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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所有人，心中都浮起了如此念頭。還是馬儉最先回神，哈哈笑道：“只這法子，就能讓我家蔗園盈利翻倍了。走走走，樊樓吃酒去！今日咱哥倆不醉不歸！”

眾人哄笑：“同去！同去！”

有了這生財之道，白糖之利，還真是難以估量。偏偏韓相公說了，暫不禁榷。若是走邊榷海貿(mào)，又要換來何等的富貴呢？

這大好錢路，值得痛飲一杯！

當(dāng)然，更多人心頭也浮起了念頭。雖說韓邈有韓相公做靠山，并不怵那宗正寺，但是能幫一把，還是要幫嘛。這等安安穩(wěn)穩(wěn)賣人情的時候，不去才是傻子呢！

在東京經(jīng)商，哪家巨富家里沒個縣主？尚縣主不過五千貫而已，更有錢的，尚個郡主也不是不行。而這層層攀附上的“皇親”，一旦使喚起來，對付別家衙門可能力有未逮，對付宗正寺卻正正合適！

還未到下午，就有人匆匆趕到了韓家調(diào)味鋪，對仍舊端坐大堂，鎖了店門的差役附耳說了些什么。

那差役臉色一變，“蹭”的從座上跳了起來。對面站著的掌柜，依舊賠笑：“官爺可是坐的累了？要不要小老兒陪官爺?shù)酵饷婺_店歇歇？”

“不必……”那差役自牙縫里擠出兩字，卻也不敢放肆。憋了半晌，只大聲對身邊人道，“我們走！”

眾人不明所以，卻也不敢怠慢，跟著那差役急匆匆出了大門。后面掌柜依舊面帶笑容，殷切道：“官爺慢走，下次再來吃茶啊……”

誰他娘的還敢再來啊？那差役充耳不聞，走得倒是更快了！

第50章

“高衙內(nèi), 實(shí)在是不成了啊！誰想那姓韓的竟然入了糖行, 還占了個席位。小人哪里能支撐的住？怕是得另想法子了……”寺丞一臉哭喪, 對著上首連連作揖。

一下午，就有六波宗親跑到宗正寺來鬧騰，著實(shí)讓他頭大如斗。糖行可不是任人欺壓的小行會, 那姓韓的竟然能舍了糖方，謀了一個席位。這一下，他的調(diào)味鋪就與糖行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了。偏偏這種大商行, 最不缺的就是皇親國戚。一堆縣主、郡主跑回娘家哭訴, 誰能受得了？

他這個小小寺丞，是萬萬不敢牽連進(jìn)去了！

“好個斷尾求存的鼠輩！他不是還有個香料鋪嗎？再去那邊試試！我就不信他還能舍了香水的方子！”高士昱氣得火冒三丈, 破口大罵。

手到擒來的鴨子，就這么飛了, 誰不氣惱？沒料到姓韓的竟是這般膽小，獨(dú)家的糖方說舍就能舍了！不過就算入了糖行又如何？如此藏頭縮尾, 投獻(xiàn)糖方，不怕旁人對他的香料方子生出念想嗎？那可才是真正的肥肉，若是能一口吞下, 可比糖行劃算太多！

下面聽訓(xùn)的寺丞打了個寒戰(zhàn)：“這……這……”

這似乎不大妥當(dāng)吧？糖行那些人, 又豈是好相與的。若不是韓邈有些底氣，就算獻(xiàn)了方子，也換不了一席之地啊。而韓邈這個安陽韓氏出身的，還能有什么底氣？一想到此種可能，寺丞就脊背冒汗, 渾身發(fā)涼。他可不想因?yàn)楦咛蟮奶玫埽米锪水?dāng)朝權(quán)相……

正想再說些什么，就見一個仆從連滾帶爬跑了進(jìn)來：“衙內(nèi)！衙內(nèi)大事不好了！御史臺竟然上本，彈劾老爺……”

“什么？！”高士昱驟然起身，怒喝道，“誰這么大膽子！”

不知道他爹是當(dāng)朝太后的嫡親大伯嗎？官家仁孝，若是惹怒太后，去職貶官都是輕的，流放雷州也不稀奇！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誰這么狗膽包天！

“似，似是韓相公的人……”那仆從兩股顫顫，都快站不穩(wěn)了，哆嗦著答道。

高士昱愣了半晌，突然抓起手邊茶碗，向那寺丞砸去！

“你這殺才！不是說韓相公惡了那小子嗎？”

被劈頭蓋臉潑了一身熱茶，那寺丞簡直哭都哭不出來。當(dāng)初說這話的，明明是衙內(nèi)你啊！

※

“糖行中人，真有意在嶺南開辟蔗園？”饒是事先談?wù)撨^此事，韓琦也不禁露出了訝色。

嶺南煙瘴叢生，蠻夷遍地，向來都是發(fā)配的去處。除了兵營，就只有犯官囚徒，竟然還會有大商賈去開蔗園？這可出乎了韓琦的意料。

“如今新糖剛剛問世，糖方只有區(qū)區(qū)幾人知曉，正是最賺錢的時候。兩浙路田地難尋，成都府運(yùn)輸不便，福建路最大的生意乃是茶葉。唯有兩廣，氣候適宜，地價又賤，附近還有番禺港，水路運(yùn)輸極是便利。這群求財之人，自然要在嶺南開辟蔗園了。”韓邈含笑答道。

一旦開辟蔗園，就需要人打理。大量的人手。隨著白糖這個興起，大量的作坊、店鋪也會漸漸出現(xiàn)。而白糖，不只能內(nèi)銷，還能遠(yuǎn)銷他國，利潤更是可觀。等到規(guī)模日漸大起來，莫說是商賈，怕是連權(quán)貴都要對其生出興趣。最好的去處，還不是在嶺南開蔗園？一二來去，兩廣就會如福建路一般，因?yàn)楫a(chǎn)糖興盛。

這可是能改變一地面貌的策略啊！

以韓琦的見識，又怎會想不到這點(diǎn)？長嘆一聲，他捻須道：“沒想到只是個新糖，就能引來這般變化。只是番禺多有從天竺來的船只，是否要調(diào)高石蜜的關(guān)稅呢？”

若是自天竺運(yùn)來的石蜜價賤，兩廣路的蔗園豈不是要吃虧？調(diào)高稅率，自然能讓蔗園主們獲利。

誰料這主意，卻沒得到韓邈的附和：“商稅不可提高，應(yīng)當(dāng)降低才是。”

韓琦皺了皺眉：“這是為何？”

韓邈笑了：“商人只為求財，然而能建蔗園的，終歸是少數(shù)。手持糖方，卻無力興建蔗園者，一定會把主意打到天竺糖上。若是降低入關(guān)的商稅，天竺來的石蜜就成了白糖的原料，而且能省去榨汁、熬制的時間，成本更低。等制成了白糖，再賣出去。一來一回，豈不賺了一筆？因此不單是石蜜，凡舉原料，如金銀銅鐵，糧食、生漆等物，皆應(yīng)降低關(guān)稅，使他國大量運(yùn)來。轉(zhuǎn)手制成各種器具，白糖、美酒，再賣出，方為生財之道。”

“這等說辭倒有類《管子》了……”韓琦眼前不由一亮。

當(dāng)初太祖設(shè)立邊榷，頒布禁榷諸物，不正是打著這樣的念頭嗎？只是朝廷僅會“禁榷”，把那些值錢的東西收歸國有，由朝廷統(tǒng)一發(fā)賣，從中獲利。卻從沒想過，還能利誘商賈，使其送來自己所需的東西。這可比和買強(qiáng)取更加容易！

原本只是問策，哪想到韓邈獻(xiàn)上的計策，遠(yuǎn)超自己想象。看著下首端坐的青年，韓琦忍不住問道：“此事利國利民，定會讓官家歡喜。只是你舍了糖方，心中不怨嗎？”

這可是潑天的富貴，他竟然輕輕松松就放了手，還促成了個可換來大筆商稅的新行市。難道心中真無怨憤？

“何怨之有？”韓邈面上坦蕩，“白糖不似香水，而是如酒醋茶鹽一般，是可通天下的買賣。其中利潤，又豈是小子一人能獨(dú)吞的？秘而不宣只會引來覬覦，說不定招惹殺身之禍。讓出糖方，則能與人結(jié)好，使得白糖風(fēng)行天下，打通商路。更不用說，會為朝廷帶來的商稅。一舉三得，三者皆嬴，才是小子的為商之道。”

什么是“勢”？這就是了！取舍果決，又能因勢而為，就算放在官場上，也是一等一的賢才！然而此刻，韓琦卻也說不出“可惜”了。畢竟官場上，沒人能如此通曉商事。與其讓他科舉為官，還不如從旁當(dāng)做助力。

新天子登基已有半年，以韓琦的老辣，又怎么可能不知他的喜好？那是個好大喜功，心有抱負(fù)的年輕人。崇尚的也并非是“儒”，而是“法”。如此手握天下，心有熾焰之人，絕不像仁宗或是英宗那般好對付。

韓琦之前也曾想過，若是勸說不動，完成山陵使的重任后，就是他離開中樞之時。善始善終，全身而退，才不枉自己為官一生。然而現(xiàn)在，有了這疏宗的侄孫，事情悄然出現(xiàn)了變化。如果輕輕松松就能讓國庫充盈，天子說不定會鋌而走險，生出冒進(jìn)的心思。還是要有重臣守在一旁，好生規(guī)勸，不可壞了大局。

思及此，韓琦緩緩頷首：“一舉三得，著實(shí)用心良苦。只是讓出糖方之事，終歸有所虧欠。你可有什么想求的？只管說來。”

宰相一諾啊。韓邈遲疑片刻，開口道：“小子有心釀酒。”

沒料到韓邈提起的竟然是這個，韓琦抬了抬眉：“可是看上哪家正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