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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怨的哼唧了兩聲,甄瓊拖著腳步,跟在韓邈身后,走進了最近的香藥鋪子。
不都是頭油嗎?味道再多,也是頭油啊。這洗面藥是怎么回事?竟然分八種不同的方子,早上洗和晚上洗能有什么區別?等等,澡豆不是洗手洗澡用的嗎,敷臉是做什么?一臉面糊糊誰能忍啊?
跟在韓邈身后,甄瓊腹誹不斷,滿心困惑,實在不能理解這些東西的用處。偏偏韓大官人像是很懂的樣子,摸摸這個,聞聞那個,還買了不少。這真是為了香水鋪,還是本人就有怪癖啊?甄瓊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對了,效大將軍事的人,果真跟尋常男子不同嗎?
等逛到第四家店時,甄瓊只覺腿都抬不起來了,這店里怎么不安排個座兒,他歇歇喝口茶也行啊……
“官人一看就是識貨的!這桂粉最易調和,用的還是融州鉛,細滑不說,還能潤白。用上些時日,定似那小道長一般白皙!”伙計拿著一匣粉錠,向韓邈介紹,見甄瓊長得白嫩,便順口恭維道。
誰料已經聽得麻木的甄瓊跟被踩了尾巴一樣,立刻道:“用鉛粉只會臉黑,哪有我白?”
啊?那伙計愣了下,趕忙道:“是小的失禮了,道長自不用涂粉……”
“鉛粉有毒,就不當涂!”甄瓊恨恨道。
這話頓時讓店家臉黑了下來,一旁女客也詫異不已的轉過了頭。話說之人,畢竟是個道長啊,道長都說鉛粉不好,難道確有其事?
眼見情況不對,韓邈一把拉住了甄瓊的手,微微笑道:“賢弟莫惱,我不買就是了。”
他說話的腔調溫柔之至,立時把甄瓊一肚子的抱怨都堵了回去,面紅耳赤,喃喃不能言。
其余女客,見他倆一者高大俊朗,一者清秀可人,兩手交握,含情脈脈,不由露出了然神色。那推銷粉錠的伙計也像是明白了什么,尷尬的連連躬身,只道失禮。韓邈也不逗留,牽著人,走出了粉店。
到了街上,他才松了手,笑著道:“瓊兒?”
甄瓊渾身一震,連頭都不敢抬,結結巴巴道:“拉,拉拉扯扯,不,不大好……”
這又不是家里,好多人看著呢,怎么能如此明目張膽?
“是我唐突了,可要去吃個飯?”韓邈哪能不知這小道已經忍耐到了極限,又被自己一逗,肯定是無心再逛了。
要,要吧?逛街逛了一下午,按說應該餓了,甄瓊卻有些覺不出,只覺得手心還燙的厲害。韓大官人怎么又黏糊了起來,是自己減肥有了成效?不太像啊,這些天他吃的不少呢……
渾渾噩噩點了點頭,甄瓊跟在韓邈身后,向另一個方向走去。也不知走了多久,就聽身前人道:“就是此處了。”
甄瓊一抬頭,頓時從混沌中驚醒過來,瞪大了雙眼:“這是吃飯的地方?!”
也不能怪他多想,眼前五座高樓拔地而起,錯落相對,中間還有飛虹也似的廊橋連接,比之前見過的所有官署都要華美,其高聳與皇城仿佛。如今天色稍暗,樓上已點起了燈火,在暮色下閃閃發光,猶若天宮。這能是吃飯的地方?
“自然是吃飯的地方。”韓邈笑道,“樊樓原為白礬行會所在,后得了釀酒權,供京城三千腳店酒水,就成了七十二正店之首。”
“賣酒的這么有錢嗎……”甄瓊嘴里喃喃,足下卻不敢慢,一步不離緊跟在韓邈身后。
“如今還在國喪,這歡樓上沒有女伎,若是平時,此刻應當已彩綢翻飛,嬌聲不斷了。”穿過店門前的彩棚歡樓時,韓邈笑著調侃道。
看著那三丈高,不知能站多少人的高大歡樓,甄瓊只覺頭皮都發麻了:“還,還是先吃飯吧……”
這副心有余悸的模樣,不知怎地,讓韓邈開心了起來。牽著甄瓊的手,他邁步走進了五樓之間的天井,立刻有人迎了上來。
“竟是韓大官人,還真許久未見了。”那伙計似乎認得韓邈,一上來就殷勤行禮。
這也是因為韓邈跟樊樓有生意往來。如今東京城的白糖生意,韓家可是獨一份的。樊樓新菜,也少不得用上白霜、凝冰,對于韓邈這個供貨商,自然禮遇有加。
“選個北向的酒閣,時令菜來些,再溫壺壽眉。”韓邈熟稔的點了餐,就領著甄瓊上了二樓。
在雅間落座,韓邈命人打開了窗戶,對甄瓊笑道:“此處能遠眺鐵塔,若是元宵,景色更佳。”
甄瓊聞言扭頭,看向窗外,昏黃暮色下,一座黝黑高塔,正正撞入眼簾。那便是開寶寺福勝塔,因通體為褐色琉璃磚搭建,渾如鐵鑄,故而東京人也稱之為“鐵塔”。樊樓本就建的比一般樓閣要高,此刻坐在二樓鳥瞰,只見遠處湖面粼粼,鐵塔泛金,層層流云披著霞光,逶迤東去,似連天都低了幾分。
就算是甄瓊這種毫無風雅可談的俗物,也被此間景色震撼,久久無法收回目光。他在看景,有人卻在看他。朝霞西落,余暉灑金,在他臉上鍍出一層朦朧光暈,讓那本就俊美的面龐,更多幾分勾魂之美。
屋中只有兩人,若是他想,或也能哄得這小道與自己耳鬢廝磨。可若真動手,還能讓他心無旁騖,對自己滿心信賴嗎?
只一恍惚,就有人敲門,送來了果品、點心。韓邈強自收斂心神,笑道:“果子來了,先用些墊墊吧。”
甄瓊戀戀不舍的收回目光,然而看清桌上物事,又驚得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怎么是金盤?!”
只見桌上裝著果子、點心的碗盤,全是金燦燦一片。那顏色,絕不是銅能有的,而是十足真金!這店家就不怕客人吃飯時順走幾個盤子嗎?
一眼就瞧出了甄瓊的心思,韓邈忍俊不禁:“若是盤子失竊,樊樓自會報官的。”
“不是……”甄瓊吭哧了一句,“吃個飯而已,哪用的著金盤……”
“一餐萬錢的珍饈,自然得用金盤盛了。到了夏日吃冰的時候,店里還會用琉璃碗呢。”韓邈笑道。
“琉璃不行,肯定是鉛玻璃,給我也不用!”在甄瓊眼里,琉璃怎能比金子昂貴?
聽他說起這個,韓邈想起了之前在粉店的遭遇,順勢道:“那妝粉里的鉛呢?也不好嗎?”
甄瓊此刻已經壯起膽子夾點心吃了,邊往嘴里塞邊點頭:“當然不好。鉛、汞雖能美白,但是后患無窮,用的時間長了,臉就要黑黃,還容易生出痤瘡,長出斑來。日日涂抹,乃至吃進肚里,到時鉛汞中毒,頭痛失眠,胸悶氣短都是輕的,重者連生孩子都有礙呢。”
竟然這么嚴重?韓邈悚然一驚,立刻道:“那若是不用鉛,如何制出上佳的妝粉呢?”
妝粉可是韓邈最看好的搭售品,畢竟此時的粉錠都需要用水化開,才能涂抹。而店里即將上架的花露水,正是蒸餾精油時分離出來的純水,蘊含花香,用來化粉最好不過。若是鉛粉危害如此大,可就有些麻煩了。
甄瓊不由停筷,絞盡腦汁想了片刻,才道:“似乎是哪種花的種子?具體我也不太清楚。”
都被請了這么貴的飯,甄瓊也不好太敷衍了。只是這些都是草本派折騰出來的,他一個金石派,真是不懂啊!
花籽?跟英粉相仿嗎?英粉就是用米心磨成的,婦人常會買來,撲遍全身。興許可以從這方面入手……
房門再次推開,熱氣騰騰的飯菜端了上來。甄瓊也不顧那晃眼的金盤了,興致勃勃吃了起來。看著小道圓鼓鼓的兩腮,韓邈忽的笑了出來。這一下午閑逛,也不算白費功夫了。
作者有話要說: 樊樓的第三層是徽宗年間擴建的,現在只有兩層,并沒有皇宮高。還有瓊兒說的花粉,其實是紫茉莉籽制成的,問題是這玩意原產美洲,宋朝現在還木有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