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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報上匿名發(fā)那短文時，蘇頌還以為韓邈是想自己搭建懸擺，用以宣傳呢，誰料卻讓別人搶去了。不過轉(zhuǎn)頭想想，這也不算壞事。畢竟懸擺是為了驗(yàn)證地球自轉(zhuǎn)的，能交給旁人來做，反倒更穩(wěn)妥些。只是連他也沒想到，竟然會如此順利。

“如今想要仿造自鳴鐘的商家可是不少，還有什么能比這事更有噱頭呢？”韓邈微微一笑，絲毫不覺得奇怪。

出風(fēng)頭的事情，誰也不會落在人后。尤其是這么大的景觀，簡直比上元夜的花燈還要醒目。若能制出來，店家的名聲就打出去了，以后怕是能跟韓家的自鳴鐘分庭抗禮。

聽到這話，蘇頌更是感慨：“如此一來，豈不是要被人搶走了買賣。景聲當(dāng)真是舍得……”

這也是最讓蘇頌佩服的地方。之前研究自鳴鐘時，韓邈就給了他一筆不菲的報酬。這錢拿的蘇頌都有些燒手了。雖說自鳴鐘里的一些構(gòu)建用水利鍛錘來打造會節(jié)約成本，但是能工巧匠看來，仿造出來也并不難。可以說此物一出，就勢必會被人仿了去。給他這么多錢，韓邈豈不是虧了？

結(jié)果韓邈似乎根本不在乎錢財，自鳴鐘剛一面世，就在報上發(fā)文，使人造出了聲勢。如此一來，那些有心制仿造的商人哪會錯過良機(jī)？還不是爭著搶著來造這巨大的“鐘擺”。雖說他們的計(jì)劃得以施行，但是韓邈無疑放過了一個賺錢的良機(jī)。

韓邈笑著搖了搖頭：“若是怕人仿制，就不必做生意了。想要站住腳，終歸還是看自家的本事。既然如此，何不順手把事辦了，也算解了你們心結(jié)。”

這“你們”用的可太冠冕堂皇了，怕是只為凌霄子一人吧？然而這話，不必多言。蘇頌想了想，又道：“只是旁人做了，還要仔細(xì)盯著點(diǎn)才行。別出了紕漏，反倒沒法驗(yàn)證地球自轉(zhuǎn)的道理。”

韓邈聞言失笑：“子容兄盡管放心，如今盯著的眼睛那么多。花錢出力的，才是不愿在人前丟臉的。只需靜待即可。”

※

果不其然，那家鋪?zhàn)又换耸鞎r間，就在大相國寺前建起了高臺。足足二十丈，比鐵塔、繁塔都不差多少。也虧只是個架子，不是房屋，否則都要有逾制之嫌了。

架子建成后，店家倒不急著演法，而是請來了瓦子里的雜伎，使了幾日攀桿上索的手段。這下可好，原本不知此事的，也不免圍在了大相國寺前，湊在一起看熱鬧。

見打出了名頭，店家終于不賣關(guān)子了，宣布明日就掛鐘擺。

一傳十十傳百，到的第二日，大相國寺前人山人海，連和尚都出動了不少，圍成人墻，防著那些圍觀的擠出亂子。

甄瓊和韓邈也換了道衣，擠在了前排。瞧著那高聳入云的木架，甄瓊簡直張口結(jié)舌：“這也太高了吧！光這架子要花多少錢啊？”

韓邈聞言微微一笑：“反正不是花咱家的錢。”

甄瓊一怔，頓時連連點(diǎn)頭，可不就是這個理嗎？

好不容易挨到了時辰，就見個掌柜模樣的老者上了臺，面對人群躬身做了個羅圈揖，這才朗聲道：“鄙店乃是城東馮家，專營漏刻買賣，已傳了三代，乃是百年的老店。店里的漏壺最是精細(xì)，樣式繁多，連達(dá)官貴人也多有光顧。如今家主欲新增自鳴鐘一款，恰巧看到了報上文章，原來這鐘擺還能有別樣的說法。這才在大相國寺前起了高臺，只盼能博諸君一笑。各位賢君子，若是看的新奇，可莫忘了我馮家銅漏鋪。”

這話說得圓潤，引得一圈人齊齊喝彩。那掌柜笑著拱了拱手，對著身邊的雜伎使了個眼色，就有人背著繩索，一溜煙向桿上爬去。這下頓時引起一片驚呼，二十丈的木臺啊，都快直入云霄了，若是失足可怎么辦？甄瓊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兩腿發(fā)軟，趕緊閉上了雙眼。過了片刻，身邊傳來轟然的叫好聲，他才悄咪咪睜開了眼，向著木臺看去。

只見一條長長的鎖鏈已經(jīng)掛在了木架子上，正迎風(fēng)輕輕擺動，下面幾個家丁模樣的漢子搬了一個大銅擺，拴在了繩索上。那銅擺個頭不小，下面有個細(xì)長的尖角，瞧著怕不是有五六十斤重。幾人懸好了銅擺，用一根繩子把銅擺栓在了一側(cè)的木桿上，這才有人上前，在地上鋪了細(xì)沙，又用白灰畫出了一個“十”字，作為標(biāo)記。

待那銅擺徹底停止搖晃，那馮家掌柜又上到了臺上，笑道：“好叫諸位知道，這銅擺一會兒會在沙上畫出圖樣。只是變化來的頗為緩慢，須得靜靜等著才能瞧出個門道。這架子旁擺著的，就是鄙店產(chǎn)的自鳴鐘。大家可以瞧著時辰，過不到半個時辰，就能瞧出端倪了。”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向木架邊看去，果真已經(jīng)立了座嶄新的自鳴鐘，樣式跟韓家鋪?zhàn)拥挠行┎煌鼮槎貙?shí)一些。上面圓盤上的指針，正指向了巳時。

見眾人都看到了自家的鐘，那掌柜才含笑點(diǎn)了點(diǎn)頭，取來蠟燭，燒斷了綁著銅擺的細(xì)繩。沒了束縛，那偌大銅擺忽的一下蕩了起來。

這么大的鐘擺，動起來的感覺還是很不一樣的。所有人都收了聲，屏息瞧著那銅擺忽左忽右的晃蕩。這搖法，跟自鳴鐘的鐘擺當(dāng)真是相差無幾，還能有什么區(qū)別？莫不是大了些，就能畫出不一般的圖像了？

甄瓊也是看看銅擺，又看看座鐘，簡直都看的入神。直過了一刻鐘，他才想起了地上的沙，連忙低頭。這一下，可讓他睜大了雙眼。

這大銅擺開始移動時，是沿著地上的“十”字白線中的縱線移動的。光天化日之下，沒什么風(fēng)，也沒人去推那銅擺，畫出的線自然應(yīng)該穩(wěn)穩(wěn)壓在白線上才對。可是如今，沙面上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細(xì)微的變化，那銅擺畫出的痕跡竟然微微偏移，挪出了白線的范疇。

這是眼花了，還是使了什么術(shù)法？

甄瓊還好，早就知道了結(jié)果，只是看的愈發(fā)專注。周遭可是有不少人揉起了眼睛。

“這怕不是做了什么機(jī)關(guān)吧？”

“馮家的鐘擺當(dāng)真神奇吶！說不定鐘制的也不差？”

“凈瞎說！不都是報上登過的嘛？說是會出現(xiàn)偏移的！”

“這么大的也偏？總的有個道理吧？”

身邊越來越大的嘈雜聲，讓韓邈回過了神。就算聽蘇頌、沈括等人說過，也對此事有些心理準(zhǔn)備。但是真看到此情此景，還是讓他心底震撼。這一刻，韓邈簡直覺得腳下的大地都在旋轉(zhuǎn)，讓人頭暈?zāi)垦＃玖⒉环€(wěn)。

好在，有人拉住了他。

甄瓊興沖沖的抬起了頭：“邈哥，這天地當(dāng)真是神奇啊！”

這格物派的東西，雖說難了些，大了些，不似他們的造化一派來的直接，但還是一般無二的有趣啊！

望向他的那雙眼，閃閃發(fā)光，似倒映著星辰日月，亦如當(dāng)年初見。

韓邈笑了出來，緊緊握住了那只手：“瓊兒說的不差。”

第168章

這銅擺偏移的奇景, 讓不少人生出了驚疑, 但是看久了也就那樣。不少人只是瞧個熱鬧, 嘖嘖兩聲，就轉(zhuǎn)身離去。甄瓊則足足看了兩個多時辰，等那懸擺向西偏轉(zhuǎn)出一個圓周的八分之一, 才心滿意足的離去。

跟甄瓊這樣心中好奇的人，也有不少。以至于木臺前始終有人圍觀，若不是三更宵禁, 怕是都有人想在大相國寺門前露宿了。

這等盛況, 對于馮家鋪?zhàn)佣宰匀皇呛檬隆Ｓ谑堑昙也]有立刻拆掉臺子，反而派人在臺前豎起了木板, 把沙上顯出的圖樣原封不動繪了上去。為何會出現(xiàn)這樣的怪事，誰也說不清楚, 但是不耽誤好事者議論啊。若是有人誤以為這是他們制鐘擺的手藝高超，自鳴鐘更勝韓家一籌, 那就更妙了。

于是，在人刻意的推波助瀾下，消息也就越傳越廣, 讓朝中大員也有了耳聞。

張載這些日過的并不輕松。將兵法是他一力推行的, 然而在環(huán)慶路試行，和通行天下大有不同。各州各府情勢不一，沿邊諸軍路也有自己的痼疾，一一梳理，需要花費(fèi)的精力可想而知。因此他在樞密院, 也是每日與案牘為伍。

然而公事再怎么繁忙，人事再怎么紛亂，張載都不會放在心上。偏偏涉及自家根本的經(jīng)學(xué)，讓他心煩意亂。之前的“真空說”、“氣壓說”，都給了張載十足的信心，認(rèn)定大氣才是萬物根本，他的氣學(xué)才是印證了天地至理的學(xué)說。

誰料恰在此時，一直閉門研習(xí)“理學(xué)”的程頤，居然出了關(guān)，還有了一套嶄新理論。不但直言“天理”在先，還叱責(zé)真空的說法太過虛妄，進(jìn)而重新闡述了“渾天說”。這可就是跟張載的氣學(xué)針鋒相對了。雖說張載知道程頤是在邀名，其言也未必沒有漏洞。然而問題是，氣學(xué)推崇的“宣夜說”同樣存在著漏洞。

若是天穹無垠，那么星辰的軌跡要如何解釋？總不能再借用“渾天說”的說法吧？張載想要尋到一個更加完備的說法，補(bǔ)全“宣夜說”里的宇宙。

也許是因?yàn)榈赜幸Γ拍芪饺赵滦浅剑繌堓d心中紛亂，卻不像程頤那般急切，還是希望尋到一個比“引力東輕西重”更為合理的解釋。這就讓他陷入了更深的煩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