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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頭萬緒不容易理出思路來。他自小長在佛門,從沒想過自己會破戒,動了心不說,甚至起了還俗的念頭。他心中的愧疚快要將自己淹沒,他的信仰崩塌、辜負了佛祖,不知該何去何從。
只能捻著佛珠不停誦經。稍一睜眼,見她小小的身影映在窗上,看著倔強又可憐,這樣下去非得凍壞了不可!玄真手指捏的太緊,一串子佛珠散落滿地。他心煩意亂垂頭去撿,才捏起佛頭塔,就愣了愣。
那時心中已有了決定。罷了,欠下的所有,他來生償還,今生實不敢負她!
他剛要起身,忽然胸口一陣絞痛,他撐著桌案喘氣卻毫無和緩,片刻便慘白著臉倒在地上,竟是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叫門聲將他驚醒,是春蟬的聲音:"玄真師傅,綰姐兒暈倒了,我求你開開門吧!"
玄真睜開眼,外頭已是天光破曉,她竟站了一整夜!他急的出了一身汗,想要起身,可身子綿軟無力,動彈不得,喊也喊不出聲。又過了一陣外頭沒了聲音,直到早課時間,有小沙彌來請他,叫了幾遍無人應聲,焦急之下撞開門,這才救了玄真。
雖得了救,大夫看過,卻說他這是心疾。本就生下來孱弱,此番又勾起了這病,怕是要折損不少壽元,要他好生將養,別再激動才是。
玄真只余苦笑,這下子和她之前更遠一步。他本就大了她十二歲,患了心疾也不知能活到哪一天。若不管不顧與她在一起,哪日他撒手人寰,留下她一人該怎么辦?
玄真想了很久,終于吩咐小沙彌說,‘若她再來,便說我四方云游去了,歸期不定。’
后來李綰果真又來了一次,聽了這話才死了心,隨家中長輩一道進京。玄真躲在暗處去送她,看馬車遠走,自己孤身去了雪山。
聽聞那有位神醫,能治心疾,可性子古怪,神出鬼沒。玄真想去碰碰運氣,若能醫好,再進京去與她解釋。可他一路千辛萬苦上了雪山,卻到處也沒神醫蹤影。玄真倒在山上險些被凍死,后來被好心人救起,輾轉將他送回了范陽盧家。可卻凍傷了肺脈,落下了個咳血的毛病。
一道災連著一道災,阻斷了他與她之間的一切可能。玄真心灰意冷,再無他想。
直到聽聞章和帝欲讓她入宮為妃,才又入京都,想要帶她走,也終落得個冷淡相對的下場。再后來便是她與宋懷秀成親之時,他躲在街角馬車,悄悄看她,連近前說話的勇氣都沒了。
苦熬多年,他的身子一日壞過一日,自己比誰都清楚。有時太難,也想著算了罷,別掙扎了,可又舍不得,因為偶爾還會有關于她的消息傳來,他便捱著、撐著。當又遇到靖平公主李纖,對方說起愛慕時,盧玄點了頭。
他不愛李纖,連丁點兒喜歡都沒有,他答應這門親事,不過是想每年宮宴上,能遠遠瞧她一眼。他快死了,每一眼都是奢侈。至于負了李纖,那是他的過錯,將來下地獄也好,還業報也罷,他都認。
好在那位靖平公主也不是癡情之人,她的喜歡,更像是收集。各式各樣的男子,只要長得俊俏,她便都想要,放在自家宅院里,只管自己活的順意,不管名聲狼藉。因她這般行事,盧玄也被人在背后指摘,可他不在乎,他這一生除她,很少有什么在乎的。
后來得到瑞王、興義候反叛的消息,他拖著油盡燈枯的身體,奔赴京都,前去救她。可他病的太重,在她面前強裝著實不易,連和她同坐一輛馬車都不敢。連夜的奔波,他根本承受不住,是提前灌了半瓶子丹藥才撐了過來。到了這個時候,藥石無醫,說拿丹藥頂著,其實就是將僅剩無幾的壽元換做此時的精神罷了。
本來已經吃不下什么東西,可每天她吃飯時,他便也跟著吃,只因這樣能名正言順的看著她。
白日有時昏睡,夜里卻再睡不著。他便靜靜躺著,在心里誦經念佛,求佛祖再憐憫一次,能再多給他些時間。他不怕死,今日死明日死,又有何分別?可他不愿死在她面前。
能捱過這一個月,盧玄自己也沒想到,對他而言,也算圓滿了。
直到她返京那日。
艷陽高照,她穿了一身石榴紅的廣袖宮裝。原已踏上香車,可又扶著宮人的手,回過身來看他。
她挽著高髻,眉目妖嬈,像是一團美艷至極的烈火,灼的他眼睛酸痛。他怕失態,連忙帶起笑意送她,她也回了個笑,朝他擺了擺手。
這是盧玄最后一次見她。仔細想想,從一開始他們每次相見,他總是在送她走,一次又一次看著馬車遠去,唯他一身孤寂留在原地。可這樣也好,這樣她便看不見他死去時的模樣。
知她日后順遂安好,他也就心安了。
阿綰,我心悅你,可卻愿你永遠不知才好
李綰返京當日,未回將軍府,徑直入了宮。
在琳瑯館內,等待李昭召見。
期間有一去范陽接引她們的銀甲衛,給冬雪遞條子,旁的沒說,只說是公主交代過的事。
李綰展開紙條,上頭只有短短一句,‘靖平駙馬盧玄,昨夜逝于家中’。
她愣了愣,忽想起初遇那天。他一身純白僧袍,撐一柄素面紙傘。身形巍如孤松,看她時一雙眼卻含著和煦春光。
一滴淚落下,將墨色暈染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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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有些沒交代明白的,比如彭水東為什么幫李柏,太子如何了之類的,明天終章一起交代哈~
第89章 終章
李綰將紙條攥在手里, 一言未發, 已是淚眼婆娑。
可將冬雪唬了一跳,抻了帕子給她:“您怎么哭了?一會兒要面圣,哭腫了眼, 陛下瞧了得多心疼?”
李綰紅著眼不說話。
早些年在諭恩候府那次匆匆相見, 她心里頭還帶著些埋怨。后來也遇上過幾次,他已是靖平駙馬, 二人見面也當不相識, 愈發的生疏。
但這回,短短一月, 李綰不光察覺到了他病重,更知曉了那份深情。若不是用情至深,誰會拖著病體趕赴京都,只為她一人安危?那樣的周全溫柔 , 那樣的眷戀不舍,他每每看向她時, 都像是最后一次般銘心刻骨。玄真是愛著她的,她心知肚明。
那年冬青寺,原來不是她的一廂情愿,該是兩情相悅,卻最終無果。其中的緣由是什么, 李綰不敢去想,也不能去想。
她與她已經錯過了,萬不能為了這份遺憾, 再辜負了宋懷秀,這世間沒有兩全法,若生出兩個都不想傷害的貪心想法,最后必定是傷了所有人。所以她只能狠下心裝作不知,笑著與他揮手道別。
玄真,對不起。
“公主,陛下召您南書房見駕。”
李綰擦干眼淚嗯了一聲,抬手將紙條送到燭火前,見它成了灰燼,便站起身來。她挺直背脊,昂著頭顱踏上步攆,宮人簇擁中,是一國公主的華貴威儀。抱膝痛哭的小姑娘,那個真實的李綰,被她藏在心底,誰也不知。
可才收好的眼淚,在見到李昭的那一刻,又差點潸然而落。燈火通明中,他面色有些疲憊,白發也更多了些。可的確是好端端的坐在那里,他沒生病,更沒離開她。見了她,便有了笑:“阿綰,沒嚇著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