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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學(xué)士說話的聲音都顫抖了：“皇、皇上，老臣知道代王行事莽撞，皇上心里有氣，盡可下旨訓(xùn)責(zé)，但——但不能這么羞辱他啊！”

朱英榕道：“方先生想多了，朕好好的，怎么會想羞辱王叔？”他摸了摸下巴，安慰他，“先生依朕的意思就是，朕擔(dān)保王叔不會生氣。”

那是不會生氣，可能直接就把反旗豎起來了——方學(xué)士想一想就覺得心力交瘁，他縱然對朱成鈞已經(jīng)改觀，但多年識人知人，心底始終保留朱成鈞危險性那一面的認(rèn)知，小天子這簡直是——

虧他想得出用這種法子來報復(fù)人！

方學(xué)士堅決不肯奉詔，與朱英榕打了好幾天擂臺，終于還是敗下陣來，因為他此前放走朱成鈞，固然是勇于擔(dān)當(dāng)，但在朱英榕那里也記了一筆，方學(xué)士自己的小辮子被揪出來，就力不從心了。

寄托了方學(xué)士一萬個忐忑的賜婚旨意終于下達(dá)的時候，展見星已經(jīng)帶著徐氏，輕車簡從地來回到了大同。

她曾經(jīng)千方百計想要逃離這座城鎮(zhèn)，但最后，她辭官歸故里，歸的還是這座城。

展見星在城門口出了一會神，徐氏不解催她：“星兒？我們進去吧。那房子不知怎么樣了，這么多年沒住人，要先打理打理，再拜會拜會鄰里——”

徐氏興致很高，展見星辭了官，起碼以后不用擔(dān)心哪天被發(fā)現(xiàn)丟掉性命了，因此她倒是滿心歡喜。

展見星回神，道：“娘，你先回家吧，我——想出去走走。”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jié)章是下章，寫好了，我修一修就更。

第160章

展見星過大同而不入，返身在冬日里一路向南， 經(jīng)太原， 過平陽，到潞安， 她遵守了對徐氏只是“走走”的承諾， 沒有走出山西行省的邊界， 但這一走， 走了四個多月。

年都是在潞安驛站里過的。

因為朱英榕那封免官免一半的神奇詔書， 吏部算不清她現(xiàn)在究竟算官還是民，索性行了方便，沒收她的告身，她出行在外仍然可以選擇落腳在當(dāng)?shù)伢A站，安全性上強了不少。

不過也很冷清。

大過年的，能回家的人都回去了， 展見星滯留驛站， 還引得留守的兩個老驛卒背地里嘀咕了幾句。

老人家耳背， 嗓門不自禁地大， 展見星隔窗聽見， 是把她當(dāng)成個因丟官而無顏回鄉(xiāng)見江東父老的倒霉蛋了。

她失笑， 這話對，也不對。

她不是無顏回，是……說不出來的一種近鄉(xiāng)情怯， 也可能還存有兩分遺憾與不甘。

如果在話本里，這已算是個皆大歡喜的團圓結(jié)局， 她不必要付出性命就令天子清明，錢太后的名聲沒有受到影響，母親歡歡喜喜，她志向也算酬過——

但她的人生不會像話本一樣就此結(jié)尾，她還在繼續(xù)。

怎么繼續(xù)呢。

她有點茫然。

這茫然令她怯步于大同城外，令她走遍山西，她不想離大同太遠(yuǎn)，可也不想馬上回去。

爆竹聲息了下去，年過去了，展見星慢吞吞動了身，往回向太原去。

不論她心底在較什么勁，終究還是要回去的。

她一個城鎮(zhèn)一個城鎮(zhèn)慢悠悠地過去，在京城這幾年固然身在中樞，可也脫離了百姓民情，她知縣出身，難得有機會，習(xí)慣性地想要觀察一下。

真正走到太原府城的時候，已經(jīng)是春暖花開了。

府城里很熱鬧，大約是哪個大戶人家有喜事，許多人都擁著去，中間夾了不少小孩子，蹦著跳著說去搶喜錢，展見星捎帶聽了一耳朵，原是當(dāng)?shù)氐暮材笞逄萍耶?dāng)家人過六十大壽，因是整壽，辦得很隆重，外面有流水席，還隔一個時辰就往外散一回添壽錢。

展見星沉吟了一下，這戶人家聽上去有點耳熟，說不定還曾與她有過淵源。左右無事，她夾在孩子群里晃悠了過去。

正趕上巳時的添壽錢。

“喂，說你呢，沒看見你旁邊一個娃娃都被你推倒了，這么大個人，和個毛孩子搶銅錢好意思嗎！”

青年的大嗓門響徹府門前的那塊地，一邊說著，一邊搶進人群里，把那哇哇大哭的孩子拎起來。旁邊小廝連忙又搶著保護他：“哎呦，少爺，這事小的們來就行了，可別叫他們連您都踩著了——”

又有個小廝往孩子手里塞了把錢：“別哭了，拿著買糖吃去吧。”

那娃娃年約七八歲，手很小，只攥著了五枚銅錢，但也驚喜得瞬間止住了眼淚，歡呼一聲，又怕別人搶了他，忙惦著小腳飛快跑了。

“這小鬼靈精。”青年看在眼里，笑斥了一聲，端好簸箕，又要往外撒錢，忽然心有所感，向著人群外圍一望，望見了展見星含笑的眼。

“你——星星？！”

**

展見星與唐如琢坐到了唐府后院的一處小花園里。

人在官場，身不由己，展見星被貶為知縣那幾年，唐如琢這個傳臚順理成章進了翰林院，及到展見星任滿回京，唐如琢卻又外放去攢資歷去了，以至于從殿試之后，這么多年兩人方才重逢。

這還是趕了巧了，唐如琢一任做滿，卸任回京待缺，唐父壽辰正在此時，他才能回家給父親賀壽。

舊友再見，很有些話說，唐如琢比當(dāng)年沉穩(wěn)了些，他對展見星的辭官表示了驚訝，不過看出來展見星有難言之隱，惋惜了兩句，沒追著問，話題散漫地繞來繞去，繞到了朱成鈞身上。

“見星，”冷靜以后，他的稱呼也變得成熟了一點，“代王殺木誠的時候，你在不在場？我聽說，是咔嚓——一下，就把木誠的脖子扭斷了是不是？”

展見星點頭默認(rèn)。

“哇。”唐如琢驚嘆，“代王真厲害，可惜我沒見著。我回來聽我爹說的，他可高興了，說代王殺得好。”

展見星有點意外地發(fā)現(xiàn)這似乎還是個熱點話題，從年前一直到現(xiàn)在沒有散溫，當(dāng)然這與太原也是軍事重鎮(zhèn)，本地人更知戰(zhàn)事之可怕有關(guān)系，木誠善進讒言還好說，他攪和進了泰寧侯和瓦剌的“交易”里，邊地人那是恨不得把他再扒出來抽上三百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