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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括腦中激蕩,蘇頌也陷入了沉思,蘇軾卻不管那么多,挽起了袖子,又去玩那玻璃管了,米芾則眼巴巴在一邊瞧著。兩人年歲差了一倍,神情卻頗為相似,一直坐在邊上的李公麟悄悄握起了拳頭,兩眼都在放光。這場面,幾可入畫啊!
尋常的飲宴圖、文會圖,哪有這等生趣的?諸人神情,還有那水盆和玻璃杯盞,樣樣都透著新奇。若是這所謂的“大氣之力”傳開,今日場面,定然也能名垂青史吧?這畫,他須得親手畫了!
一絲也不敢錯過,李公麟瞪大了雙眼,細細瞧著面前景象,連亭外那開的正好的桃花,都不愿放過。
李格非驚詫過后,倒是生出了些疑惑,忍了半晌才開口道:“存中兄,雖說這大氣之力說來有趣,但是為何要在此事上花費如此多心力?”
他一開口,沈括、蘇頌、甄瓊三人齊齊抬頭,瞪了過來。這當然重要了,研究的深了,可是能引出真空之說呢。而真空說,又是地動說的根基之一,豈能馬虎?
不過這話,不好跟外人道。沈括咳了一聲:“天地萬物,總要細細精研,從中求所得。就如凌霄子,若非他潛心煉氣,又怎能發現碳氣之說?”
凌霄子是道士,你是司天監的官長啊。平素看夢溪生的雜文還不算什么,今天見到沈括如此冥思苦想,鉆研這些道理,真讓李格非心中生出了古怪。
然而他還沒說話,蘇軾就已點頭:“存中兄說的是。若是連天地都不知,哪里能尋得‘道’,攬得‘氣’?自然是知曉越多越好。”
他信奉人情,養氣治心,唯有增長見聞,擴大心胸,才能培養器量,養成孟子所言的“浩然之氣”。也正因此,驟然聽聞這等驚世駭俗的道理,蘇軾也不覺驚詫,只覺欣喜。自己胸中之氣,又能多添一分了。
旁人如此說,李格非興許還要遲疑。但是蘇子瞻都這么說了,他反倒訥訥說不出話來。也是,自己就是個主編,豈能如此狹隘?
甄瓊最不耐煩聽這種討論,趕忙打岔道:“是不是快到飯點了,要不咱們先吃飯?”
這好好的御茶,都還喝沒夠呢,怎么就吃飯?旁人都是絕倒,蘇軾卻眼中一亮:“聽聞那鯉躍龍門,獨占鰲頭都是韓府傳出的,今日可能一試?”
這幾道菜式,可是他跟邈哥一起研究出來的,聽人說起,甄瓊難免有些開心,立刻大包大攬:“這個好說,讓廚娘做來就行。我今日還準備了紅燒肉呢,最是好吃不過。”
“可是豬肉燒的?這道新菜,我也讓家中試制過呢。用些黃酒,先蒸再燉,味道更好。”蘇軾頗愛食豬肉,怎能沒聽說過這道菜?非但吃過,還親自改良過呢。
“不是用冰糖就行嗎?”甄瓊有些發愣。
“那是炒制,若是燉煮,還是酒更解膩。”蘇軾也不嫌煩,細心解釋道,“若是用小豬頸上臠肉,食之更妙!”
這話聽得甄瓊忍不住都咽了口唾沫,他哪吃過什么臠肉,怎么聽起來味道也不差呢?
見小道那副饞樣,蘇軾忍不住撫須道:“這還不算什么,味道最鮮的,還數鰣魚。用姜芽紫醋炙烤,食鱗下鮮脂,更勝莼鱸!”
甄瓊立刻扭過了頭,眼巴巴看向韓邈。瞧他這模樣,韓邈笑了出來:“子瞻兄這張嘴,倒讓愚弟難以待客了。鰣魚沒有,鱸魚羹可好?”
蘇軾哈哈大笑:“原以為只能吃黃河鯉,現又賺了個松江鱸,妙哉妙哉!”
這話一出,場中所有人都笑了起來。也不管那滿桌的玻璃器和尚未品完的御茶,眾人齊齊走出了觀花亭,朝著擺開的宴席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流傳下來的東坡菜,多是落魄時制出的,簡直是他人生曠達的縮影。不過現在的蘇子瞻可沒落魄過,標準士大夫,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有舞樂美人,再加個葡萄酒才最好。不過想想《老饕賦》的創作時間,更覺得感慨萬千。
第139章
這一餐吃的暢快, 非但有珍饈, 還有佳釀。韓家酒庫里新出的燒春, 味甘香濃,入口綿軟,卻是種烈酒。因是剛剛釀成的, 還未在市面上販售。蘇軾好酒,哪有不嘗嘗的道理?結果三杯下去就醉的不省人事,歪倒一旁呼呼大睡去了。
韓邈知道蘇軾脾性, 也不去叫, 只招待其他人吃喝。飯畢重新泡了香茗,賞花作畫, 高談闊論。待一個時辰后,蘇軾醒來, 立刻大呼小叫,要書墨行酒氣。他這毛病, 也算是人盡皆知了,韓邈哪有不提前準備的道理。
結果潑墨一副,似行云流水, 意態縱橫。米芾看的兩眼發直, 還沒張口索要,蘇軾便拿了那字跟韓邈換酒。一帖字,換了五壇酒,連沈括都啞然失笑:“晉有《換鵝帖》,今有《換酒貼》, 子瞻倒是效王右軍雅事。”
蘇軾大搖其頭:“存中兄此言差矣。酒比鵝貴,我可是賺了。”
這話一出,滿堂大笑。
有好花好酒,亦有好客,這日的宴飲可算盡興。然而跟蘇轍想像不同,韓邈始終未曾向他兄弟二人約稿,就連之后蘇軾所著的《氣論》,也未曾刊登在《日新報》上。這韓景生莫不是只想同他們交好,并無他意?覺得自己可能想岔了,蘇轍也不免有些羞愧,對于這位韓相公的族侄,倒是更看重了幾分。
當然,關于“大氣壓力”,《日新報》還是登了夢溪生的小論。仍舊是一貫筆法,先寫過程再寫原理。不過這次發表的“壓力”之說,可比之前元氣燃燒,濁氣不燃的說法更近了一步。而報上刊載的幾個實驗,亦是簡單明了,連市井中人都一學便會。還有好事者拿著報紙,去瓦子里拆穿戲法,弄得那些玩水戲的深恨小報多事。
百姓只是圖個樂,士林中人可就不一樣了。
“這《日新報》怎地又講起了氣?”程頤對于報上內容,還是極為敏感的,尤其是這等涉及天理的事情。大氣無處不在,還有壓力,這可顛覆了他對于氣的認知。若是旁人將也就罷了,偏偏夢溪生寫的詳盡,兩個實驗又能輕易復制,讓人都找不到反駁的辦法。若氣當真如此重要,那“理”到底該是在氣之先還是在氣之后呢?
程顥倒是看得更深些:“這幾日,蘇子瞻不也寫了篇關乎大氣的《氣論》。看來對此生出興趣的,并非只有你我啊。”
蘇軾的文章里,圍繞的是“養氣”。因大氣有壓,故而真正的“浩然正氣”,并非尋常就能得到的。需要經過千錘百煉,抵擋無處不在的“壓力”,方能成就真正的“大之氣”,成就一個人的器量。不得不說,蘇軾寫文當真酣暢,讓人讀之胸腹都為之一舒。只是這樣的論調,和他們的“天理”說,大不相同。
蘇軾重人情,而他二人所學重的是“理”。若“大氣壓力”真的辯無可辨,是天地本就存在的東西。那他們的“理學”,又該如何對其進行解析呢?
程頤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日新報》上的小論,也是循序漸進。先有元氣、濁氣之分,再有碳氣之毒,現在又到了大氣之壓。看來除了夢溪生之外,還有人在研究大氣,似乎想將之推為顯學。吾等的理學,不可落于人后。”
這是“天理”的一環,是“道”的根本,任何學派都要重視。尤其他們所學的還是“理學”,豈能甘洛人后?
“過些日,叔父就要返京。興許能同他探討一二。”程顥捻須道。
他們的叔父張載被天子召喚,要從渭州返回京城。有御史中丞呂公著和環慶路經略使蔡挺力薦,應當也能受重用。這當然是好事,更重要的是,張載精研“氣學”,怕是當世對于“氣”了解最深之人。他們最近也有頻頻寄報紙過去,想來張載對于這些氣學上的發現,也該有新的認知和見解。這等經學,光看看小論、文章是不夠的,還是要跟大儒探討才行。
原本就足夠震撼的“大氣壓力”之說,有了蘇軾那篇《氣論》的推波助瀾,更是在士林中引起了轟動。連天子都忍不住召了甄瓊問對。
甄瓊哪會客氣,有樣學樣給天子演示了幾種大氣壓力的表象。趙頊看得目瞪口呆:“這大氣當真如此厲害?那人身上為何無所覺呢?”
“官家也瞧見了,唯有差異才會顯出壓力。杯中無氣,或是滿溢熱氣時,大氣之巨力便會作用其上。就如吾等煉丹,若是密閉太嚴,爐中又有水汽,便容易炸爐。”甄瓊也是仔細想過這氣壓的,也很容易跟之前的炸爐聯系在了一起。將來煉氣,這樣的危險情況怕是更容易出現,不得不謹慎啊。
趙頊心有余悸的點了點頭:“是當小心!先生近日可要繼續煉氣?”
他可不想這小道因為煉氣傷了身。雖說大氣神奧,須得細細精研,但是賠上一個無所不知的聚寶盆,可不是他樂見的。
“最近倒是不急,下來要去金明池看龍舟爭標,還要逛逛玉津園,等到入夏再煉氣就好。”甄瓊有一說一。那天聚會過后,米芾就死乞白賴的開始蹭座了,只想在金明池邊占個看龍舟賽的好位置。還有玉津園聽說也要開放了,他還惦記這去看看那些稀奇的珍獸呢。
趙頊:“……”
雖說你一個觀主沒有固定的當班時間,但也不能落落大方的缺席吧?還有這種事情,干嗎專門說給我聽?不會是想討一個棚子吧?
守喪還未結束,今年也沒法去金明池的趙頊頓時郁悶了。憋了半天,最后還是賞了甄瓊一座觀龍舟的棚屋,就在金明池東岸,乃是御座左近的好去處。至于玉津園,也可以讓專人為他舞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