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瞅了瞅土山,又瞅了瞅四周,甄瓊道:“趕緊弄來點土,在這邊壘個蔽障。”
那監作呵呵笑了:“道長未免也太謹慎了,這都離著快一百步了,還用什么蔽障?莫不是道長怕爆竹太響,震了耳朵?”
甄瓊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要不你來點火?”
“我在火藥作為監十載,點個火又怕什么?”那監作立刻反唇相譏。
那感情好啊。甄瓊也不強求,耐心叮囑了句:“這藥捻子浸了火藥,一點就著,記得等會趴下,好好抱住頭啊。”
說完,他就蹭蹭往后跑了百來步,也不管身上繡著金絲銀線的道袍,“噗通”一聲趴在了地上。
這是不是有些小題大做了?監作心中也生出了疑慮。看了看那小道,又看了看挖了仨窟窿的土山。他終于還是咬了咬牙,取了火石,點著了藥捻。
“嘶”的一聲,引線飛快燃起,向著土山方向竄去。所有內侍,挖土的兵士,乃至他的手下,都被趕得遠遠的,還有不少學著那小道趴在了地上。監作見狀,愈發不肯露怯,連耳朵都不捂,只緊緊盯著藥捻,看著火星一分為三,沒入了土洞。
這一刻,倒是比之前還難捱。泥土雖說干燥,多半不會弄滅了藥捻,卻也有熄火的可能。別費了這么大功夫,連火都點不著吧……
那監作心中翻騰,遠處的天子和宰臣們,也是面面相覷。看著一會兒跑到山前挖洞,一會兒跑到后面趴著的小道,趙頊終于忍不住了,問道:“韓卿,這炸藥當真有用?”
“臣不知。”韓琦是真不知道。這小道制好了炸藥,就立刻稟明了天子,都沒拿出來試試。他雖說相信韓邈,但是對于“開山”之說,實在心存疑慮。不過看這架勢,應當是有些把握的?
既然是挖了洞,應該是想把洞炸的大些吧?趙頊見問不出個所以然,只能暗自揣測。
一旁曾公亮卻哼了一聲:“怕不是御前夸下海口,想要故弄玄……”
“虛”字還未開口,“轟隆”一聲,巨響傳來,就如同十幾聲天雷匯聚一處,震得人渾身一顫。
曾公亮嘴一歪,就咬到了舌頭,卻根本不顧嘴里巨痛,驚愕的望向前方。只見那土山上,煙塵飛揚,灰土四濺,竟然跟遭了雷劈一樣。那真是火藥?不會是做法的法器吧?!
趙頊也被嚇了一跳,緊緊抓住了座椅扶手。怎會如此響?眼見煙塵散去,那土山似矮了一截,他也不顧什么禮儀了,趕緊讓內侍取來了望遠鏡,遠遠看了起來。只見鏡中,小山頭確實被削去了半邊,稀稀拉拉還在往下掉土,儼然一副快要倒了的模樣。
炸藥確實管用!
“這,這要是用于攻城……”身后不知是誰嘟囔了一句。
趙頊渾身一個激靈:“快!快請甄道長回來!”
甄瓊此刻已經爬起來,一溜小跑回到了點火的地方。剛剛他連耳朵都捂上了,躲得又遠,連土都沒怎么落身上。現在眼見炸去了小半土丘,這才放下心來。他會制炸藥不錯,但是取孔埋藥還是首次。幸虧這土山比較小,又是現壘的,才讓效果這么明顯。
扭頭看了眼跌坐在地上的監作,甄瓊頗為同情的問了句:“你還好吧?”
這距離是傷不到人,但是濺一臉土渣子是免不了的。這家伙也是心大,都不趴下,萬一有些碎石,說不定真要受點小傷了。
一臉都是灰,那監作雙腿發軟,坐在地上,哪還有張口的氣力?他尿都快被嚇出來了!什么火藥能有如此威能?這可不是火藥作里用來放毒煙、縱火的藥料,而是當真能置人于死地的殺器啊!
“道長,官家有請……”一個瑟瑟發抖的內侍走到了甄瓊身邊,頭都不敢抬,低聲傳稟。
這怕不是天上下凡的雷霆真君。內侍們不是信佛就是信道,哪個敢惹?唯唯諾諾,簡直比對相公們還要尊敬了。
甄瓊又看了眼那炸垮的小土山,滿意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向著遠處的高臺走去。
第69章
到了御前, 甄瓊還未行禮, 天子就興沖沖道:“朕只覺那幾捆竹筒不起眼, 未曾想竟如此厲害。甄道長煉丹的手段果然高明!”
這種夸贊甄瓊最是愛聽的,但也不得不解釋兩句:“炸成這樣,也是那土山不怎么牢靠。若是尋到真正的礦山, 須得用十倍百倍的藥料,再有熟悉土木的匠人選個穴眼,埋下炸藥, 才有用處。”
換一座正兒八經的山, 只三個炸藥筒是絕對搞不出這么大動靜的。估摸也有些湊巧的成分,爆破點誤打誤撞選對了, 才讓那小土丘一下坍了半邊。
趙頊卻不在乎這個,聽他說的如此詳盡, 反倒更急切了:“那若是添百倍藥料,能炸塌城墻嗎?”
如此可怖的東西, 要是能用在攻城上,還有拿不下的堅城嗎?只要想想大軍帶著炸藥攻城拔寨,他心頭就一片火熱。
甄瓊聞言卻詫異的瞅了天子一眼:“官家, 城墻外不都有護城河嗎?這炸藥也要火引, 見不得水啊。”
就算他沒打過仗,也知道護城河這玩意啊。沒看東京城外都用寬闊湖面作為屏障了?就算沒有護城河,人家倒下來一桶水,不也能澆滅了引線。頂著滾石箭雨在城下挖溝,辛辛苦苦埋了火藥, 再被澆滅,不是跑去送死嗎?
趙頊被噎了個正著。是啊,攻城本就怕掘地、火攻,別說有護城河,就算沒有,也要在城下埋了水缸,監聽城外是否有人掘地,用水來淹。哪是輕輕松松就能埋藥炸城的?都怪方才誰提的那句,讓他失態了。
強忍住瞪身后宰執們的沖動,趙頊清了清嗓子,對曾公亮道:“就算不能炸城墻,也有別的用處吧?曾卿,你熟知火器,這炸藥可能制出新的火器?”
曾公亮嘴都咬爛了,此刻卻也不管傷處,抻著舌頭道:“有用!大有用!可制成蒺藜火球,外殼用鐵,飛入敵營炸開花,不但能引火,還能迸射鐵片傷人!火箭定能射的更遠,攻城器械全都能燒個干凈,說不定還能用霹靂砲拋投入城……”
說的太激動,他嘴角的血都流出來了。趙頊嚇了一跳,趕緊請這老臣先歇著,又命人尋太醫治傷。
不過這點小插曲,也未能消弭天子胸中激蕩。坐也坐不住了,他雙拳緊握,來回踱步:“朕要新立軍器監,除胄案外,再添一處,專作炸藥!”
這句話,聽得群臣都是一凜。如今督造盔甲、箭弩的是三司胄案,屬于三司轄下。現在要成立軍器監,可就是個新衙署了。而且炸藥能不能用于攻城先且不提,只開山采礦一樣,也有大用處啊。這軍器監,怕是要被天子看重……
說著,趙頊踏前一步,提高了音量:“道長可愿坐鎮軍器監,助朕煉制炸藥?”
這副急切模樣,可不是簡簡單單給個“差遣”的問題了。“坐鎮”可大可小,說不定就是個有俸祿的實缺。就算不愿當官,給個“先生”的賜號也未嘗不可?這小道才多大歲數,就能的天子青眼,將來必然也是個風云人物。然而再怎么忌憚,也沒人會在此刻開口。只因那炸藥實在駭人,若是攻訐這小道,怕是會引來天子震怒。
這真是運道來了。只要點點頭,榮華富貴唾手可得……
甄瓊想了想,卻搖頭道:“煉藥的方子在此,請官家過目。至于坐鎮,還是算了。”
天子如此禮賢下士,竟然還有人不愿領情!趙頊哪遇到過這樣的人?然而生氣,卻也氣不起來。那小道的確獻上了方子,看著手中輕輕一片紙,他心頭起伏,這小道怕還是不愿當官,被俗物纏身吧?
難得的,趙頊放緩了口氣,耐心道:“道長不必擔憂,平日只需指點匠人一二。那些俗務,自有旁人打點。軍器監就在里城,也不用車馬勞頓……”
為了展現誠意,連“不用車馬勞頓”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足夠讓人感激涕零了吧?
誰料甄瓊聽了,頭搖的更猛了:“城中就更不行了。若是不小心有個火星、撞擊啥的,藥料炸了,一個街坊都能給炸平了。我只擅長造化之道,不懂兵械,官家還是另請高明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