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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英榕不語,半晌后道:“別廢話了,方先生的病還不知道怎么樣,等太醫回來,你記得立刻來報。”
木誠不再多說,應聲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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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見星事后得知了這場爭執。
從木誠的口中。
木誠打著為釋前嫌和解除誤會的旗號,在一個空閑的時辰攔住了她,詳盡地對她進行了解釋。
“——展大人,奴婢確實沒有對皇上提過一字半語,請大人試想,大人真的外放了,與奴婢又有什么好處呢?”
他這句話其實不通,把展見星排擠出去,對他本身就是出了口氣,有這個機會,他會放過才怪——但展見星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確實不想她外放,她真的外放了,也就等于離開了這個是非地,那他還怎么對付她?
朱英榕外放她,才是存著最后一點情分,想要來個眼不見為凈。
她說不出心里什么滋味,淡淡道:“那你是認為我留下,才與你有好處了?”
木誠一滯,旋即笑道:“展大人真風趣,什么好處不好處,我們呀,各當各的差罷了。”
笑容居然也是沒什么芥蒂的樣子,只是眼神之中,有股掩不住的得意透了出來。
展見星的心沉了下去。
她看懂了,朱英榕一定是得到了實據,木誠才會這么不怕她翻盤,像貓戲老鼠似的,自在悠閑。
也就是說,她試圖找尋的誤會的那個可能性已經不存在了,錢太后就是真的,對她生出了錯誤的心思。
所以她才會拿木誠這么沒有辦法,只能退避。
……
這實在是件太荒誕悲涼也陰錯陽差的事了,再深究對錯毫無意義,它只是成全了木誠,木誠像個從陰間偷跑的惡鬼,抓著勒住她和錢太后脖頸的這根繩索,爬回了人間。
繩索上系著的,是個死結。
她解開與不解開,都一樣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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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勢進一步不好起來。
這主要因為方學士的病沒有馬上好起來,反而纏綿下去,據太醫的說法,這是陳疾得了個口子,一氣發作出來,病家務必要靜養,不能再耗神,否則恐有年壽之憂。
朝堂因方學士的病倒產生了小小的震動,論地位論資歷,再沒有比方學士更壓得住陣腳的,連錢太后聞知,都從宮中遣人來看望賞賜了一回。
朱英榕對此也有些愧疚,他沒有再跟余下的幾位閣臣提要將展見星外放的事,展見星因此繼續做著她的講官。但明眼人都知道,她的前程就到此為止了,因為眼下朱英榕有掣肘,不喜歡她也不能把她趕走,可等到親政的那天,怎么可能還忍耐著?
與此對比,木誠是一步步地往上走,春去夏來,他進了司禮監,做了一個隨堂太監,以朝堂各機構比擬的話,他所在的就等于是內閣一樣的要地了。
方學士養病,余下的閣臣資歷沒那么深,加上有些權力上的忌諱,都不好去阻止,因為內閣擁有票擬權,司禮監則掌批紅,二者合而為一等于皇權,內閣在自身權利的基礎上,還想去干涉司禮監太監的任用,那是想干什么?
天子日漸長大,不是那么好欺的。
圣眷這回事,在外臣身上一時不會體現那么明顯,大多數人該熬的資歷還是得熬,內監就不一樣了,想怎么提拔,就怎么提拔,內監獲得權力的速度也飛一般快。
譬如木誠。
短短幾個月過去,他從隨堂太監升成了秉筆太監。
外人都不知道他為何這么牢牢地取得了朱英榕的信任,從一個被發配去造草紙的閑差,變成了能參預批紅的天子心腹,甚至去司禮監以后,還時不時被朱英榕召到身邊說話。
只有木誠自己一清二楚:小天子的某些心事,總需要人排解,而只有他能排解。
靠著這一招,沒有人能在圣眷這一條上越過他,他的前程也就光明敞亮,秉筆太監也不算什么,掌印還在前面等待著他。
展見星對此除了忍耐,別無他法,她不知道個中奧秘時,尚可直言相諫,一旦知道,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并非沒有外援,楚祭酒一直在朝,許異丁憂結束,也回到了戶部任職,事實上楚祭酒早已把她叫到家里去私下問過一回了,許異也在場,可是面對這兩個可在莫測宦海托以背脊的長輩與友人,她一句也不能說出來。
捅破了這層最后的窗紙,就不只是“失寵”的問題了。她不敢想象會把朱英榕刺激到什么地步。
他這一陣子的性情,已經夠大變了……
要說怨怪,展見星生不出來,朱英榕雖為天子,若論際遇,恐怕還不如一個普通的農家子平安喜樂,他自陰謀降生,前六年,生活在一個巨大的謊言里,后六年,驚懼,疑思,叛亂,羞恥……接踵而至,往往才緩過口氣來,下一個打擊又來了。
御座上的朱英榕面孔一日比一日陰郁下去,她看在眼里,心里著急得厲害,卻又無能為力。
她也曾萌生過退意,想便順了朱英榕的意,自請外放,不在他眼前出現,時日長了,或許他能慢慢釋然,而后明白過來,這算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她清楚他有多么聰明;但一想及木誠的存在,她又無法放下心來,只有朱英榕自己還好說,可這么一個極擅挑唆且就是以此立身的人時刻在側,他怎么可能給朱英榕空當醒悟?
她要退,也得先揭穿了木誠的真面目。
怎么揭,是個絕大問題。
她雖在局中,看得明白,木誠攬權的背后,代表的是朱英榕的意志,朝中許多官員的猶遲,正生于此——這是一個太微妙的時候了,與半長成的天子爭權,會爭出個什么下場?
眼看著木誠升成稟筆以后,氣焰漸漸囂張起來,不復一開始的謙恭,倒也有三兩個不怕事的御史上疏彈劾,卻不見效用,隔一陣子,其中一個御史忽然被外放了出去,眾人這才發現,不知不覺間,木誠身側竟已聚集了一批屬于自己的黨羽。
其中甚至包括了老將泰寧侯。
誰也不知他們怎么會搭上線,可兩人間確實出現了來往的跡象。
沒有在一開始動他,現在再想動,已不那么容易了。
展見星終于忍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