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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這段時間,士林因“引力”一說紛爭不斷,但是老成持重的臣子,對此卻不怎么關心。他們又不是靠經學吃飯的,對于這古怪的新學說更是不感興趣。與之相比,天子和王安石的動靜才更重要些。之前王安石提到的“貢舉法”未曾正式頒布,但是太學改制已成事實,估計考過明歲春闈,就要落實了。連關乎仕途的掄才大典都能動,還有什么是他不敢動的?
因而在“募役法”正式出臺時,在眾人嘩然之時,不少人也開始奮筆疾書,上諫直陳了。
免除衙前重役,可是連司馬光和歐陽修都提過的。但是免役歸免役,讓官戶、豪右、僧道這些原本免役之人掏錢助役,可就是他們萬萬不愿看到的了。若是士人跟鄉民一樣,都要掏錢才能免役,朝廷的體面又在何處?
莫說是這些朝廷忠臣,就連三司條例司里任職的蘇轍都忍不住上本反駁,王安石可不愿看到自家陣腳大亂,立刻安排其出京巡視各地水利。
連弟弟都被趕出京了,蘇軾自然也是大怒,就連赴宴時,也忍不住說一說國事:“自古役人必用鄉戶,猶食之必用五谷,衣之必用桑麻,怎能以他物充代?這募役的法子,實在異想天開,終會害民!”
說著,他對一旁正跟人竊竊私語的甄瓊道:“凌霄子乃天子近臣,何不勸諫一二?須知這募役法若是施行,似你這樣的道人,也要納錢助役了!”
這募役法的總則就是“計產賦錢,募民代役”。也就是不再征調鄉民,而是采取雇傭的法子,由官府雇役力。當然這個錢還是要百姓來掏的,就要按戶等和家產計算多寡,征收入庫。如此一來,豈不又給百姓增加了一重賦稅?還有士人自來為官,哪有掏錢助役的?貧者要加賦,富者也要平白給錢,哪有這樣的事情?
甄瓊也是好久沒參加這種宴會了,一直埋頭寫文,只盼能早些定稿,出版他的《造化論》。現在有了個底稿,正好拿來讓人幫他瞧瞧。沈括可以修改錯漏,李格非則能通順語句,有這兩人,他就不怕出丑了。
誰料正改著文,突然被點到了名,甄瓊也是一臉茫然的抬頭:“納什么錢?”
“助役錢啊。你若是有房產、田畝,乃至耕牛、水車,都會算作家產,繳納助役錢。凌霄子不覺得荒唐嗎?”蘇軾見他一無所知,便解釋道。現在朝中上下都在諫言,能多一人幫著說話,總是好的。
甄瓊立刻警醒起來:“真要交錢?要交多少?”
“還在算,若是田畝過多,一年怕不要數十貫!”蘇軾立刻道。
“哦,嚇我一跳。數十貫還好吧?”甄瓊松了口氣,他現在雖然不拿月俸了,但是賬上的錢可是數不過來的,吃利息都比那數十貫要多啊。更別提他每年還有好幾萬貫的經費,朝廷既然要征收助役錢,交就交了唄。
蘇軾被噎的氣都差點沒上來,緩了緩才語重心長道:“不是這般算的。若是一戶交這么多,天下賦稅又要增長多少?景聲,你家中應當也有不少田畝,能歸為上戶。不怕受其害嗎?”
甄瓊這小道不懂,韓邈這個商人總該懂了吧?
韓邈聞言卻道:“子瞻兄應當也知衙前之苦,此事總該想個法子解決。納錢看來是多,但是應役之費,也是驚人。且應役無法務農、經商,耽擱時間損失更大。其中優劣,還是要算算方知。”
“家家戶戶都要交錢,豈不是增稅?這種事還用算嗎?”蘇軾皺起了眉頭。他也是當過地方官的,見過百姓對于衙前的深惡痛絕。然而加賦斂財,他萬萬不能認同。
“若是服役,吃用都要自己開銷。就算一日只花十文,一載就要三千余錢。應役兩載,花費六七千,家中還要缺個壯年勞力。若是能交錢免役,怕是有不少人會欣然應諾吧?”韓邈可不管蘇軾所言,直接算了起來。
這赤裸裸的數字,讓蘇軾一怔,他只想到道德大意,還真沒有仔細算過。然而念頭一轉,他又搖頭道:“差役乃是輪替制,并非年年應役,這算法似有不妥。再者說,若是家貧無法納錢呢?照常收取,豈不要逼得人破家!”
韓邈干脆道:“若是無錢的下戶,就當免其差役。只要劃出個定額,按照家資來算即可。如果不愿納錢,也可出人服役。有個挑選,自然會有人選更合適自家的方式。”
這法子可行嗎?蘇軾難免也思量了良久,才道:“如今女戶、單丁戶、未成丁戶這些免役之人,也要繳納助役錢,難道不過苛嗎?”
“只要是按田畝算,就有其道理。況且這些人還是只需繳納一半的助役錢,比尋常免役錢要少。若是家資不豐,自可由朝廷減免,少收或是不收。此事說到底,終歸是個算的問題。只要算出的數目有益于民,就可推行。”韓邈說著,長嘆了一聲,“不過區區商賈,思量難免有所不足,只會算算賬面的東西。還要朝廷諸公多多費心,想出個折中的法子。”
若是換個人這么說,蘇軾必然不放在心上。但是這韓邈畢竟是凌霄子的夫婿,又是東京城一等一的大商人。若是施行這法度,對于他,乃至他身后的相州韓氏都有巨大影響。沒料到這人居然持如此態度。
饒是蘇軾文思鋒銳,辯才無礙,也要回去想上一想了。
韓邈對于蘇軾的想法卻不怎么關心。這新法對他而言,最大的問題并不在東京,而在相州。他的《日新報》是因何而辦的,韓邈可沒忘記。
作者有話要說: 蘇軾最初是反對新法的干將,在顛沛十載重新歸朝后,又反對司馬光罷黜“募役法”,再次被流放。不是他不合時宜只會挑刺,而是因為他親身經歷過,政治觀點發生了變化,站在了更廣大的百姓一邊。一成不變的只是人設,是人就會有變化,心態上的,閱歷上的,立場上的。而蘇東坡的偉大,也正在于此。
第161章
沒有讓韓邈等太久, 只是七八日, 相州就有來使。如今已經復判相州的韓琦韓相公, 讓人捎來了一封書信。
仔仔細細看過了韓琦的來信,韓邈輕聲一嘆:“相公真乃直臣也。”
其實韓邈最擔心的,就是韓琦對于新法的態度。之前的“農田水利法”, 韓琦并沒有太大意見,故而《日新報》可以順水推舟,支持一下新法, 乃至為其查漏補缺。到了“保甲法”和“將兵法”, 事關軍事,《日新報》根本沒有發言的立場, 也就避而不談。
而現在的“募役法”就大大不同了。此法是要“公議”的,要天下官吏都來“論定”, 無人有異議了方才施行。這是天子和王安石對于“募役法”的看重,同時也其軟肋所在。若是民意洶洶, 這新法還能施行嗎?
而引導民意的最好手段,正是《日新報》這樣的報紙。更重要的是,久居東京城的百姓, 未必會支持這個新法。因為新法欲對城市中的上五等戶, 官戶,僧道戶等等征收“助役錢”。偏偏這些人在東京城里人數眾多。一旦《日新報》有意煽動,怕是能引來山呼海嘯,直接讓天子改了心思,讓這新法無疾而終。
違逆新法, 必然會引來王安石的關注,就算有甄瓊這個圣眷正濃的通玄先生,《日新報》也必然會受打壓。而支持新法,韓琦卻未必會同意。畢竟這個新法不同以往,是真正涉及到了千萬官員、豪富的利益。若是韓琦執意反對此法,《日新報》要不要遵命呢?雖說韓琦重新入兩府的可能性已經很小,但是他有五個成年的兒子,勢必要繼承其遺澤,再出一位相公也不出奇。更勿論韓邈本就是韓氏疏宗,若是執意悖逆韓琦的意思,將來勢必難做。
更讓人為難的是,韓邈自身并不反對這新法。他經商日久,去過的地方更是不少。見過數不清的中下戶人家,因為“差役法”受累。現在的新法雖有不足,但是也不能因噎廢食,全盤否定。若是韓琦當真反對新法,韓邈也不免要細細思量,究竟是堅持本心,還是順應人意了。
好在,這封信來得及時,猶若一顆定心丸。
“景聲兄,相公究竟是何安排?”聽聞韓邈之言,一旁枯等了許久的李格非精神一震,立刻問道。
身為《日新報》的主編,他的立場也有些尷尬。一個是他的恩主,護他父子兩代,唯有肝腦涂地方能報答。另一個則是他現在的雇主,也是呵護備至,助他成就名望。這兩人若是起了爭執,他也得左右為難。
韓邈把那封信遞了過去,笑道:“文叔不妨先看看。”
李格非立刻接過信,一目十行看了起來。一直看到信末,他才輕輕松了口氣:“相公天下能臣,所言非同凡響啊。”
這信上說的,實在大大出乎了兩人的意料。韓琦對于“募役法”并不贊同,甚至言詞頗為激烈。但是反對的卻不是“募役”本身,而是其中一些內容。在“募役法”的幾條細則中,有一項極為引人注目,就是原本不需要服役的那些人家,譬如官戶、城郭戶、女戶、單丁戶等,需要繳納平常免役錢的一半,用來助役。
對于尋常的官吏,乃至大戶豪富而言,這當然是侵害了他們的利益。但是韓琦的著眼點不同于這些人。在他看來,“差役法”里衙前、押司之類的州縣役,本就該是這些上戶的職責。他們逃避日久,現在卻只需比旁人還要輕一半的代價,就能輕松避過。而那些下戶們,每年夏秋就要繳納兩次賦稅,現在竟然還要交免役錢,豈不是又多了一樣苛捐雜稅?
至于針對災年設置的“免役寬剩錢”,就更離譜了。要每年多交二成的免役錢,儲蓄起來,到了災年就無需向民戶征收免役錢了。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嗎?若遇災年,本就應該朝廷賑濟,免除賦稅勞役,怎么還要小民提前支付,變相斂財呢?
此法若是施行,不過是損下戶而益上戶。當年他在并州施政時,曾言“差役法”致使“富者休息有余,貧者敗亡相繼”。這“募役法”跟當年也相差無幾了。
如此言論,可是直刺根本,想來王安石確實有把這個新法當做“富國之術”來用。而他對于官戶、上戶減免賦稅的寬待,也未嘗沒有一絲自保的心態。萬一過于嚴苛,那些兼并之家的豪富拒不執行,甚至全盤推翻新法,他豈不要難辦?
這些隱晦的想法,都被韓琦看在了眼里,并明明白白點了出來。這就是為官四十載,歷經三朝的能臣之言了。而他對于韓邈的要求,就是針對這些,在《日新報》上撰文。役法更改不是不行,但是應該想出更穩妥,更完備的方案。
這要求,可比一味反對要好辦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