,他興高采烈跟著小黃門入了皇宮。
天子還在垂拱殿,不過這次身邊并沒有宰臣。見到甄瓊,他就笑道:“通玄先生造出的火藥,果真有了大用。王韶一戰定羌部,取武勝,皆是神武將軍之功。”
甄瓊兩眼閃閃:“真打勝了?怎么打的?那么小的炮也頂用嗎?”
這模樣,簡直像是見了什么有趣的玩意。趙頊不免失笑,對身邊內侍道:“把戰報拿給先生瞧瞧?!?
立刻有人送來了一份奏章。跟準備登在《京報》上的內容不同,這捷報里詳細寫出了取勝的過程,還有戰獲數量。甄瓊可不管這一仗殺了多少人,占了多少地,只撿著描寫火炮的地方看。什么“散彈齊發,破敵陣列”,什么“五十步內人馬無避”,什么“雷聲震耳,賊兵皆跪地求饒”。比起說書自然是平淡多了,但是看著也讓人心情激蕩,難以自持。
一會兒就看到了頭,甄瓊感慨道:“這還是小炮,若是換了大炮,戰果肯定更大!”
只能發散彈的炮,也好叫炮?要是換了大炮齊射,怕不是能把敵人的城墻都給轟塌了!
趙頊聞言尷尬的咳了一聲:“神威將軍得慢慢督造,只是河湟地形不宜展開,還是要放到大戰用才好?!?
在他心里,河湟不過是些羌人、吐蕃人,并非肘腋之患。等到征西夏時,大軍齊出,方為用大炮的時候。當然,那時朝廷肯定也有錢了,就算造個四五百門大炮,應當也不費事了吧?
趙頊忍不住暢想,甄瓊卻不過是隨口一說。雖然喜歡大炮,但是大炮齊鳴的景象,他卻沒打算親眼去瞧瞧。等回頭讓他看看戰報,過把癮也就得了。
隨便附和兩句,甄瓊就放下奏章,只等“封賞”了。趙頊看著階下小道,卻難得遲疑了片刻,方才低聲道:“先生學究天人,乃是仙人所授,可知曉這天道對人道,有何影響?”
他并不敢直接問“日心說”,但是“造化大道”這詞甄瓊向來掛在嘴邊,問問應當無妨吧?
這個他懂?。≌绛偭⒖虂砹司瘢骸疤斓缹θ水斎挥杏绊懥?,只有更好的了解天地至理,方能使人學會如何身邊的萬事萬物。就像煉金,千年前打仗還是用青銅的刀刃呢,后來知道如何提升爐溫,不就煉出了鐵,以此為兵刃。還有那玻璃,若是沒人鉆研,怕不是還在燒琉璃呢,一片渾濁,哪能制出眼鏡、馬燈等物?”
聽他侃侃而談,趙頊卻有些失望,他想問的可不是這些冶煉的小術,而是真正的綱常倫理。忍了忍,趙頊終究沒能忍住,又深入了些:“那天道對人君呢,可有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