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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言少敘,且說窩囊廢費通費二爺,當上了蓄水池警察所的巡官,在轄區之內說一不二,換上一身嶄新的官衣,腰里扎著牛皮帶,斜挎手槍,腳底下大皮鞋擦得锃亮,低頭能當鏡子照。有道是“人配衣裝馬配鞍,狗戴鈴鐺跑得歡”,甭管怎么說,看上去倒是挺威風。手底下百十來號巡警,雖說一個個獐頭鼠目、斜頭歪腦,但畢竟干這一行的人,出來進去也都吆五喝六的,張口說話罵罵咧咧,逮著蛤蟆得攥出尿來,說句不好聽的,穿上這身皮是官廳的差人,扒下來和地痞無賴沒什么兩樣。那個年頭,小老百姓看見巡警,誰不得躲得遠遠的?乍看之下,費二爺這是穿小綢褂兒趕上大風天——抖起來了。其實呢?咱們這九河下梢天津衛,乃潛龍伏虎之地,南來北往的交通要道,英、法列強的通商口岸,外國人都覺得咱這地方風水好,搶過來當租界蓋洋房,多大的人物沒有?在地方上做一個小小的警察所巡官,連個芝麻綠豆也不如。除了手底下的這群蝦兵蟹將,隨便見個當官的,就比他費通的官銜大、官階高,到處都得點頭哈腰賠笑臉,敬煙遞茶說好話。哪怕跟他平級,同樣是警察所的巡官,其中也分高低上下、貴賤尊卑。你說你西城外蓄水池的巡官,怎么跟人家火車站、天后宮、官銀號這些繁華所在的巡官比?就拿東北角官銀號來說吧,大清國的時候就是直隸官銀號,到民國改成了直隸省銀行,可以說是天津衛乃至大半個中國的金融中心,那是財神爺的姥姥家,寸土寸金的風水寶地,聚集了好幾家大商號。特別是前幾年剛開業的北海樓,樓上樓下兩百多家店堂鋪面,照相的、鑲牙的、理發的、算命的、開古董店的、賣書賣報的、裝裱字畫的、制印刻章的……門挨門戶挨戶,一家挨一家。樓上還有一處北海茶社,那是萬人迷、劉寶全、高五姑、秦翠紅這些個大腕紅角兒的園子,就算刮大風下雹子,園子里都是滿坑滿谷,就差賣掛票了。平日里從早到晚,這些商號鋪戶里里外外人頭攢動、攘往熙來,哪一家不是財源滾滾、日進斗金?又有哪一家敢不給巡官老爺上供?能在這樣的地方當巡官,給個皇上也不換。幾十個蓄水池都頂不上一個官銀號,窩囊廢哪敢跟人家這些個地方的巡官拔份兒?
這還是說在外邊,回到家更要命。家里這位費二奶奶,堪稱百年難得一見的女中豪杰,一聲河東獅子吼,敢與蟠龍爭高下,喝斷當陽橋的張飛見了她也不敢吭氣!站在當院喊上一嗓子,當時就能凈了街,大人孩子全嚇跑了,膽小的夜里得做一宿噩夢。咱們說窩囊廢都升官發財了,還至于那么怕媳婦兒嗎?這就叫一物降一物,鹵水點豆腐。慢說是他,古往今來的英雄豪杰,怕媳婦兒的也是屢見不鮮。比如大明朝開國的猛將常遇春,馬上步下的能耐何等了得?想當初隨著朱元璋打天下的時候,馬踏貢院墻,戳槍破炮,扯天子半幅龍袍,酒潑太師,杯砸懷王,單膀力托千斤閘,摔死金頭王,撞死銀頭王,槍挑銅頭王,鞭打鐵頭王,二十七座連營一馬踏為灰燼,人稱“懷遠安寧黑太歲,打虎將軍常遇春”,可謂名標青史,卻單單怕媳婦兒怕得要死。再搭著家里那位大奶奶確實狠了點兒,有一天就因為常遇春夸了婢女一句“好白的手”,趕等下了朝回來,媳婦兒二話沒說遞過來個錦盒,打開一看,里邊有雙血淋淋的女人手,嚇得將軍大人頭發根子直往上豎。這便叫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費二奶奶不用剁人手,就把窩囊廢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老費家平日里過得勤儉,什么東西也不糟踐,吃完飯,碗底子得拿餑餑擦一遍,刷鍋水都得當湯喝,只有掃床的笤帚疙瘩使得廢,三天兩頭換新的,因為這是費二奶奶給他立的“家法”。雖說費通有槍,卻不敢跟這笤帚疙瘩叫板奓翅兒,二奶奶稍微瞪瞪眼,費通就得渾身打哆嗦。整天活得謹小慎微,再怎么說也是個大老爺們兒,心里頭能不憋屈嗎?
費二爺好不容易當上巡官,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新鮮勁兒還沒過去,帶著手下夜巡之時,在大劉家胡同槍打了翻墻行竊的飛賊肖長安,可是沒抓住人,飛賊從他眼皮子底下跑了。官廳大老爺一氣之下,派給他一個難辦的差事——遷動韋家大墳。要不怎么說“人走時運馬走膘,駱駝單走羅鍋橋”呢?五河八鄉巡警總局上上下下不乏精明之人,沒一個人愿意出頭給老韋家遷墳動土,知道韋家根基深厚,怕捅婁子惹禍,據說墳中還下了鎮物,誰碰誰倒霉。窩囊廢卻因禍得福,不僅把差事辦了,還從中撈了許多好處,掙了個盆滿缽滿,樂得合不攏嘴,在北大關會仙樓擺酒,犒勞手下一眾兄弟胡吃海塞。怎知流年不利,又在四方坑攪了白蛇吃人,惹得冤魂纏腿。多虧了有個相識的——南門口擺攤兒算卦的崔老道,乃天津衛四大奇人之首,龍虎山五雷殿中偷看過兩行半天書,道法在身,玄竅在頂,飛天遁地之能不敢妄言,對付一個半個的妖邪綽綽有余。緊著一通吃喝之后,他給費通出謀劃策,打去了白蛇五百年的道行。費通來南門口再找崔老道,答謝救命之恩。本以為一天的云彩全散了,崔老道卻告訴他,飛天蜈蚣挨了你一槍,定會上門尋仇。這個飛賊神出鬼沒,來時無影去時無蹤,而且城府頗深、沉得住氣,沒有十足的把握絕不會下手,突然從黑處閃出來給你一攮子,到死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這一次你可是兇多吉少。三言兩語把窩囊廢嚇了個半死,連作揖帶敬禮,最后給崔老道下跪磕頭,說什么也得讓他想個保命的法子。崔老道可不想引火燒身,來了個一退六二五,指給費通一條路,讓他去搬兵請將,找城隍廟扎紙人的張瞎子。
除了窩囊廢管轄的蓄水池四方坑,天津城西北角也有個臭水坑,民間稱為“鬼坑”。因為旁邊就是城隍廟,實際上是緊挨著的兩座城隍廟,一座是天津縣城隍廟,一座是天津府城隍廟。別看是兩座廟,供奉的可都是同一位城隍老爺,管轄的也都是九河下梢的孤魂野鬼。府廟門口有間小屋,別看屋子不大,倒也是紅磚青瓦,前有門后有窗,蓋得結結實實、規規矩矩。里面住了一個瞎老頭兒,天津衛城里城外的老百姓就算不認識,也都聽過他的大名。此人本名張立三,外號“張瞎子”,以扎紙人紙馬為生,順帶看管廟中香火。以前有個迷信的說法,紙人不能扎得太像,否則會興妖作怪,可也得有胳膊有腿有人形,從開始的圍竹坯子,再到后來糊紙,最后還要勾繪五官,怎么說也得有三分相似。張瞎子扎紙人的手藝在天津衛堪稱一絕,做活兒又快又好,瞪著倆大眼珠子的也比不了,大伙兒都說他眼瞎心不瞎。其實早在清朝末年,張立三曾是劫富濟貧的俠盜,躥高縱矮,一身飛檐走壁的本領不在肖長安以下。然而張立三行得端做得正,腦袋上雖然頂了個“賊”字,但是一向扶危救困,江湖上提起來沒有不挑大指的。后來壞了一對招子,自此退出江湖,娶鄉下的一個小寡婦為妻,在城隍廟扎紙人奉養老母,踏踏實實過日子,雖然瞎了雙眼,倒也逍遙自在。
費通也知道張瞎子當過飛賊,手段非比尋常,是江湖上響當當的人物字號,綠林道上的千里眼、順風耳,于是別過崔老道,又趕去城隍廟找張瞎子求救。提起來倒不是外人,從輩分上說,費通還得叫張瞎子一聲“師叔”。舊時當巡警,均為師傅帶徒弟。過去講究天地君親師,哪行哪業都是一樣,沒有規矩,不成方圓,當巡警入行后先得拜師,遞門生帖,寫明生辰八字、家世出身,立下字據,學徒三年。師傅傳授抓差辦案的門道、捕盜拿賊的手段,徒弟則要孝敬師父連帶師娘,不當差的時候幫著師傅家里買菜、做飯、看孩子、干零活兒,吃苦受累在前,領賞收錢在后。費通的師傅當年經常和張瞎子打交道,因為張瞎子以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飛賊,對賊道上的事了如指掌,官差遇上破不了的案子,往往會江湖救急,去求他幫忙。張瞎子得先分辨作案的是什么賊,若是心黑手狠、喪盡天良、欺壓良善、坑害百姓,壞了道上規矩,那么經他點撥,十之八九能夠人贓并獲。但張瞎子也講規矩,有所為有所不為,對于替天行道的同行,張瞎子絕不會幫官府拿人,正因如此,江湖上沒人敢動張瞎子半根汗毛。
想當年窩囊廢剛當巡警,一樣是拜師學能耐,不過捉賊拿兇的本事一點兒沒學會,他也不是那塊材料。正所謂“術業有專攻,得道有早晚”,三年出師之后,人情世故倒是懂得比誰都多,專門擅長溜須拍馬、看人下菜碟,眼下有求于人,豈能空手上門?為了保命他也豁出去了,坐上電車來到法租界勸業場附近,找了一家最大的南貨行名為“稻香村”,買上火腿、臘肉、燒鵝、醬鴨、熏魚、熏雞蛋、醬鐵雀、南味素什錦、陳釀老酒,讓伙計包了幾大包,外邊罩上稻香村的紅紙標簽。
天津衛那叫五方雜處,南方人來此或做官或做買賣,或投親靠友安家落戶,南貨行應運而生,廣式、蘇式、閩式、寧式、紹式風味一應俱全。特別是逢年過節,正月十五的糯米湯圓個兒大糯香,口感細滑;端午節的粽子糯米黏,有嚼頭,除了適應北方人口味的小棗、豆沙餡兒,更有用叉燒肉、紅燒肉、臘肉做餡兒的肉粽子,甜咸兼宜;中秋節的蘇式月餅松軟清香,油而不膩。不用出天津衛,就能嘗盡南方美味,但是價格比較貴,老百姓吃上一次就過年了,送禮絕對拿得出手,提在手里,走大街上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費通大包小包拎了一堆,腳步匆忙來到城隍廟。他一向嘴甜,來在門口還沒看見張瞎子,可就扯開嗓子嚷嚷上了:“師叔,我小通子來看您了!”沒過一會兒,廟中走出來一個干瘦老頭兒,鷹鉤鼻子、薄嘴片子,身上穿青掛皂,舉手投足十分干練。雖說雙眼緊閉,卻不礙走路的事,一不拄杖,二不扶墻,只是比常人走得稍慢,不往臉上看,都不會注意這是個瞽目之人。
張瞎子站在廟門口,聞其聲知其人:“嚯!哪陣香風,把費大巡官吹來了?”
費通趕忙上前攙住張瞎子:“師叔,您這可是罵我,怪我久不來看望您。您又不是不知道,干我們這一行的,白天站崗,晚上巡夜,一年到頭忙忙叨叨,沒有得閑的時候。尤其是四方坑這一帶,不是什么好地方,善男信女不多,昧了良心的不少,凈是為非作歹之輩、雞鳴狗盜之徒,最讓人不省心,這才耽誤了咱爺兒倆走動。別看我人沒來,心里可一直惦記著您,這不今天得空,專門買了點兒酒菜來孝敬您,咱爺兒倆喝兩口?”
張瞎子久闖江湖,形形色色什么人沒見過,準知道費通沒憋好屁,卻不當面戳穿,想先聽聽他來干什么。費通勁頭兒拿得挺足,甭看張瞎子雙目失明什么也瞧不見,他照樣點頭哈腰、恭恭敬敬攙著張瞎子進了城隍廟。二人在廟堂之中擺上桌椅板凳,窩囊廢把酒菜一樣一樣擺在桌子上,把酒壇子拿過來打去了泥頭,給張瞎子滿滿倒上一碗,又拿過來一雙筷子遞在張瞎子手中。平時費通和張瞎子來往不多,說話不過三言五語,這次可不一樣,緊著套近乎,連師叔都不叫了,“師”字省了,一口一個“叔兒”。他說:“叔兒啊,您老人家走南闖北吃過見過,您給品品,我掂配的這幾樣東西,合不合爻象,對不對鹵子?”說罷夾了一塊燒鵝腿,放在張瞎子眼前的布碟里。
張瞎子也不客氣,夾起來放在嘴里一咬,滿嘴的油香四溢,“咕咚”一口先把油咽下去,再慢慢品滋咂味兒,吃完喝了口酒,眉頭舒展,慢悠悠地對費通說道:“東西真是好東西,這么好的東西買來給個瞎老頭子吃,是不是糟踐了?”
費通聽了連連擺手,臉上皮笑肉不笑:“叔兒,您這是說哪兒的話?您要是這么說,我真得當著您的面兒給我自己來倆大嘴巴,不打出血來都算我對不起您。頭些年我師傅他老人家還在的時候,您可沒少疼我,要不是您老當初的指點,我也混不上這一官半職,買點兒酒肉孝敬您還不應該?還這么跟您說,打今兒起,隔三岔五我就過來陪您喝酒,您往外攆我我也不走,再不行我干脆把鋪蓋卷兒搬您這兒來得了。我這先干為敬,您老隨意!”說完端起近前酒杯,“咕咚”一口一飲而盡。
張瞎子點了點頭,也舉杯喝了口酒:“行了,你既然叫我一聲師叔,那就不必拐彎抹角。我知道費大巡官你肯定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別藏著掖著了,有什么話照直了說吧!”
費通那張臉變得夠快,話趕話說到這兒了,心知時機已到,馬上一肚子委屈,把筷子往桌上一撂,未曾開口先放悲聲,帶著哭腔說:“叔兒啊,您無論如何也得救侄兒我一命……”話到眼淚到,嘴角往下撇,還真擠出兩滴眼淚。張瞎子不拾這個茬兒,就給了個耳朵,聽這窩囊廢到底要干什么。費通把他如何惹上飛天蜈蚣肖長安一事,給張瞎子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說完往地上一跪,磕頭如同搗蒜,生怕張瞎子聽不見,磕得那叫脆生,砸得腳底下青磚地面“咚咚”直響,外帶鼻涕眼淚灑了一地。
窩囊廢以為張瞎子當過飛賊,一筆寫不出兩個“賊”字,他或許知道肖長安回天津城報仇在何處落腳,那就可以通報官廳,調遣緝拿隊順藤摸瓜前去抓人,要不然崔老道怎么讓他來找張瞎子呢?
他可沒想到,張瞎子不僅在城隍廟扎紙人,還是個走陰差的,專拿九河下梢大廟不收、小廟不留的孤魂野鬼,否則怎么住在城隍廟呢?那位問什么叫走陰差?民間相傳,陰差不同于鬼差。鬼差是死鬼,黑白無常,牛頭馬面,都在陰曹地府當差;陰差是活人,因為塵世相隔,很多地方鬼差進不去,必須由活人充當的陰差去勾魂,再帶到陰陽路上交給鬼差。走陰差時躺在床榻之上,脫下來的兩只鞋,一只鞋面朝上,一只鞋底朝上,萬一讓孤魂野鬼纏住還不了陽,家里人就把底朝上的那只鞋翻過來,生魂即可入竅;如果有人使壞,知道這位出去走陰差了,將兩只鞋全扣過來,走陰差的這位可就回不了家了,非但拿不住亡魂,自己也成了死鬼。所以說干這一行的都是夫妻兩口子,瘸子騎瞎驢——互相有個照應。張瞎子走陰差也是跟老伴兒聯手,他下去走陰差,老伴兒在床榻前守著他的兩只鞋。兩口子這些年倒也辦成了不少差事,沒出過灑湯漏水的紕漏。民間眾說紛紜,有害怕的,有佩服的,可沒有真正見過的。
張瞎子聽罷了經過,對費通說道:“我一個茍活殘喘的失目之人,久不與賊道往來,怎會知道這個飛賊的行蹤?不過此賊作惡多端,地府已在生死簿上勾去了肖長安的名號,飛天蜈蚣大限已至,既然你托到我頭上,也罷,正好借你之手銷了他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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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瞎子一番話,費通聽得目瞪口呆。他倒聽別人說過走陰差的行當,可從來也沒當真,聽張瞎子說了捉拿飛天蜈蚣的法子,簡直是匪夷所思,但是為了保命,不信也得信了,場面上的話還得跟上:“我全聽您老人家的,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讓我打狗我絕不啐雞,您就說怎么辦吧!”
張瞎子臉上不動聲色,猜不透在尋思什么,撂下筷子,伸左手從條案上抻出一張黑紙,右手拿起一柄烏黑的剪刀,手剪紙轉,三兩下剪出一個穿官衣、戴官帽的紙人,一邊剪一邊問費通的生辰八字。費通照實回答,心下卻稱奇不已,這個張瞎子怎么閉著眼也能剪得有模有樣?他到底看得見看不見?但見張瞎子拿過桌上的毛筆,飽蘸濃墨,筆走龍蛇在紙人上寫出費通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皆是蠅頭小楷,又工整又漂亮。然后給了他一個瓷碗、一雙筷子,又起身出了小屋,從城隍廟的后墻摳出三塊青磚,一并交到費通手上,讓他附耳過來,告訴他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費通信不過張瞎子也信得過崔老道,他將張瞎子的話在心里捯了幾遍,怎么來怎么去,大小節骨眼兒全記住了,帶上幾樣“法寶”,別過張瞎子出了城隍廟,回家安頓好了,一路趕奔蓄水池警察所后身的墳地。蓄水池位于天津城西南角外,南邊比較熱鬧,家家都是破磚頭、舊瓦塊搭起的房子,見縫插針一般一戶挨一戶。破衣爛衫的窮苦百姓出出進進,也有些買賣鋪戶,賣的無非是居家過日子的二手破爛,要不就是賣包子、面條的小飯鋪。西頭就更慘了,人煙稀少,屋舍多為庵觀寺廟、祠堂義莊。從地名上就可以知道,比如慈惠寺、海會寺、永明寺、如意庵、呂祖堂、雙忠廟、白骨塔,烈女墳、韋陀廟、曾王祠等等。說白了,打根兒起就不是住人的地方,其間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漫洼野地、亂葬崗子、臭水溝,處決人犯的法場也在這邊。到得民國初年,才逐漸有了些住戶,大多是逃難來的。不在乎這個地方陰氣森森,離城近就行,撿來殘磚敗瓦,胡亂搭成七扭八歪的窩棚,白天拿著打狗的棗條進城要飯,晚上在破瓦寒窯中容身。身上衣衫襤褸,十天半個月吃不上一頓飽飯,冬天西北風打得人臉生疼,跟刀削似的,到了夏天又讓蚊子、臭蟲咬個半死,日子過得人不人鬼不鬼。咱們單說蓄水池警察所后身的這片墳地中有一間破屋子,以前是個堆房,當年看墳地的人在此處躲風避雨。后來墳塋荒了,屋子也空了不下十來年,孤零零地戳在那兒,四周全是大大小小的墳頭,長滿了齊腰深的蒿草,連拾荒的都不往這邊走,因為沒有可拾的東西。窩囊廢在這一帶當了這么多年巡警,知道那間破屋子,可從沒往蒿草深處走過,據說里邊蛇鼠成群,黃鼠狼、野貓、野狗四處亂竄,晚上還有拽人腳脖子的小鬼兒。
說話這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天上的星星還沒出全,正是窩囊廢平時在家中灶房里喝小酒、吃花生米的時候。此刻舉目四望,放眼盡是荒墳野冢,心下好不凄涼。他可不敢耽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頭,今兒個就今兒個了,就算是龍潭虎穴,也得硬著頭皮往里闖。他臨來的時候從警察所里拎了一盞巡夜用的氣死風燈,撥開蒿草,深一腳淺一腳進了墳地。亂葬崗子里邊沒有路,坑坑洼洼、溝溝坎坎,此時又是夏天,海蚊子快趕上蜻蜓那么大了,一片一片往臉上撞,眼瞅著小圓臉就大了一圈。走了沒幾步踩在一泡野狗屎上,窩囊廢腳底下打滑,摔了一個屁股蹲兒,手往地下一撐,又按了一手爛泥,多虧沒把燈籠扔了,心下叫苦不迭:“我這是黃鼠狼跑熟道了——凈往挺尸的地方走,南天門沖哪邊開都不知道!”耳聽四周圍風吹荒草“沙沙”作響,偶有幾點綠光忽隱忽現。不知是亂草下的枯骨泛出鬼火,還是附近的野狗出來覓食,據說出沒于亂葬崗子的野狗,眼珠子全是紅的,餓急了連活人也吃。他嚇得腿肚子轉筋汗毛倒豎,想唱兩句西皮二黃提提氣、壯壯膽,不唱還好,張開嘴一唱荒腔走板、哆哆嗦嗦,比鬼哭還難聽,只覺得嗓子眼兒往外冒苦水,險些把自己的膽嚇破了,趕緊閉上嘴,心說:“可千萬別把野鬼招來。”
費通一步一步蹭到破屋門口,但見木門虛掩,沒敢直接往里走,先在門口將滿天神佛念叨個遍,又抬手輕輕敲了三下,那意思是告訴里邊的孤魂野鬼,我要進來了,你們趕緊回避,可別嚇唬我。這才伸手一推,晃晃蕩蕩“吱呀呀”作響,帶起的塵土嗆得他直咳嗽。待到塵埃落定,他提起燈籠照了照,見眼前雖是一處磚房瓦舍,卻早已千瘡百孔、破敗不堪,墻磚都酥了。進屋里舉著燈照了一圈,也沒什么東西,無非是蟲啃鼠咬的破草席子、爛木板子,不知道多少年沒人進來過了。費通穩住了心神,將燈籠放在地上,搬來一塊破木板子,端端正正擺在屋子正中。按張瞎子的吩咐,把寫有自己姓名八字的紙人放在上頭,找來幾塊磚頭墊在腳底下蹬上去,把一雙筷子擱到屋梁上,兩邊的墻下各擺一塊青磚,另一塊擺在門口。看看破屋里面布置得沒什么疏漏,這才提上燈籠出來,小心翼翼合攏了屋門,繞至破屋后墻,把瓷碗拿出來擺在后窗戶根兒。碗剛放好,費通忽然一拍腦門:壞了!張瞎子可跟他說過,這個碗中得放滿了水,他卻忘了打水,義地之中又沒有水坑、河溝,這該如何是好?如果走回去打水,還得再進出一次墳地,打死他也不想多走這么一趟了。抓耳撓腮之余靈機一動,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解開褲腰帶,往碗里撒了一泡尿。窩囊廢打槍沒準頭兒,撒尿還行,不敢說頂風尿三丈,好歹把瓷碗尿滿了,心說:“師叔,我對不住您了,不知道您這個碗是喝湯的還是盛飯的,等日后擒住了飛賊,我一定洗干刷凈,拿開水燙上三遍再還給您!”他還挺會過日子,也不說給買個新的。窩囊廢將一切布置妥當,戰戰兢兢離了墳地。按張瞎子所說,讓費通布置妥了該干什么干什么去,待到十天之后再去一趟。飛天蜈蚣不來還則罷了,進了此門定然插翅難飛。
接下來這些日子,費通過得提心吊膽,度日如年,萬一張瞎子這招兒不靈,被飛天蜈蚣捅上一刀,那可吃什么都不香了。他是惶惶不可終日,總覺得身后有人,躺下睡覺也是噩夢不斷,待在家里覺得心口發悶,去警察所又怕路上不太平,吃什么都難以下咽,看見蝦仁兒都不樂了。整個人瘦了一圈兒,紅撲撲的小臉兒變得蠟渣黃,一雙眼全是血絲,看人時直勾勾發愣,都走了榫子了。他手底下的“蝦蟹二將”一向沒心沒肺,見窩囊廢整天坐臥不寧,不知道有什么心事,想拍馬屁無從下手,擔心拍在馬蹄子上再傷著自己。哥兒倆商量了半天,好不容易想出個主意,想帶費二爺去南市的花街柳巷尋個樂子。剛提了半句就讓費通踹了出去,不是他行得端做得正,這要是走漏了風聲,傳到費二奶奶耳朵里,非得給他撅吧撅吧塞夜壺里不可。二奶奶倒不是吃二爺的醋,關鍵是心疼錢。好不容易熬過十天,費通等到日上三竿,帶上槍,穿過齊腰深的蒿草來到墳地深處那間破屋。沒敢往里走,房前屋后轉了三圈,屋子還是那個屋子,墳地還是那片墳地,不見任何異狀,壯著膽子推開門,還沒等探頭往里看,但覺一股惡臭撲鼻而來,好似一缸子臭豆腐又發酵了三個月,要多臭有多臭,好懸沒嗆他一個跟斗,蒼蠅滿屋子亂飛,門一開“嗡”的一聲往人臉上撲。費通趕緊捂住口鼻,抻脖子往屋中間看去,只見一個青衣小帽之人橫尸在地。正是三伏里的炎天暑月,尸身上面千瘡百孔,已然腐壞生蛆,不過面目尚可辨認,不是惡賊飛天蜈蚣還能是誰?而寫了費通生辰八字的紙人中間明晃晃插著一把尖刀。費通倒吸一口涼氣,縱然是三伏天驕陽似火,也覺得后脊梁背從下往上冒涼氣,這才恍然大悟,看來這紙人做了自己的替身!
雖然說尸首已經臭了,可是窩囊廢被這個飛賊嚇破了膽,擔心他是躺在地上裝死,不敢輕易邁步上前,在門口對準死人連打了三槍。死尸身上頓時開了三個窟窿眼兒,連湯帶水濺了一地,眼見死得不能再死了,懸起來的一顆心才放下。窩囊廢是有便宜不占渾身難受的主兒,災星剛退貪心又起,在肚中尋思:“飛天蜈蚣肖長安不比尋常的蟊賊草寇,乃各地行文緝捕的要犯,身上背了百十條人命,各個地方都拿他不住。而今死在費二爺手上了,待我將尸首往官廳這么一送,定是大功一件,官廳大老爺一高興,那還不得對我加以重用?二爺我從今往后高官得做駿馬得騎,升官發財不在話下,時來運轉平步青云,下半輩子不用愁了。”
他又一轉念:“飛天蜈蚣到處作案,豈能沒幾件值錢的東西傍身?何不趁此機會搜出賊贓,撈上一筆外財。否則充公入庫,也是落入那些貪官污吏囊中,與其讓那些人拾了便宜,我何不自己來個名利雙收?”這叫“人不得外財不富,馬不吃野草不肥”。窩囊廢越想越美,險些樂出了聲,顧不上陣陣惡臭,一手捏緊鼻子,一手撿起根破木條子在死尸身上來回翻找,可是一個大子兒也沒找出來,更別說金銀珠寶了,只好罵了聲“晦氣”,往地上狠狠啐口唾沫。收拾好張瞎子給他的“法寶”,想著還得還給人家,屁顛兒屁顛兒趕回蓄水池警察所。怎么那么寸,值班的正是蝦沒頭和蟹掉爪,兩人正坐在屋子里喝酒呢。費通上去端起蟹掉爪的酒杯一飲而盡,又從桌子上抓了一把炸老虎豆塞進嘴里,邊嚼邊發話:“這都什么節骨眼兒了,你們倆還在這兒喝酒?趕緊跟我走一趟,讓你們倆小子開開眼!”蝦、蟹二人不明所以,大眼瞪小眼愣在當場。費通也不多說,叫這哥兒倆找來一輛小木頭車,跟著他一起回到墳地,進到破屋,裝上飛天蜈蚣的尸首,大張旗鼓送往五河八鄉巡警總局。這一路上臭氣熏天,頂風臭出二里地。行人紛紛駐足觀看不敢靠近,怕給熏死,交頭接耳地議論,老百姓耳朵里沒少聽“飛天蜈蚣”的名號,卻沒有見過的,見過也不認識,所以不知道死的這是什么人。蝦沒頭和蟹掉爪兩人可就鬧翻天了,故意放大嗓門兒說給圍觀的人群聽,這個說費二爺簡直是天津衛頭號神探,比當年開封府的御貓展昭展雄飛本領還高,飛天蜈蚣躲到墳地里也跑不出費二爺的手掌心;那個說再大的案子擱費二爺這兒必須是小菜一碟,以后跟著費二爺肯定吃香的喝辣的,享盡富貴榮華。費通聽得渾身舒坦,小圓臉也仰起來了,小肚子也挺起來了,全然不似前些天那般垂頭喪氣,眼瞅著又還了陽。
蓄水池警察所巡官費通擊斃飛天蜈蚣肖長安,大劉家胡同滅門一案告破,一十二條人命得以昭雪,這件事很快傳遍了天津城。那個年頭兒已經有報紙和電臺了,但咱說實話,能夠識文斷字,還能掏錢買張報紙看的,只是一少部分人;買得起收音機的全是大財主,更是少之又少。城里城外出了什么新鮮事,主要靠眾口相傳,這叫“肉告示”。另外還專門有一路念報紙掙錢的,找個茶館弄兩張報紙往桌子上一攤,跟說評書似的連批帶講。當初費通在大劉家胡同槍打肖長安,已然傳得盡人皆知,這一次窩囊廢在亂葬崗擊斃飛賊,傳得更邪乎。
雖說沒拿到活的,死的也能邀功請賞。窩囊廢是明白人,使出渾身解數,添油加醋地拼命往自己臉上貼金的同時,可沒忘了拍長官的馬屁,又用遷動韋家大墳貪來的錢上下打點,買通了頂頭上司,竟然當上了緝拿隊的大隊長,兼任蓄水池警察所巡官。正所謂“撥云見日乾坤朗,東風扶搖上九霄”,對他窩囊廢而言,這就叫一步登天了。
3
費通當上了緝拿隊的大隊長,美得他后腦勺都樂,心里比吃了蜂蜜還甜,睡一宿覺能樂醒三回。這可是個人人眼紅的肥差,這話怎么說?只因為天津城里城外的警察所不在少數,但緝拿隊只有一個,直接歸五河八鄉巡警總局調遣,不乏托關系找門子、削尖了腦袋想進緝拿隊當差的,皆因這是塊金字招牌。但凡頂上這個頭銜,在天津衛那就是齊腳面的水——平蹚,走到哪兒都得被人高看一眼。正因如此,費通才舍得掏錢行賄,他比誰都明白,這是個一本萬利、穩賺不賠的“買賣”,要不是借了眼下的案子,打死他也坐不上這個位子。思來想去,窩囊廢還挺感謝這飛天蜈蚣。
窩囊廢平步青云,越級上調,直接當上了大隊長,真可謂春風得意,抬頭看天都比以往藍上三分,鼻子里吸口氣,能從腳底板兒出來,渾身上下這叫一個通透。他自認是個知恩圖報的人,這一次升官發財多虧了兩個人,一個是擺攤兒算卦的崔老道,一個是走陰差的張瞎子,不去當面道個謝可說不過去。掂量來掂量去,還是先去城隍廟拜謝張瞎子。不過干他們這一行的,大多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窩囊廢更是個中極品,倘若讓他和之前那樣拎了好酒好肉登門,說句實在的,他還真舍不得,可是空著手去,又多多少少覺得磨不開面子,就尋思買點兒什么既便宜又充數的東西。
費通邊走邊琢磨,正巧瞧見路邊有個推獨輪車賣糕干的小販,看穿著打扮估摸是鄉下來的。書中代言,天津衛賣糕干的都是來自武清楊村,最有名的字號叫作“萬全堂杜馥之糕干老鋪”。據說這種小吃自明朝永樂年間就傳到了天津衛,類似于江浙一帶的云片糕,經濟實惠,既能當零嘴兒,又能解飽。對舊時的窮苦人家來說,有糕干吃就算不錯。費通瞧見賣糕干的,眼珠子一轉有了主意,卻并不急于過去,因為窩囊廢向來是軟的欺負硬的怕,想要占便宜,得先把把色,瞧瞧來人是不是安分守己之輩。面善的他就欺負,如果說那位一臉橫肉,他絕對不去招惹,這叫好漢不吃眼前虧,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眼見賣糕干的小販一身粗布衣褲,上面小補丁摞著大補丁,倒是洗得干干凈凈,腰里系條麻繩子,面帶忠厚、兩眼無神,遇上巡警嚇得頭也不敢抬。費通心里有了譜兒,倒背雙手、挺胸疊肚來至近前,伸手一指那獨輪車,陰陽怪氣地說道:“站住,你這賣的是什么?”
小販戰戰兢兢地把車停穩:“回副爺的話,我……賣的……賣的是糕干。”
費通從鼻子里“哼”了一聲:“糕干?哪兒躉來的?新鮮嗎?”
小販忙說:“新鮮新鮮,小人自己家里做的,早上剛出鍋,一直拿棉被蓋著。您看,這不還是熱乎的嗎?”
費通說:“涼的熱的我不管,你有照嗎?”
小販最怕官差,知道來者不善,明擺著是來找碴兒,連糕干帶車全賣了也不夠起照的,連忙給費通連作揖帶鞠躬:“副爺,小人頭一回進城賣糕干,不知道城里有這么多規矩。您老大人大量,放我一馬吧!”
費通把臉一繃:“放你一馬?那可不成,你這是入口的吃食,萬一把人吃死了,沒有執照上哪兒找你去?得得得,甭廢話了,連車帶貨,全沒收了!”
小販是老實巴交的鄉下人,趁著農閑做點兒糕干賣,刨去本錢剩不下仨瓜倆棗,又是初來乍到,不知如何應付如狼似虎的巡警。見這位爺要連車帶貨全得沒收,立馬沒了主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一個勁兒磕頭,一邊磕頭一邊哭求,鼻涕眼淚流了一臉,引得一街兩巷的老百姓全往這兒瞧,沒過一會兒就圍了一圈人。誰不明白這是當差的訛人?可哪個也不敢說話。費通見周圍的人越聚越多,也怕一會兒沒法收場,一嘬牙花子:“行了行了,大庭廣眾的,別在這兒號喪了。這么辦吧,你給我拿幾塊糕干,我回去嘗嘗,鑒定一下,我吃了沒事兒你再出來賣,聽明白了嗎?”小販如同接了一旨九重恩赦,趕緊打開大蒲包,滿滿當當給費通裝了兩大包糕干。
費通暗自得意,心說:“想不到我也有今天,簡直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想吃冰還就下了雹子,指不定是哪輩子積的德,這輩子沾了光。”放走那賣糕干的小販不表,費通拎上糕干直奔城隍廟。別看東西不值錢,架不住費通的小嘴兒會說,見了張瞎子千恩萬謝連帶一番吹捧。但不知張瞎子使了什么手段,居然將這個上天入地的飛賊困死在破屋之中。
走陰差的張瞎子是眼瞎心不瞎,江湖之內也還有幾個過得著的朋友,城里城外什么事也瞞不過他。據他所言:費通之前帶隊巡夜,在大劉家胡同槍打飛天蜈蚣肖長安。這個飛賊挨了一槍,帶傷而逃,憑著藝高膽大,穩穩當當躲到了一艘花船上。這個船一不打魚,二不渡人,說白了就是漂在河上的窯子。船上頂多有一兩個婦道,終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在艙中做皮肉生意,既省下了房錢,還能保證不犯案。一旦遇上巡警盤查,便立即搖船離岸,等巡警搭乘小艇追上來,里邊的妓女、嫖客早把衣服穿好了,來個“提上褲子不認賬”,愣說自己是渡河的船客,任誰也沒轍。飛天蜈蚣連夜上了一艘花船,吩咐船老大將船駛入南運河,借水路逃往外省。此賊自負至極,有仇必報,心里一直琢磨到底是誰打了自己的黑槍。傷愈之后回到天津城,稍一打探,就發現自己的案子早就轟動坊間,老百姓傳得神乎其神。許多人說飛天蜈蚣獨來獨往縱橫天下,神龍見首不見尾,卻在天津城大劉家胡同被蓄水池警察所巡官費通打了一槍,丟了半條命不說,更是嚇破了賊膽,再也不敢回來作案了。還有人說費通放出話來,說別的地界他管不了,只要飛天蜈蚣踏進天津城,準讓此賊有來無回,也讓他知道知道鍋是鐵打的。肖長安氣得火冒三丈,心中把這姓費的祖宗八代卷了幾百遍。走江湖的性命可以丟,名頭卻不能倒,既然打聽出帶隊巡夜的是費通,這一槍之恨就記到窩囊廢頭上了。肖長安發下重誓,不報此仇誓不為人。一般人意圖暗算他人,必然先暗中查訪,摸清對方的出入行蹤,找個合適的時機下手。肖長安用不著,一來他藝高人膽大,自知對付窩囊廢這路貨色綽綽有余;二來他身上有旁門左道的邪法,不必按常理出牌。
話說這一天傍晚,飛天蜈蚣周身上下收拾好了,上身褂子、下身褲子,兩截穿衣,靴腰子里邊暗藏利刃,壓低帽檐擋上半張臉。從安身之處溜達出來,先進了南市一個大飯莊子,在窗邊散座找了個位子坐下,要了四個菜、半斤酒,看著窗外往來的行人自斟自飲。待到酒足飯飽,天色也已大黑,肖長安出了飯莊子去找費通,不承想恍恍惚惚著了張瞎子的道兒,也合該他數窮命盡,將紙人替身當成了費通,以為這一刀下去,費通的狗命就沒了,怎知手起刀落,卻似捅在一張紙上。
肖長安發覺上當,再想走可走不成了,屋門口多出一堵堅厚無比的石壁。肖長安在黑暗中往兩邊看,隱隱約約看到兩邊也是兩道頂天立地的石壁,上前伸手一摸,竟堅如鋼板,連條磚縫也沒有。他見前門出不去,又轉身奔向后窗,卻見濁流滔滔,放眼望不到邊際,還夾雜著陣陣臊氣。肖長安是鉆天的飛賊,不擅水性,跟那些江里來河里去的水賊比不了,這條后路又斷了。有心躥上房梁,掀去屋瓦逃脫,兩個肩膀卻似被什么東西壓住,一身躥房越脊高來高去的本領施展不出。他哪知道,此乃張瞎子布下的陣法。肖長安困在陣中上不了天也入不了地,急得在原地團團打轉,心中又驚又怕,只恐被擒受辱,到那時候生不如死,于是拔刀自絕于破瓦寒窯之中,積案累累的飛天蜈蚣就這么一命嗚呼了。
費通聽張瞎子說明前因后果,臉上青一陣兒白一陣兒地變顏變色,不由得十分后怕。好在飛賊已然斃命,還得說他窩囊廢是福大命大造化大,而且是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到頭來升官發財換紗帽,又娶媳婦兒又過年。正在暗自慶幸,沒想到張瞎子說到此處,忽然話鋒一轉:“費大隊長,這件案子可還沒結!”
費通莫名其妙:“叔兒啊,論起來您算半拉行里人,怎么說起外行話來了?老百姓都明白這個道理啊,飛天蜈蚣肖長安已死,他做下的案子也就銷了,尸首都扔在亂葬崗子喂了野狗,這叫人死案銷,怎么說還沒結案?”
張瞎子冷笑了幾聲,告訴費通:“人是死了,卻不見三魂七魄,官廳的案子銷了,地府中的案子至今未結。”
費通沒當回事兒,在他看來都說張瞎子是走陰差,其實也和崔老道那般裝神弄鬼的沒什么兩樣。只不過崔老道是為了賺錢糊口,張瞎子不一樣,想當初是江湖上的俠盜,自認人正心直,如今壞了一對招子,不能行俠仗義了,想必是借這套鬼神之說勸人向善。可既然他老人家說出來了,自己也不能戧著茬兒說話,順口答道:“您這是小題大做了,世上一天得死多少人?不見了一兩個孤魂野鬼有什么大不了的?您給陰司老爺燒燒香、上上供,把我上回送您那糕干擺上,再多說幾句好話,讓他老人家睜一眼閉一眼,不就對付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