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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思慮片刻,韓琦緩緩道:“只是如此一來,難免銅子外流,怕是麻煩……”
錢荒是大宋立國以來就頭痛的問題。若是同國外做生意的多了,豈不更讓銀錢外流?
“既然是邊貿,自然可以以物易物。用茶、瓷、絹、漆器換取別國金銀、牲畜,未必需要付給對方銀錢。也可減免金銀銅鐵的入關之稅,自有客商成船運來。”韓邈頓了頓,“更甚者,可以開放些日常用具,如鍋碗、漆桶、梳篦、刀剪。或以精美取勝,或以價廉占優。久而久之,遼夏依賴國內產出,自然民生凋敝,國力損耗。真到戰時,只此一策,就抵百萬強軍!”
好大的口氣!區區一個商人,也敢在他面前談什么軍國之策?然而這法子,只要仔細思量,就知并非是異想天開。邊貿對于朝廷向來重要,唯一要顧慮的就是鑄幣外流之禍。若能解決這個隱患,旁的問題倒不是特別難辦。
開市舶司,不過是建港、派人的事情。那么多冗官,還挑不出幾個能用的嗎?至于邊榷被軍鎮控制的事情,以往他可能還有猶豫。可現如今,國庫虧空都超出兩千萬貫了,再不想出法子,難道要等朝廷崩潰嗎?
比起其他辦法,這已經是最為溫和,見效也可能最快的辦法了。
沉吟片刻,韓琦突然道:“若開了邊榷,你賣香水、新糖,恐怕獲利不菲吧?”
韓邈微微一笑:“這些物事不涉民生,皆為奢侈之物。若是遼國、西夏,乃至大食的公卿王侯揮金如土,爭相搶購,想來也能為國增稅不少。”
他并沒有說自己會從中獲利多少,只說這些東西,會讓多少異國的公侯沉迷其中,從而產生巨額的商稅。
韓琦唇邊露出了笑容,突然道:“你是不是還有個弟弟,在外進學?”
韓邈立刻道:“舍弟今年就要出孝,會參加秋試。”
韓琦頷首:“讓他寫個行卷,拿來老夫看看。”
這意思太過分明,韓邈面上立刻露出感激神色:“小子這就讓他遞上行卷,多謝相公提拔!”
很是滿意韓邈的機靈,韓琦淡淡道:“時辰不早,留下來用飯吧。”
韓邈一笑:“小子也許久未嘗過叔祖家的羊頭簽了。”
一聲“叔祖”,恰如其分的讓關系拉近了幾分。這小子果真是一副玲瓏心腸,不做官,卻有些可惜了。
韓琦笑笑,似對家中前途無量的小輩一般,引著韓邈去了飯廳。
一頓宰相家宴用罷,再出門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韓邈站在車前,深深呼了口氣。自己當年得知范文正公那樣的大才,都無法扭轉時局,才斷了當官的念頭,選擇經商。也做好了花上三年、五年,才能一展手腳的打算。誰料只區區半年,就天翻地覆。連胸中諫言,也能對宰相直抒。
當年從商時,又豈能料到今日?如今有閻夫人在御前美言,有韓相公這個“族叔”撐腰。整個東京城,也沒多少人能覬覦他的鋪子了。
這一切,多虧了那小道。一想到那個沒正行的小家伙,韓邈面上的神色便舒緩了下來,唇邊也浮起笑容。再拉他出門游玩,甄瓊是否還會大方請客呢?心中煩憂盡去,韓邈翻身上馬,抖抖韁繩,向著家中馳去。
第43章
雖然心知引甄瓊上鉤不難, 韓邈還是選了個萬無一失的時候, 問起此事。
“瓊兒, 這月的薪俸,你要存入多少?”面帶笑容,韓邈問道。
“存八十貫好了!上月的錢都沒花完呢。”聽到發薪, 甄瓊立刻興奮起來。
如今他也是知曉東京的物價了。尋常一戶人家,就算租房加天天外食,一月也花不到十貫。他住在韓家, 吃穿用度皆不缺, 出門吃飯的時候也少,身邊有個三五十貫絕對夠用了。
韓邈自無不可, 讓甄瓊取來了那小冊子,親筆為他寫上這月的賬目, 又笑問:“領了這么多錢,瓊兒不再請我吃個飯嗎?”
“請!”有了錢, 甄瓊可是豪氣干云。上次在金明池時,一天下來他才花了八百錢,聽安平說, 還是那邊賣的吃食略貴的緣故。現在又發了薪, 請一頓飯還不輕輕松松?
見甄瓊這么大方,韓邈就知他只知腳店和雜嚼的價格,并不曉得在正店吃上一頓要花多少。不過韓邈在乎的,又豈是錢多錢少?只小道這副昂首挺胸,自信滿滿的模樣, 就讓他歡喜了。
韓邈笑吟吟道:“選日不如撞日,州橋邊的夜市甚佳,不如今晚去嘗嘗雜嚼?”
雜嚼就是路邊小吃之意,甄瓊如今也吃過不少了,眼睛不由一亮:“那州橋夜市,比金明池邊的攤子還好吃嗎?”
“那是自然。”韓邈答得肯定。金明池的集市,入場就要不少花費,那些味美的小店根本不會去參合。而州橋位于天街和汴河交接處,兩岸店鋪林立,笙歌不休,是個漏夜不眠的熱鬧去處,夜市更是東京城中首屈一指的熱鬧。
甄瓊來到東京,還沒晚上出門吃過飯呢,聞言立刻拍了拍胸脯:“韓兄放心,今晚我請客,定讓你吃飽了!”
這副小模樣惹得韓邈笑了出來:“那就多謝瓊兒了。咱們不妨出門早些,可以從晚飯吃到夜宵。”
就算請三頓他也不怕!看到韓邈那笑彎了的眼角,甄瓊只覺頭有點暈暈的,心跳的也特別厲害。怪不得師兄們說,為人花錢才更歡喜。他如今也是月薪一百貫的有錢人了,為韓大官人花點又怎么了?他花的樂意!
當晚,甄瓊都沒讓安平扛錢,自己把一貫分成了好幾個小串,全都揣在身上。準備妥當,這才上了韓邈的車,前往朱雀門。此處是內城的正南門,與外城的南熏門相通,因有貫穿南北的天子御街,路上不準車馬通行。兩人在城門外就下了車,沿著御街兩邊的御廊,緩緩向城中走去。
此事已是初夏,御溝里荷葉遍布,如翠茵一道。道邊桃李尚未凋零,花有紅白,似云似霞,偶有清風吹落花瓣,飄飄搖搖墜入御溝,荷葉下藏著的魚兒,就會探頭啄上一啄。
然而此等風雅美景,很快便被喧鬧人聲驚散。不知何時,街面上熱鬧了起來,高大的酒樓林立,燈箱已經點上了燭火,剛有些暗色的黃昏登時被燈火驅散。道路兩邊更是擺出了一排又一排的桌椅,手持碗盤的伙計穿梭其中,點餐送菜的呼喝起此彼伏。
聞到那撲鼻的香氣,還沒吃晚飯的甄瓊哪里還忍得住?立刻想先找一家果腹。韓邈帶著他向前走了兩步,來到了一家店前:“這梅家的鴨、鵝、雞雜還有黃鱔,乃是一絕。瓊兒可要先嘗嘗?”
當然要嘗嘗了!甄瓊立刻來了精神,尋到個空桌坐下,便叫住了伙計:“店里的一樣來一碗……”
“一樣一碗,須臾就飽了,還是留些肚子吃別的吧。”韓邈趕忙拉住人,笑著對那伙計道,“勞駕一碗雞雜,一碗鱔魚。”
那伙計也不怪兩人變來變去,笑道:“兩碗承惠三十文,客官是現在付,還是吃完了再付?”
“現在付。”甄瓊立刻搶著答道。說完,他從兜里摸出了一串錢,數了三十文遞了過去。
那伙計立刻笑容滿面道:“好嘞!客官稍待!”
自己掏錢,果真跟讓安平付錢不一樣,更有請客的味道。看著韓邈那帶笑的俊臉,甄瓊心里也是美滋滋的。不多時,熱騰騰的兩碗就端了上來,并兩副筷子。
并沒有分成一人一碗,韓邈把碗朝甄瓊面前推了推:“賢弟兩樣都嘗嘗。”
那雞雜是熬出來的,上面還掛著醬汁。鱔魚則是炒的,一塊塊鮮嫩無比,色澤濃深。甄瓊也不客氣,舉筷便吃。另一雙筷子也落在碗里,此處可沒有公筷,兩人同食,竟然生出幾分親昵。
只一轉眼,碗就見底。甄瓊兩眼閃閃,站起了身:“再吃下一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