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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是知道密度測量法的,略略心算,就得出了個大概數值。
沈括欣然點頭:“子容兄算的不差,這也是為何井深超過三丈,就再難用水泵抽水了。”
三丈的玻璃管,立刻讓蘇軾有了直觀的概念,他不由驚嘆道:“這氣壓真乃天地偉力!最上面那節也是真空,無有大氣嗎?還有之前不是提過,登山或是雷雨時感覺氣悶,可能是大氣壓力出現了變化,這物事能測得出嗎?”
他可記得第一次討論大氣壓力時說過的話。上山入水,氣壓都有改變,只是當初臆測做不得準,現在有了能測量的玩意,豈不能一探究竟了?
說到這個,沈括頓時神情一震:“子瞻可是說到了點上。制成此物后,我就登繁塔測試了一番。繁臺高二百四十尺,遠遠比不得山峰。我還以為測不出變化呢,誰料只登了三層,水銀柱就有了改變。一層層測下來,大致是每登高一百二十尺,水銀柱就能降低一分。登到塔頂,正好降了兩分!”
蘇軾輕輕嘶了一聲:“高處氣壓當真會低?!”
那登山時的氣悶,暈眩,到底是因為元氣缺少,還是因為氣壓變化?若是登千丈高峰,這玻璃管中的水銀柱,又會生出何等變化呢?
一想到此處,蘇軾簡直心癢難耐:“快快!帶上這氣壓儀,咱們去繁塔瞧瞧!”
聞言米芾立刻跳起來贊成,甄瓊臉都綠了,趕忙阻止道:“登塔也太費事了,既然存中兄都測了,何必再去一遭?坐而論道,還是要鉆研其中道理才是……”
米芾嘿了一聲:“甄兄是怕高吧?”
知道你還多話!甄瓊黑著臉瞪他。
蘇軾倒是很喜歡“坐而論道”的說法,去繁塔看水銀柱變化當然有趣,但是歸根結底,還是要琢磨其中深意才是。靈光一閃,他開口道:“莫不是越往高處,大氣越是稀薄,故而氣壓才會降低?如此一來,豈不是更證明天穹乃是真空了?”
這說法簡直天衣無縫啊!一想到自己的學說再次被證實,蘇軾就覺得激動莫名。
蘇頌則輕輕捻須:“若是高處氣壓低,低處氣壓高,相互之間定然要生出斥力。風皆是自天上來,莫不是也因為此?”
兩人的猜測都別開生面,讓人浮想聯翩,誰料沈括卻輕輕搖了搖頭:“我想的卻是,低處氣壓為何會高?只百來尺,大氣又能有多少變化?就算登到繁塔塔頂,呼吸也同樣暢快,想來大氣跟地面也無區別。若是進入山谷,乃至潛入深海,氣壓還會不會繼續攀升,比現如今要高上許多呢?”
這問題,一時把眾人都問住了。甄瓊只覺得這番話有些耳熟,卻想不出在哪兒聽過。好在沈括沒讓他們思考太久,直接給出了自己設想的答案:“萬物自上而下,乃是亙古未變的天理。可是為何雨點會自天頂傾落?為何稻麥成熟時,穗子會微微伏低?為何拋出一物,不論用了多大力道,都終歸會落在地上……”
他這番話用了許多問句,但句句似乎都跟氣壓沒關系啊?眾人還迷茫著呢,甄瓊卻突然一拍大腿:“是引力!”
這一聲喊太過突兀,身邊幾人都被嚇了一跳,沈括面上卻露出了笑容:“是了,大地深處必然還有一種力,就如磁石一般,把萬物吸在了地上。越是靠近地心,這力道就越大。故而大氣才會越往下降,壓力越大。”
這話簡直猶如驚雷,震得眾人一陣目眩。地上也有引力?這難不成是什么離譜的玩笑?好好的大地,為何要生出力道,束縛萬物呢?
然而蘇頌卻是一凜,看向了沈括。這引力,不正補全了大地渾圓之說?因為這無處不在的力,世間萬物才能被吸在地球之上,下至鳥獸,上至大氣,混成一體。進一步說,是不是也因為這個力有極限,所以越往高處,能吸到的大氣就越少,故而氣壓才越低。直到天穹盡頭,不再有力,也不再有氣,成了真空一片,其他星辰漂浮其中……
似乎注意到了蘇頌探究的目光,沈括微不可查的沖他點了點頭,認定了他的猜測。兩人都知道日心說,豈會不明白其中深意?
這一瞬間,就連蘇頌都有些失神。最后一塊拼板被拼了上來,一個高遠無邊,又無可反駁的大道,就這樣被他們尋到了?
在座諸人此刻也是心頭巨震,浮想聯翩。蘇軾長于詩文,又好奇心勝,對于世間觀察入微。米芾和李公麟則是畫家,比旁人更注重身邊的細節,更是瞬間想到了不少所見所聞。這道理,似乎無可指摘啊?
長長舒了一口氣,蘇軾慨嘆道:“今日所言,讓人心驚。未曾想尋常所見,竟然藏了至理……沈兄,此事當告知世人才是啊!”
他可是耐不住寂寞的,且不說大氣壓力的測量方法,只是這“引力”的推測,就讓人神魂顛倒,說不出的震撼。
然而沈括卻嘆了一聲:“這道理尋常百姓怕是想不透徹,我正苦惱要如何發文呢。”
這可不是簡簡單單的理論,而是涉及地動說這個大道的前置學說。偏偏他現在還沒能算出一個定式,也無法證明氣壓和引力的關系。而就算把式子寫出來,放在《日新報》上恐怕會適得其反。
蘇軾聞言皺了皺眉,剛想勸沈括不要瞻前顧后,大膽寫出,傳遍士林即可。一旁坐了許久,一直都沒開口的韓邈卻微微一笑:“這驚世的道理,的確不宜放在報上,但并非不能公諸于眾。存中兄為《日新報》供稿已有數十篇,頗有受眾。何不把這些雜文編纂成冊,出一本書呢?既然是新書,再往其中加些文章,也無不可嘛。”
沈括一聽,眼睛立刻亮了起來。這話有道理啊!出書不比辦報,市井小民多半是不會買的。想要收藏的,肯定是士人,多半還是心中有奇思,對夢溪生的小論頗為認同之人。而這些人里,也不乏聰慧之輩,若是把“引力”的理論傳播出去,必然會引起討論。只要有人議論,就不怕沒人認同。畢竟這是大道,至簡卻又無可反駁,乃世間真理!
心中一陣澎湃,沈括立刻拱手:“我這就回去寫稿,出書之事,就煩勞景聲了!”
作者有話要說: 搜了搜,發現蘇東坡擔任的官職名叫“推官”而不是判官,改一下orz
水銀氣壓計來自著名的托里拆利實驗,那個成品比較類似福廷式水銀氣壓計。計量上面,宋尺比現代的市尺要短一點,一分也不是非常精準,故而用了約數。正常是每升高12米降低1毫米汞柱的大氣壓。
第157章
自從《明德報》停刊之后, 程頤就閉門不出。莫說文會, 連弟子也不怎么教了, 只在家潛心研究經學。他的兄長程顥則被天子換了差遣,出京巡視各地水利。也正因此,士林中才沒幾個敢對程家落井下石。
不過這些對于程頤而言, 根本無關輕重,他畢生鉆研的學問,才是最為重要的。既然大氣有巨力已成事實, 一味規避也不是個辦法, 于是程頤的目標,就改為了怎么把氣壓、天理和綱常聯系起來。
也算功夫不負有心人, 經過數月研究,程頤終于大致理清了思路。大氣有巨力, 乃是天道至高的表證。故而萬物才在重壓中生,卻又絲毫感覺不到壓力。這力道無處不在, 猶如上天無時無刻不關注世人。唯有遵從天理,順天而為,才能體悟“道”之所在。相反, 若是悖逆了天道, 就會遭到上天責罰。就如那寶應觀前的演法,故意抽出大氣,才生出爆鳴,便是天之怒,不可妄為。
而從這個角度, 又能反推到孟子的“行善說”。若是人性不善,如何能在重壓下得以存活?甚至可以說,天下萬物最初都是向善的,這“善”才根本,才是“理”之所在。而影響人的惡,來自于“才”,因為氣分清濁,當“才”被濁氣所污,就會變成惡,故而教化才尤為重要。
當然,這理論中,有一部分用到了張載的學說。但是張載關于“真空說”和“宣夜說”的看法,他并不認同。宣夜說根本沒法解釋日夜輪替,哪有渾天說來的妥當?而真空也未必能讓東西漂浮,就如那大鐵球被扯開的一瞬,聲若雷鳴。想來真空是不存外物的,真正的混沌里,哪能存在炙熱的日輪,銀白的月華?
至于什么大氣成分,顯然屬于細枝末節,不過是陰陽之變罷了。
如此一來,這些新出現的東西,就被程頤穩妥的融入了自己的理念之中。當然,還有不少細節需要推敲,尋找相應的經典對照,但是比起當日慌亂,程頤已經有了底氣。這些天,更是連書房的門都不愿出,每日只翻看古書。若有閑暇,也不過翻翻小報。當然,程頤心底對于《日新報》的厭惡,至今也未曾消退,但是夢溪生的小論還是要瞧瞧的,以免漏了什么新發現,影響他做學問。
也正因此,程頤也第一時間看到了夢溪生要出書的消息。只一行小字,放在雜文專欄之下,言明他對大氣壓力又有了新見解,但是理論太過復雜,不適合放在報上,不日將出版一本新書,集合過往舊文,并附上新作。
這種集結成冊的事情,如今并不罕見。《蘇定方傳》已經出到了第六卷 ,每次發行都引得眾人追捧。還因盜印,在開封府打了兩場官司呢。只是連載的話本出書常見,這種雜文集也出書,就頗為罕見了。
應當是夢溪生想憑大氣壓力之說盛行,再賺一筆潤稿費吧?就算看重夢溪生筆下的雜文,程頤對于此人的評價也不算高。整日在《日新報》上刊文,多半也是個愛慕虛名,貪戀錢財之輩。看他的雜文里連半點經學都不曾提,恐怕連進士都沒考上,更無功名可言。
不過再怎么鄙夷,這書也是要買的。程頤專門吩咐了仆從,書一上市,立刻就買本回來。結果到了當日,足足等了兩個時辰,他才等到仆從歸來。
“怎地如此慢?”程頤是個自律的人,更見不得人衣冠不整。瞧見那仆從的模樣,就忍不住皺眉。
知道自家主人的脾性,可是此刻也來不及收拾利落了,那仆從尷尬道:“二郎吩咐小的買書,誰料書店人太多,竟是擠不進去。小的連跑了三家,衣衫都扯破了,才買到了一冊。”
說著,他小心翼翼遞上了書。程頤一時都沒反應過來,愣了愣,才伸手接過。看了看那藍色絹面的封皮,和上面《夢溪筆談》四字。他緩過了神,問道:“這本不是雜文嗎?怎會如此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