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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鋪掌柜見是走陰差的,那倒不能招惹,不得不退在一旁,點手叫過來一個伙計頭前引路,帶費通去后邊的質庫。抵押典當之物,皆在庫中存放,又叫“長生庫、百納倉”,意指沒有不收的東西,放在里頭不會損壞。不過如今大榮當鋪的質庫不能叫長生庫。得叫“鬼庫”。伙計抽閂落鎖打開庫門,費通提起手中燈籠仔細往里觀瞧,只見庫房內一排一排木頭架子,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東西,像什么壽衣、壽帽、蛤蟆鞋、哭喪棒、引魂幡、紙人、紙馬、紙轎子,一眼望去花花綠綠、琳瑯滿目,可沒一件活人用的東西。這些個東西雖不會咬人,可費通看得直起雞皮疙瘩,如同深更半夜置身于靈棚之內,說不怕那是自己糊弄自己,只不過硬著頭皮也得往前走。他高抬腿輕落足,加著十二分的小心,進庫房轉了一圈,到底是當差的眼尖,轉來轉去瞥見角落中擺了一個木匣,古色古香不似陰間之物。他心生疑惑,走上前去將蓋子打開,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匣中端端正正放著一個古瓷枕,白底藍花、遍布龜裂。可見崔老道說得沒錯,飛天蜈蚣肖長安作案之前,果然把陰陽枕押在了大榮當鋪,虧這個臭賊想得出來,要不是崔道爺說破了天機,翻遍天津衛也找不到此處,看來我今天沒白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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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通有心直接把陰陽枕抱走,帶回城隍廟交給張瞎子,卻讓伙計攔住了。因為當鋪的規矩,沒有當票贖不出去,干這個行當的只認當票不認人,不論你是張三、李四、王二麻子。窩囊廢也不敢明搶,自己是什么斤兩,他自己還不清楚嗎?真要是一言不合撕扯起來,大榮當鋪從上到下,個兒頂個兒脖子上豁著大血口子,誰惹得起?心里思來想去,驀地計上心來,我抓的是肖長安的三魂七魄,可不是這個枕頭,不如按張瞎子的吩咐,用城隍廟走陰差的批票,將飛天蜈蚣的三魂七魄勾出來,交給張瞎子銷案不就完了?
想至此處,費通沖那伙計一晃手中走陰差的批票:“聽你的,這東西我不拿走,但是我得在這兒看看。”伙計直眉瞪眼地點了點頭,這才退到一旁。費通手提燈籠湊近了陰陽枕仔細端詳,說來也奇,燈籠一照,這陰陽枕上的圖案越看越真、越看越深,但見層巒疊嶂、草木繁盛,不知不覺已置身于奇山秀水之間。費通舉目四望,見瑞草滿徑、鶴鹿連蹤、溪水清澈、奇花絢爛,簡直是神仙待的地方,絕非俗世山水可比!一想到自己在四方坑蓄水池當巡警,整天頂風冒雨跑斷了腿,沒黑沒白累折了腰,如今當了緝拿隊的大隊長,還得看上司的臉色,受達官顯貴的氣,飛天蜈蚣這個臭賊卻躲在此處逍遙快活,不由得冒出一股子邪火,氣沖沖撒腿就往前走。
不多時行至山頂,眼前是個石屋。費通有拿鬼的批票在手,膽子也大了幾分,走進去一瞧,兩只鐵鶴左右分立,各銜燈碗兒,照得石室中亮如白晝,石桌、石凳、石床、丹爐擺設齊全。正中一座石臺,上供一尊金甲神,頭頂黃金帥字盔,天倉倒撒大紅纓,上嵌寶珠,盔上鏨雙鳳朝陽的紋飾,金翅罩額、鳳翅搭肩;身披黃金龍鱗甲,胸前雙系蝴蝶扣,穗頭撩至背后,結成萬字式;腰系“蟒翻身、龍探爪、鑲金珠、嵌八寶”的玉帶一條,足蹬金釘虎頭戰靴,翻卷金荷葉、倒掛飛魚尾;后插四面護背旗,一龍、二鳳、三虎、四豹,紅底狼牙邊;手擎治國安邦寶雕弓,走獸壺里斜插透甲狼牙箭。臉上看,面如三秋明月,目若朗星,玉柱鼻端四方,海闊口見棱角,額頭之上長一縱目,半開半合。費通端詳了半天,天津城的庵觀寺廟極多,供奉的大小神仙數不勝數,他以往看過不少,卻沒見過這位,不知此乃何方神圣。窩囊廢看來看去,目光可就落到了壁畫上。但見云階月地、璇霄丹臺,瑤草奇花觀之不盡,枝頭的果子披紅抹綠、鮮嫩欲滴,只覺口干舌燥,望著壁畫直吞口水。說也奇了,轉眼間石桌上多了三個石盤,分盛桃子、梨子、棗子,一個比一個水靈,仿佛剛從樹上摘下來。費通來之前聽張瞎子說過,這陰陽枕又名逍遙枕,這里頭要什么有什么、想什么來什么。那還有什么客氣的,擼胳膊挽袖子抓起來就吃,咬在嘴里又香又甜又清涼,都不用咽,順著嗓子眼兒自己就往下走,活了三十來年,就沒吃過這么好的東西,梨就著棗,棗就著桃。正自狼吞虎咽,忽聽石屋外有人口作玄歌:“我來之時無日月,我來之后有山川;玄黃之外訪高友,指點鴻鈞修道德!”
費通聽這聲音低沉悅耳,飄飄搖搖直穿耳膜。書中暗表,憑這幾句話,就有欺師滅祖的意思,道門中哪個敢說這些話?窩囊廢卻沒聽出其中的意思,還當是主家回來了,忙把手里的果子放下,伸手抹了抹嘴頭子,轉過身來觀瞧。見一個老道走入石室,方鼻大耳,須髯濃密,頂上金冠排魚尾、絲絳彩扣按連環,身著紅袍如噴火,腳踏麻鞋寒霧生,朱砂臉上罩了一層黑氣,以前從沒見過。
沒等費通開口,朱砂臉老道來至費通近前,打了一個問詢:“閣下可是為了捉拿飛賊而來?”
費通見這個朱砂臉老道,不僅長得一派仙風道骨不說,還有未卜先知之能,忙抱拳行禮:“還望道長指點,好讓費某盡早將飛賊拿回去銷案,別臟了您的洞府。”
朱砂臉老道說:“慚愧,提起那個飛賊,還是老道我埋下的禍根,早知此人為非作歹,當初我就不該傳他一身本領。”
費通暗暗吃驚,聽說飛天蜈蚣在陰陽枕中得了仙傳,原來此言不虛,萬一這老道護犢子,只怕不好對付。
朱砂臉老道告訴費通且放寬心,他不僅不會偏袒飛天蜈蚣肖長安,還要助官差一臂之力,說罷帶路走出石室,點指遠處一座險峰,峰頂有個無底洞,飛賊就躲在其中。
窩囊廢往那邊一看可犯了難,險峰插天,高有萬仞,相距又遠,有道是“望山跑死馬”,他這兩條小短腿連驢也趕不上,走過去還不把腿跑斷了?朱砂臉老道說:“適才你吃了交梨、蟠桃、火棗,從此在陰陽枕中不渴不餓、不乏不累,翻山越嶺如履平地。”
費通往前跑了幾步,真如老道所言,捷如猿,猛如虎,身上的勁兒使不完,眨眼已至峰頂。山峰裂開處,赫然是個洞口。正待進去捉拿飛天蜈蚣,卻見洞中愁云慘霧彌漫,深不見底,看不出個中端倪,一陣陰風吹出來,頓覺肌膚起栗,手上的紙燈籠被吹得搖搖晃晃。燈籠里那點兒光亮忽明忽暗,變成黃豆一般大小,眼前什么也瞧不見,但聽洞內鬼哭神嚎、凄凄凜凜,一聲慘似一聲。費通嚇得周身上下冷汗直流,剛才那股子勁頭頓時一瀉千里,兩條腿邁不開步子,再借他七十二個膽子也不敢進去,只得抽身退步。又覺眼前一花,自己還在原地,陰陽枕仍端端正正置于匣中。費通剛剛緩了緩勁兒,暗自驚嘆世間果真有此奇寶,猛然又覺得脖頸子后面一陣發涼,一回頭,就見那個當鋪伙計筆管條直地站在身后,臉色慘白如紙,脖子底下一道血淋淋的刀口。窩囊廢剛想客氣兩句,伙計卻已等得不耐煩了,一把將他推出門去。費通心慌意亂地往回走,沒留神兒腳下一個踉蹌,再睜開眼發覺自己躺在家中,估摸著也就剛過子時。
費通這一宿擔驚受怕,實不知如何是好,覺也沒怎么睡,翻來覆去挨到東方吐白,五臟廟里打起了鑼鼓點兒,起身一摸懷中的肉包子還在,看來夜里的事再兇險也不過是做了一場大夢。他本是心寬體胖之人,當時的財迷勁兒又犯了,跟撿了多大便宜似的,想想干脆先填飽肚子,再去找崔老道商量對策,挺熱的天也不用回鍋,拿起一個張口就咬,怎知一口下去形同嚼蠟,什么味道也沒有,只得扔了不要。
等到天光放亮,費通起身出門去找崔老道,先是一通吹噓:“我當多難呢,這不就跟做夢一樣!”又說在陰陽枕中找到了一個地洞,里邊陰風陣陣,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帶的燈籠什么也照不見,兩眼一抹黑,如何找得到飛天蜈蚣?縱然有降龍伏虎之能,卻也無從下手。遇上朱砂臉老道一事卻只字未提,如果說夢中之事還得經人指點,總覺得臉上無光。
崔老道不能說破了底,還得捧著費通。他未曾見過陰陽枕,更不知道其中的情況,可他一肚子餿主意,聽費通說完,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手捻須髯說道:“陰陽枕中是個無底洞,你手上的燈籠再怎么說也是凡間之物,照不亮不足為奇。世上有三盞燈千古不滅,頭一盞是佛前燈,二一盞是照妖燈,三一盞是幽冥燈,進無底洞捉拿飛天蜈蚣肖長安,非得借此燈不可。”
費通一聽“幽冥燈”三個字,當時好懸沒尿了褲子,聽名字就知道這燈不是給活人用的,可當著崔老道不能栽這個面兒,他就說:“既然如此,那就勞煩崔道爺你了,走上一趟把燈借來,我好去勾出飛天蜈蚣的三魂七魄,抹了咱這樁勾心債。”
崔老道連連搖頭:“貧道可不敢去森羅殿前借燈,手上沒有走陰差的批票,那不是擎等著去送死嗎?”說罷讓費通附耳過來,告訴他如此這般、這般如此,成敗在此一舉。
費通聽得膽戰心驚,倒霉就倒霉在崔老道出的主意上了,一次比一次邪乎,一次比一次兇險。我這命怎么這么苦,早知如此,何必當什么巡官,以前日子再不濟,也能混個仨飽倆倒,晚上回家有酒喝,不至于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誰想要都能拎走。無奈事已至此,不聽崔老道的又沒別的法子可想,只得去盜取幽冥火,再探無底洞!
第十二章 三探無底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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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少敘,接說“三探無底洞”,眼瞅說到書底了,不單是這個回目的底,也是這部《崔老道傳奇》的底。常言道“好飯不怕晚”,換什么東西也如此,好的都得留在最后,比如說吃飯,主菜向來最后上桌,先上的冷拼那叫壓桌碟;再比如兩軍陣前打仗,列開陣勢之后,偏將、副將、先鋒官上去一通廝殺,誰把誰斬于馬下無關緊要,因為大將壓后陣,主將最后出來一戰定勝負;還比如折子戲,一人唱一段的那種,真正的名角兒、大腕兒得攢底,他不出來臺底下一位也走不了,這叫大軸;園子里的什樣雜耍更是如此,前面的叫墊場,說相聲的萬人迷再火也只能排在“倒二”,攢底的必須是大鼓,真懂行的觀眾都是后半場才進來坐定。所以說咱們書說至此,這才有大熱鬧可瞧。
前文書正說到“窩囊廢”費通費二爺,當上了天津衛五河八鄉巡警總局緝拿隊的大隊長,官當得不小,手握實權,不敢說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至少黑白兩道、官私兩面都得高看他一眼。不過他這個緝拿隊大隊長,不是憑真本事當上的,全靠溜須拍馬、冒濫居功、賄賂上司,再加上該他走運,前趕后錯撈了這么一個肥差,這就叫“不知哪片云彩有雨”。當然了,這話咱得分怎么說,那個時候正逢亂世,但凡能混上一官半職的,大多是靠歪門邪道,有真本事的人反而橫遭排擠。咱不提別人,單說天津城緝拿隊的費通費大隊長,一個人不可能總走運,人這一輩子三衰六旺,有走運的時候就有倒霉的時候。孫猴兒那么大能耐,須菩提祖師座下弟子,會七十二般變化,一個跟頭十萬八千里,手里的兵刃是龍王爺他們家的頂梁柱,可是趕上走背字兒,還讓五行山壓了五百年。何況費通連豬八戒也比不了,剛走了幾天的時運,倒霉事說來這就來了。
頭些日子,窩囊廢得走陰差的張瞎子相助,將飛天蜈蚣肖長安活活困死在亂葬崗子,尸首交到巡警總局,銷了這個飛賊殺人越貨的案子,又領賞錢又當官。怎知張瞎子嚇唬他,說陽間的案子銷了,陰間的案子可還沒完,肖長安吐出三魂七魄遁入陰陽枕,城隍老爺面前沒法交代,給了費通一張勾魂的批票,讓他勾來飛天蜈蚣銷案,否則拿他湊數。費通迫于無奈去找崔老道商議對策,在陰陽枕中找出了飛賊藏身的無底洞,可是里邊黑燈瞎火什么也看不見,根本無從下手,到哪兒找肖長安去?一肚子壞水的崔老道,又給費通出了個餿主意,讓他去借幽冥燈上的鬼火,二探無底洞。
也就崔老道想得出這個損招兒,列位您想想,這可不比抽煙沒帶火,找別人借來用用,幽冥火能說借就借給你嗎?你還得起嗎?費通心想:“官差當到我這個份兒上,也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了。往后誰也甭說我是窩囊廢,哪個不是窩囊廢,你去借一趟給我瞧瞧?”奈何被擠對到這一步,橫豎落不了好,不去借這鬼火,張瞎子也饒不了他,思來想去,不得不鋌而走險,死中求活。再加上崔老道緊在一旁煽風點火:“費大隊長,你盡管把心放肚子里,貧道自有法術,你按我所言,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定可進退自如!”
費通記下這番言語,從崔老道家出來,離開南小道子胡同,路上買了不少東西,拎著大包小裹回了家。買的什么呢?全是他平日最愛吃的東西,鴨脖子、雞爪子、牛眼珠子、羊蹄子,再加上水爆肚、羊雜碎,四張蔥油大餅,外帶半斤老白干兒。那么說堂堂的一個緝拿隊大隊長就愛吃這些零碎兒?您別忘了他才吃了幾天正經干糧?費二奶奶家法又嚴,吃油炸花生米都論個兒數,這頓多吃了一個,下頓就得扣倆。如今來說,費二爺官運亨通,扶搖直上,隔三岔五就有人給他行賄,腰里的錢也富裕了,可是總歸跟人家大門大戶出來的比不了。在他看來,這就是最好的東西,有滋有味兒,吃著還解悶兒,到死都吃不膩。
到家把這些零七雜八的擺在桌子上,坐下來端起茶壺,“咕咚咕咚”先灌了個水飽兒,用袖子抹了抹嘴,吐出嘴里的茶葉梗,坐在那兒是唉聲連連,長吁短嘆。費二奶奶一瞅費通買這些吃的,不知道這位大隊長想干什么,再瞧瞧他臉上的神色,跟霜打了秧似的,準是又攤上事了,開口問道:“這一次又讓你刨誰家的祖墳?”
費通一撇嘴:“合著我不會干別的,光會刨墳?”
費二奶奶冷嘲熱諷:“不刨墳,你愁眉苦臉的干什么?還買這么些東西回來?再不吃怕吃不上了?”
費通心想:“這個話是不中聽,可也沒說錯,吃完了這一次,還指不定有沒有下次呢?趁著還能吃,我可得吃夠了,撐死的總比餓死的強。”他讓費二奶奶別說閑白兒了,擦桌子拿碗筷,兩口子一起喝點兒。這些東西全都在荷葉包里裹著,也不用裝盤,解開攤在桌上就能吃,待會兒還省得刷家伙了。等擺齊了酒菜,費通喝下三杯悶酒,對費二奶奶說:“給我找身你的衣裳,顏色兒越艷越好,嗯……胭脂水粉也拿出來。”
費二奶奶手中的酒杯往桌子上一蹾,兩眼一瞪:“我說窩囊廢,你又出什么幺蛾子?這剛當了幾天人啊,就看老娘不順眼了,還要再娶個窯姐兒回來,想造反是嗎?”
費通連連擺手:“我的二奶奶,您就饒了我吧,這都火燒眉毛了,我哪還有那個心思?”
費二奶奶一想也對,諒費通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拿她的東西送人,但是一個大老爺們兒拿婦道人家的這些東西干什么呢?問了費通半天也不說,只稱惹上麻煩了,崔道爺給出的主意,讓他扮成女人睡覺,方可平安無事。費二奶奶一向迷信,得知是崔老道的吩咐,平日里又常聽費通念叨崔道爺長崔道爺短,這主意聽似不著四六,說不定里邊道法深了去了,也就不多問了。去里屋的躺箱中翻出一套壓箱底兒的衣裳,上身是水綠色的桑綢小褂,下身一條大紅的羅裙,談不上多好,可是夠鮮亮的,都是自己在娘家當閨女時穿的。別看費二奶奶跟母夜叉也差不了多少,走在胡同里地動山搖,說起話來嗓門震破天,可畢竟也是女子,哪個不想粉妝玉琢?東施不還效顰嗎?費二奶奶之所以變成如今這樣,還不是因為嫁給窩囊廢以來,著不完的急,生不完的氣,萬事不順心,才動不動就火冒三丈。拿完了衣裳,費二奶奶又把胭脂水粉拿出來,幫著費通往臉上抹了一遍,從頭到腳全捯飭完一照鏡子,簡直不能看。窩囊廢本就是五短身材,豎起來不高,橫下里挺寬,圓腦袋,圓肚子,贅肉囊膪真是不少,穿上這么身花紅柳綠的衣裳得什么樣?真應了那句話叫“狗熊戴花——沒個人樣”。臉上更熱鬧,撲上半寸厚的香粉,鼻子都快平了,兩腮抹了胭脂,嘴上涂著唇脂,腦袋裹上一條繡花的頭巾,比廟中的小鬼還嚇人,真見了孤魂野鬼,還說不定誰怕誰呢?費通也知道自己這扮相好不了,不忍心多照,吃飽喝足了,將兩只鞋一反一正擺在床前,又讓費二奶奶“護法”,借酒勁兒躺下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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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沒多久,費通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見紙燈籠的光亮又變成了白的。他也是一回生二回熟,提上燈籠出門往城隍廟走,去那兒做什么呢?這是崔老道交代的,夜里經過城隍廟一直往前走,就能見到幽冥燈了。
費通到了門口沒敢往里走,小心翼翼繞過城隍廟,舉著燈籠四周圍照了半天,眼前卻不見道路,正在躊躇之際,忽然刮來一道旋風,蕭蕭颯颯,無影無形,將費通卷入其中。他腳底下不聽使喚,讓風卷著身不由己,歪歪斜斜地往前走,耳邊隱約聽得有人喊冤叫屈,哭聲四起,凄凄慘慘、悲悲切切,周圍黑霧彌漫。費通嚇得心驚肉跳、魂飛天外,看來自己是讓鬼差勾去了,此時節再說后悔可來不及了,任憑他叫破了喉嚨也不頂用。
轉眼行至一座規模驚人的大寺廟前,抬頭望去,陰慘慘、霧沉沉的,影影綽綽隱約可見飛檐斗拱的輪廓,仿佛帝王宮城。費通裹在陰風之中到得重臺之下,見兩旁有巨幅壁畫高達數丈,頂端蛛網縱橫、塵土覆蓋。隱約可以看出來,壁畫中描繪了一口碩大的油鍋,下邊架著熊熊烈火,將鍋中熱油燒得滾沸。油鍋前的小鬼赤發紫須,頭上長角,黑黲黲一張怪臉,手持三股鋼叉,將一排繩捆索綁跪的人挨個兒往油鍋里挑。費通看得毛發俱豎,似乎可以聽到“嗞嗞啦啦”下油鍋的聲響,仿若有一陣焦煳之氣彌漫而來。旁邊的壁畫更嚇人,畫中有一個石磨,陰兵將人推入石磨,石磨上面血肉與油脂混在一處,幾只惡狗張開大嘴伸出猩紅的舌頭,在爭舔磨中流出的血肉。接下來的壁畫上繪以刀山,利刃朝上,寒光閃爍,幾個鬼卒手揮鞭子,把許多人往刀山上趕,爬山的人個個如同血葫蘆。硬著頭皮再往前走,畫中一群群夜叉小鬼,用手中鐵戟往人的身上亂戳亂刺,扎上之后就舉到半空,平著扔將出去。空中另有成群結隊的黑鷹,撲過來啄啖人的眼目,人落地之后,又被巨蛇怪蟒絞住了脖子。費通心里發毛不敢再看,扭過頭來望向重臺之上。只見殿宇雄峻、斗拱交錯、檐牙高啄,上方高懸一塊黑漆金字的匾額,斗大的三個字寫的是“東岳廟”。費通心里納悶兒,怎么到了供奉東岳大帝的東岳廟了?但見一縷縷陰風黑氣進進出出,殿門前擺放一盞金燈,表面夔紋密布,頂端一簇藍幽幽的鬼火搖搖擺擺,正是幽冥燈。
書中代言,這盞金燈乃天地造化之物,燈中鬼火從來也沒滅過,任何魑魅魍魎都得先過這一關。
費通被陰風卷至燈前,見燈下壓著一團旋風,當中有五色神光,不知此乃何物,也不敢多看。別的陰風在燈前打個轉便進去了,輪到費通卻遲遲不動。這就是崔老道出的高招兒,安排費通穿上婦道人家的衣裳,上身水綠小褂,下身大紅羅裙,遠看跟個水蘿卜成精似的,臉上涂脂抹粉,紅一塊兒白一塊兒,厚得瞧不出本來面目,在燈前照了半天,怎么也照不出他是什么來路,正好給他留出了下手的余地。
費通邁一步退半步,腳底下顫顫巍巍,把心提到了腦瓜頂,暗自把崔老道他們家祖宗十八代一卷到底。不是這個牛鼻子出的餿主意,自己何至于上這兒來玩命?萬一失手被捉入殿中,剛才壁畫中鬼卒、夜叉的手段,就得用在自己身上,到時候搬下十萬天兵天將也救不出去了,那誰受得了啊?他偷眼往大殿中瞟了一下,瞅見殿內神臺之上供了一尊高大的金身塑像,戴冕旒冠,身穿蟒袍,不怒自威,想必就是東岳帝君。左右還分列十尊塑像,一個個也是戴冕旒冠,身上是大紅罩袍,黢黑的怪臉長得里出外進,山是山水是水溝壑不平,銅鈴大眼獅子鼻、連鬢絡腮的鋼髯,哪一根兒拔下來都能當納鞋底的錐子,再沒這么兇惡的了,不是十殿閻君又是何人?費二爺心寒膽裂,倒是沒忘了自己是干什么來的,伸出手中燈籠哆哆嗦嗦去取燈火,不想一失手打翻了殿前的金燈,這個禍可惹大了!
崔老道指點費通借燈,事無巨細全交代明白了,只需要把他自己帶的紙燈籠湊上去,借下一點兒燈火即可。怎知費通往殿中看了一眼,這一眼不要緊,把他嚇得手足失措,慌亂中一下打翻了金燈,但見一道光亮閃過,壓在金燈下的旋風已不知去向。他的燈火倒是借上了,白紙燈籠冒出幽幽藍光。他忙把金燈扶歸原位,趁殿前一陣混亂,邁開了兩條小短腿,跑得肚子上的肥肉直往下巴上撞。呼哧帶喘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了城隍廟,好懸沒一頭栽進臭水坑。回頭看看也不見有誰來捉他,以為這就沒事了,低頭一看手中燈籠里面藍光閃閃,心中暗暗得意,往后誰也別在費大隊長面前說“鬼門關前走過一遭”的話,也就是費二爺我,換了旁人能有這等膽量?
他可不知道,不是鬼差不來追它,只因金燈下的東西了不得,有這盞燈鎮著它,才興不得妖、做不得怪。這一去可就天下大亂了,出了這么大的事,誰還顧得上窩囊廢?
書說至此,咱得交代幾句了,書文戲理講究絲絲入扣,但凡說出來的話,沒有用不上的。那么說金燈下邊壓的是什么?跟這套書又有什么關系呢?前邊講過,這一整套書說全了叫“四神斗三妖”。“四神”是指天津衛四大奇人,說書講古崔老道、屢破奇案郭得友、無寶不識竇占龍、追兇拿賊劉橫順。壓在燈下的則是“三妖”之一,也是最厲害的一個,結果讓這位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窩囊廢放了出去。后話不在本段書內,先留下這個扣子,留到后文書再給您掰開揉碎了講。
咱再說費通費二爺,手提燈籠跑過城隍廟,停下腳喘了幾口氣,心里還沒忘了崔老道的叮囑,又馬不停蹄趕奔大榮當鋪。城隍廟在西北角,大榮當鋪在南城。天津城是一座“算盤城”,輪廓如同算盤,東西寬,南北窄,因此民諺有云:“天津城,像塊磚,兩邊窄,兩頭寬。”可就算是南北窄,從西北角到城南那也不近。費二爺挺胖的身子,平時走路都喘,而今一路小跑下來,直累得滿頭大汗,當差十來年也沒賣過這么大的力氣,來到當鋪門口,扶著影壁墻把氣兒喘勻了,這才進去捉拿飛天蜈蚣。
這一次闖過了東岳廟,他也長脾氣了,舉著燈籠腳步匆匆,直接就往當鋪里走,拿出了巡官的做派,挺胸仰脖兒,眼睛往房頂子上看,口中大聲嚷嚷:“有胳膊有腿兒會說話的給我蹦跶出來一個,你們家費二爺到了!”怎么這么橫?因為他手里的燈籠和上一次不同,幽冥燈上借來的陰火,任什么魑魅魍魎,見了沒有不怕的,連掌柜的帶伙計有多遠躲了多遠,當鋪里里外外四敞大開。費通等了一陣兒不見動靜,邁步進去大搖大擺來到庫房,一腳把門踹開,輕車熟路找到放置陰陽枕的木匣,左手提燈右手打開蓋子,轉眼到了無底洞前。他用手中燈籠往洞口一照,霎時間黑霧散開,眼前再無半點兒遮擋。費通探頭往洞中張望,見深處華光異彩,不知是個什么去處,正尋思如何下去,只聽身后有人叫道:“且慢!”費通扭頭一看,那個朱砂臉的老道也來了。
朱砂臉老道對費通說:“不可輕舉妄動,這是個無底洞,一上一下勢比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