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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對各式各樣的養身法都有涉獵,還學過些道家的吐息和煉丹術,對于這緣自大氣壓力的治療新法,更是情有獨鐘。
甄瓊聽得頭都炸了:“哪有用治病來強身的?再說了,拔罐的竹筒還要在沸水里泡過,你們就不怕被燙出泡,皮膚潰爛嗎?”
“手藝好的,自然不會。”蘇軾答得相當坦然,還頗有些自得的道,“況且熱氣也能讓氣壓出現差異,此事不值得深究嗎?”
想研究你好好研究啊,靠拔罐算什么事兒?甄瓊都快氣笑了:“如此說來,用火加熱玻璃罐,再扣在肉上,豈不能觀察的更細致?”
他們那邊也有拔火罐的,但是誰沒事會用這法子研究大氣壓力啊?這群人到底懂不懂什么是格物?!
誰料他這氣話,讓兩人眼睛同時一亮。
蘇軾擊掌贊道:“此法甚妙,凌霄子果真有急智!”
而米芾則興高采烈的用力點頭:“就是!換了玻璃罐,可比竹筒干凈多了。再用火燒一燒,定然細蠱全無!”
他還發愁竹筒不潔,每次去拔罐都要店家換筒子,認真煮過才上身。要是以后用自己的玻璃罐,臟了好好洗洗不就成了?
甄瓊:“……”
行吧,你們愛拔就拔吧!
一旁沈括卻笑道:“錢太醫也說了,宮中有人開始精研吸筒法,說不定以后真能自成一派,有類針石呢。不過吸筒的原理,并非是氣壓受熱就會減少。而是空氣一旦受熱,就會膨脹,扣在身上又驟然降溫收縮,這才生出了壓力差異,能吸起皮肉。”
聽聽,這才是人話嘛!甄瓊頓生知己之感,還是沈括最靠譜啊!
蘇軾卻被這話題勾起了興趣:“我曾在冬日凝水成冰。那冰坨會鼓出碗來,分明比原先還大。怎么換成空氣,遇冷就會縮了呢?”
“水成冰,是變了形態,這熱脹冷縮,得是同一物才能顯出。就像家中鋪的地板,若是用料不佳,到了夏日就會突然膨起,到了冬日又收縮露出縫來,就是因為木料熱脹冷縮的緣故。”沈括耐心解釋道。
這就比較好懂了,就連米芾也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燒水的時候,水汽能頂開壺蓋,也是熱脹冷縮嗎?”
“水化氣,氣凝水,并非單純的氣壓之變,而似另一種力。此事我還在跟子容兄研究,一時半會還無法作答……”說到這里,沈括突然住了嘴。只見米芾兩眼都有些放空了,一副云里霧里的模樣。他不由笑道,“不過吸筒法,確實是因為熱脹冷縮生出了壓力差。”
米芾這才緩過神:“你們這造化之道,還真是麻煩啊!”
甄瓊臉又黑了:“這是格物之道,不是造化大道!”
格物是研究物性本身,而造化則是究其變,怎能同日而語?!
米芾只當自己沒聽見,又興沖沖道:“這幾日伯時兄正在家潛心畫寶應觀演法圖呢,說是十六匹駿馬拉球,讓他靈感勃發。”
這人就只看到了馬拉球嗎?大氣壓力不才是讓人震撼的嗎?
甄瓊剛想說什么,蘇軾已經想起了今日正題,趕忙問道:“這些天眾人都在議論,抽出球中之氣,球中還存何物?那么大的鐵球,中間無水也無氣,莫非真成了空?”
嘿呀,總算說道正題了。甄瓊趕忙點頭:“可不就是真空嘛。我跟存中兄也商討過這問題呢,真空才是天地之極,萬物之始。隨后生氣,衍化萬物。”
這可是蘇軾從來沒聽過的理論,他兩眼都放出了光來:“此話頗有玄理啊!”
甄瓊:“???”
這跟玄理有啥關系?
然而蘇軾已經轉頭,對沈括道:“存中兄也認為世有真空嗎?”
這已經觸碰到了他藏著的秘密,如今該是揭開一角的時刻了。沈括輕輕吸了口氣,鄭重頷首道:“應有真空,只是此物不在你我身邊,而當在天穹之上。沒有大氣之壓,萬物混沌一體,托住了日月星辰。”
蘇軾輕輕嘶了聲:“這是宣夜說?”
他也是遍讀百家,博古通今的人物,自然也聽說過“宣夜說”。只是此說法,稱日月星辰浮在氣中,其行止依靠氣來推動。現在到了沈括嘴里,卻成了一片真空,星辰浮于其上。那日升月落,斗轉星移,靠的又是什么?
蘇軾想不明白,也就問了出來。沈括卻也搖了搖頭:“此事我也尚未參悟。只是若星辰為氣,豈不消散?唯有浮于真空,方能成型。”
這也是宣夜說的一種理論,日月星辰都是由氣組成,能發光發熱,卻沒有堅固的大地,故而才能飄在天穹。
可是氣體構成的星辰,要如何才能不散呢?這就出現了悖論。而宣夜說只能用氣來解釋,終究不能服眾,才讓渾天說成為了主流。
現在沈括卻提出了一個新的思路。虛空的確為“虛”!也正因此,所有氣體構成的星辰,才能固定形狀,浮在天穹。曾經被丟棄在故紙堆中的宣夜說,也因這散發出了嶄新生機!
一時間,蘇軾也有些癡了,不斷的捋著胡須:“此言也有些道理啊,當著文才是……”
看著蘇軾神情,沈括微微松了口氣。蘇軾天生好奇心強,遇到不明之事,都忍不住要研究一番,寫出讓人驚嘆的雄文。有了他這桿妙筆加持,想來真空之說,也能傳播的更遠些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吸筒法就是拔罐在宋代的稱呼,用竹筒浸沸水產生吸力,不過還是治療外傷為主,算是種拔毒的法子,用于吸血排膿。不過一折騰,就要接近現代的療法了。
宣夜說的宇宙無窮論,星辰都是由氣體構成,氣是萬物本源,其實跟現代的發現已經頗為相近了,只是無法解釋天體的運動軌跡。
第149章
雖說蘇軾深受韓愈影響, 對于佛道并不怎么重視, 但是他幼年乃是由道士開蒙, 對于道家經典極為熟悉。而宣夜說又來自《老子》、《莊子》,只是稍加融匯,他就理出了一套頗為完整的說辭。
日月星辰皆為氣所化, 浮在真空之中。因真空無處不在,無所不包,故而天體皆為渾圓, 就如水落成珠。而真空本身無色無形, 亦無寸力,乃為混沌。日月星辰自鴻蒙初開, 被大力推動后,就按照某種軌跡, 永不停歇的運行了下去。
這理論,他也參考了沈括所言的“阻力”。不論以多大的力推動一物, 終究會有停下的一天,只因大氣無處不在,奔馬疾馳, 勁風足能刮的人臉痛, 也是這時時刻刻的阻力在作用。而換成了真空,沒有了大氣阻撓,那么萬事萬物豈不是會亙古不變的運轉?如此,就能解釋為何日升月落從未變化,為何斗轉星移卻仍舊周而復始, 有跡可循。
而這一理論,又和他的養氣說緊密聯系在了一起。人之初就如真空,鴻明初開,無有善惡。因而求知的過程,也就是養氣的過程。吸納天地元氣、正氣,避除濁氣、污穢,才能向善,才能養出真正的“浩然氣”。因而性善說和性惡說都是片面的,并非本性所在。奢談“性命”,非但不會獲得益處,反而會誤入歧途。
如此一來,他的理論就嚴絲合縫的扣在了一起。而蘇軾著文向來如江河直下,浩蕩磅礴,意態灑脫,又兼之以理入情,更讓人讀來酣暢。他這關于大氣和真空的文章一出,立刻傳遍了士林。有人擊節贊嘆,有人不以為然,亦有人憤而駁斥。
在渾天說占了主流,延綿數百載,無數經義都立于其上的情況下,爭執就是免不了的了。正巧此時保甲法的亂子已經差不多平息,于是也開始有人針對大氣壓力,乃至真空大肆批駁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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