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窩囊廢伸手一抬,雖是丈二金身的泥胎,卻并不覺得沉重,當下背在身后,腳踩登云履,手提幽冥燈,足踏云霧下了無底洞,前邊有車后邊有轍,又來到金殿之中。那些個女鬼見又來了一個不怕死的,立時齜牙咧嘴撲將過來。費通厲聲呵斥,將燈籠舉在半空中,正對金甲神將胸前的照膽鏡,幽冥鬼火被銅鏡一照,立時寒光四射,流星火石一般。一眾女鬼驚得厲聲尖叫,四散而逃,化為十幾縷飛煙,在宮殿之內繞了幾圈,相繼落在墻壁之上,再定睛觀瞧,原來是壁畫中的宮女。
坐在玉臺正中的飛天蜈蚣肖長安見勢頭不對,臉色大變,身形一縱躥將起來,三步兩步搶至大殿當中,一頭扎進了太液池。費通心說“不好”,搶步追上前去,抻脖瞪眼看了半天,池水清澈見底,水波不興,哪有飛天蜈蚣的蹤跡?他暗自揣測,莫非池子下邊暗藏玄機?而今來了三趟了,能讓這個飛賊跑了嗎?窩囊廢心道一聲:“今兒個我也是砸鍋賣鐵——豁出去了!上天追到你凌霄殿,下海追到你水晶宮,說什么也不能再白跑一趟了!”當下背上金甲神將,小短腿緊捯幾步,縱身躍入水池。
原以為躍入水池,就得從里到外來個透心涼,怎知身上連個水點兒也沒有,身子卻不住下沉,如同落入了萬丈深淵。費通借腳下的登云履穩住身形,低頭向下看去,飛天蜈蚣足踏黑云,正往深處飛奔。窩囊廢心里頭一清二楚,不在近前拿不住飛賊,當即緊追不舍。追了半天仍不見到底,身旁左右混沌一片。費通越追越嘀咕,無底洞怎么這么深?胡思亂想之際,瞧見洞中涌出一道光霧,同時傳來“吱吱喳喳”的怪響,轉瞬到了眼前,竟然是無數飛鳥大小的螢火蟲,密密麻麻地連天接地,撲撲棱棱往人臉上亂撞。按說這東西不嚇人,田間地頭倒也常見,可誰瞧見過這么大還會叫的?費通看得頭皮發麻,正不知如何理會,又沖出一群大蝙蝠,分為黃、褐、白、赤、黑五色,皆是肚腹向天,在洞中倒懸飛行,在“光霧”中往來穿梭,爭吃那些螢火蟲。窩囊廢一只手托著背上的金甲神將,一只手拎著幽冥燈,如何追得上飛賊?費通眼見飛天蜈蚣在光霧當中左躲右閃,逃得越來越遠,一時心中起急,舉起金甲神將,雙膀一用力,對著飛天蜈蚣砸了下去。但見云霧之中電光石火般伸出一只巨手,臂上金甲燦然,一把攥住了飛天蜈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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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通見金甲神將拿住了肖長安,立即沖上前去,掏出走陰差的批票,開口大喊一聲:“肖長安!”飛天蜈蚣肖長安出道多年,在大江南北作案無數,常與官差打交道,可謂見多識廣,卻不知陰差辦案的路數,突然聽得費通叫他,雖然沒敢應聲,但是抬頭看了一眼,這一下就讓陰司大票勾上了三魂七魄。一陣陰風卷過,飛天蜈蚣肖長安化為一縷飛灰,眨眼蹤跡全無,隱在云霧中的大手也旋即不見。費通瞧了瞧手上的陰司大票,上邊已然多出一行小字,正是賊人肖長安的生辰名姓,不由得長舒一口氣,可把這件案子銷了!正自得意,忽覺身子一沉,腳下落空,合身往下一撲,已然到了洞口之外,朱砂臉老道還在原地等他。
窩囊廢兀自嘀咕,又看了看手中的批票,飛天蜈蚣肖長安的生辰名姓還在其上,這才松了一口氣,對朱砂臉老道打了一躬,揣上批票就要走。
朱砂臉老道卻說:“閣下留步,貧道有一事相求。”
老道自稱姓李,名道通,江湖上人稱李老道,也是個畫符念咒、降妖捉怪的火居道人。三魂七魄誤入陰陽枕,困在此中多年,留在塵世的肉身已朽,他想出也出不去了,求費通用走陰差的批票,將他從陰陽枕中勾出去,若能重入六道輪回,下輩子當作結草銜環之報。
費通見朱砂臉老道相貌不凡,說話也挺客氣,全不似油嘴滑舌的崔老道,從來也沒有個正經的時候。他心下尋思,一個羊也是趕,兩個羊也是放,捎帶腳就辦了。張瞎子讓我拿一個,我給他拿去兩個,這叫好事成雙,何況這又是積德行善的陰功一件,往后在陰陽兩路、黑白兩道上,誰不得高看我一眼?于是點頭答應,舉起批票,照之前的法子高叫一聲“李道通”,話未落地,驟然一陣陰風吹過費通的面門,李老道可就不見了,低頭再看時,走陰差的批票上多了李道通的生辰名姓。
窩囊廢三探無底洞,一張走陰差的批票拿住兩個亡魂,這回穩當住了,抬腳邁著四方步往回走,心里那叫一個美,隨口哼唱了一段折子戲《鬧地府》:“森羅殿豈容你任意攪鬧,爾篡改生死簿罪責難逃,眾鬼卒快與我將他鎖了……”那個舒坦勁兒,堪比三伏天喝著了涼井水、三九天鉆進了熱被窩、吃黃豆放了一串連珠屁、吃蘿卜打了一通釅氣嗝兒。
轉過天來,窩囊廢睡到日上三竿,徹底還了陽,拿熱手巾擦了把臉,換上一身筆挺的官衣,抖擻精神地離了家門。他先去城隍廟找張瞎子交批票,這一次大功告成,估摸著再也用不上張瞎子,連賣糕干的都懶得找了。空著兩手到了城隍廟,見得張瞎子,免不了添油加醋胡吹一通,不僅拿住了飛天蜈蚣肖長安,順手還帶出一個苦命的李老道,功德大了去了。可是取出批票一瞧,窩囊廢就傻眼了,上邊寫得明明白白的,只有肖長安的生辰名姓,李老道上哪兒去了?
張瞎子只當他是信口開河,就沒再多問。費通也沒多想,管他什么張老道、李老道,只要批票上有肖長安的名姓,把那個認死理的瞎老頭兒對付過去就行了。由打城隍廟出來,窩囊廢真可謂如釋重負,這些天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干的這叫什么差事?瞅了瞅天色快該吃晌午飯了,不如去找崔老道喝上兩杯,主要是他在張瞎子面前沒吹過癮,還得跟崔老道賣派賣派。于是一點手叫來一個拉“膠皮”(也就是洋車,南方叫黃包車)的。窩囊廢為了擺譜兒不愿意走路,反正車夫也不敢找他要錢,抬屁股往車上一坐,壓得車夫直嘬牙花子,硬著頭皮也得跑。車鈴鐺“丁零零”一響,洋車忽悠悠、顫巍巍,載著費大隊長從西大街到南大街,再來到南門口,車夫累得大汗淋漓、兩腿發軟。費通一看崔老道正在卦攤兒后頭正襟危坐,趕緊也給這位道爺叫了一輛“膠皮”。二人去了鍋店街北口,有個字號叫“又一齋”的南路館子。費通心里痛快,先和崔老道坐定了,一嗓子把跑堂的叫過來:“堂倌,要一個金華火鍋,半斤臘肉,通州火腿要熟的,兩壺玫瑰露,四斤荷葉餅,蔥、醬各要兩碟,你再給掂配幾個熱炒。”崔老道一看窩囊廢點菜這利索勁兒,心說:“他這官可不白當,這才幾天,看得出來沒少胡吃海塞。”
跑堂的跑跑顛兒顛兒報知后廚,給這二位沏上一壺碧螺春,讓他們清清口。片刻,吃的喝的擺上桌來。二人端起酒杯互道一個“請”字,飲盡了杯中酒。崔老道多圓滑,一瞧費通的臉色就知道交了差事,也明白費通請客喝酒的意思,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上,豈能不給他費大隊長搬梯子?他當即說道:“費大隊長太厲害了,陽世捉賊,陰間拿鬼。他當年開封府倒坐南衙的包龍圖日斷陽夜斷陰,那也不過如此,抓賊追兇更離不了展昭展雄飛。您費大隊長一個人就全辦了,這番功績,足以在‘凌煙閣上標名,丹鳳樓前畫影’。您能不能給我講講,三探無底洞是如何拿住飛天蜈蚣的,也讓貧道長長見識、開開眼界。”
費通一聽這話就對路,錢沒有白花的,崔老道是比張瞎子會說話。當時把筷子一撂,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話匣子可就打開了,吹了個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拿繡花針當搟面杖說,大小節骨眼兒、犄角旮旯,沒有說不到的,還光揀露臉的說,狼狽之處一字不提。崔老道給他個耳朵,緊著下筷子往嘴里劃拉。窩囊廢在對面口沫橫飛滔滔不絕,說來說去,說到從陰陽枕中帶出一個老道,姓李名道通……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李道通”這三個字一出口,崔老道大吃一驚,剛喝的一口酒噴了費通一臉。原來這個李老道不是旁人,正是崔老道的同門師兄。他師父白鶴真人平生只收過兩個徒弟,頭一個是李道通,二一個是崔道成。李道通天賦異稟,無論什么玄門道法一點就通,但是不走正路,被白鶴真人逐出師門。他又聽說跟隨師父的小徒弟崔道成,經師父指點上龍虎山五雷殿偷看了兩行半天書,得了五行道術,可以呼風喚雨、移山填海,好懸沒把他氣死,遂有興妖滅道之念。因為煉成了妖術邪法,會遭天羅地網格滅,李道通躲入陰陽枕躲避天劫,等到劫數過去,他的三魂七魄卻出不來了。后來陰陽枕落在肖長安之手,李道通在枕中傳了肖長安一身異術,從此殺人越貨四處作案,得了“飛天蜈蚣”的名號。李道通告訴肖長安,你在外邊作案時萬一失了手,可將三魂七魄吐出,遁入陰陽枕,免受陰世之苦。實則是以肖長安做餌,引來陰差勾魂,再借走陰差的批票,將他自己勾出陰陽枕。
當年白鶴真人道破天機,死前交給崔老道一個錦囊,命他下山途中拆看。崔老道在龍虎山上偷看兩行半天書,放走金蟾,錯失一世富貴。他失魂落魄地下了山,回到家才想起師父給了他一個錦囊。打開來反反復復看了八百六十遍,原來恩師白鶴真人早已洞悉一切前后因果,他崔道成根本沒有那一世富貴,他這輩子是應劫而來。師父之所以讓他上龍虎山,皆因他師兄李道通反出師門,入了“外道天魔”,上天垂象,合該道門中有此一場大劫,到時候天下大暗,死人無數,非止一城一地之禍。故經崔道成之手放金蟾下龍虎山借竅應地,以《神鷹圖》換取蟒寶應火,在廣濟龍王廟捉妖應水,讓他偷看兩行半天書應風,湊齊“地火水風”應此劫數。
崔老道不敢違背師命,一件事一件事去做,卻怎么也想不明白,早在清朝末年,李道通就讓天雷劈死了,那還怎么興妖滅道?直到此時此刻方知,窩囊廢這個倒霉鬼,三探無底洞捉拿飛天蜈蚣,豈料全是李道通的詭計。崔老道可真害怕了,關系到生死存亡,卦也捏不準了,顧不上跟費通多說,跑回家中收拾一番,趕去追查李道通的下落。怎知他前腳剛出門,李老道就冒了李子龍的名號,改頭換面來到天津城,這才引出后文書“槍打美人臺,收尸白骨塔”。欲知后事如何,且留《火神:九河龍蛇》分說。
咱們這部《崔老道傳奇》,說到此處就該告一段落了。當然了,這只是“四神斗三妖”的一部分,本書借崔老道之口,講述天津衛四大奇人的傳說。書中的人物也不止這四位,更有七絕八怪、九虎十龍,以及九河下梢的三教九流、行幫各派。想當年,崔老道在天津城南門口說野書,以此掙錢糊口養活一家老小。“四神斗三妖”是他壓箱底的頂門杠子,很多內容是他吃鐵絲拉笊籬——自己在肚子里胡編的,說個稀奇、道個古怪罷了,大可不必當真。畢竟是“神鬼妖魔多變幻,公道從來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