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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成鈞聽見“堅持”兩個字,口氣終于緩了一緩——這表示,她還是勸過。
“那你為什么不接著勸?”他問,“你怕汪家還是怕皇上不高興?都不見得罷,你跟我這里,不是一向倔得很。”
展見星答不出來。
她確實都不怕,但她也確實沒再勸,因為她雖然不怕,但是她心虛:她已經那樣徹底地拒絕了朱成鈞,此刻朱英榕要替他指婚,她不答應傳話,便好似有意不許他成親一樣。
她憑什么呢。
她把自己繞進了這個陷阱里,她為說服自己沒有私心,結果正是因為她有私心,才未盡到規勸之責。
“總是下官的錯?!彼荒艹姓J道,“下官沒有考慮周全?!?
朱成鈞看了她一會,周身氣息終于平復下來。她這種局促隱忍,至少總是比梗著脖子跟他堅持“忠臣”的樣子好。
“汪家好日子過到頭了,來打我的主意?”他轉而提到汪家的這一句很不客氣。
“大約是汪皇后薨逝,皇上先前因一些傳聞,又對汪家不假辭色的緣故——”展見星頓住,她聽出來不對了,“王爺,您什么意思?”
她清楚朱成鈞的脾性,他有時下手雖沒輕重,但不至于別人向他提個親他就要發怒坑人,這一句的意思,分明是汪家自己內部出了問題。
“你還不知道?”朱成鈞往她面上望了一眼,從她的茫然表情得到了答案,了然道,“哦,你是不知道。”
展見星有點急:“究竟怎么了?請王爺明示。”
秋果蹭了過來——他的話從聽到一個“汪家”就憋到現在了,此時忍不住分享:“展伴讀,是這樣,我們打算回去大同嘛,以后可能不會再來京城了,京城比大同有趣的玩意兒多,所以這兩天我都帶著人在街上逛著買東西,結果就聽見人悄悄地傳,說皇上身世有問題,是汪皇后為了當上皇后,伙同娘家偷偷從宮外抱養的孩子,根本不是汪皇后親生的!”
展見星臉色變了。
這件秘聞她比絕大多數人都要更早知道,她明白紙包不住火的道理,卻沒想到,會在這個時間點,以這樣的方式爆出來——秋果說是“悄悄地傳”,但直接傳聞在民間,壓都沒法壓,會以飛一般的速度擴散到街知巷聞的程度。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這是千年前的人們就懂得的道理。
“不只如此,我聽那傳聞編得有鼻子有眼的,說皇上的生母當時就養在汪家的家庵里,那家庵現在還在呢,有好事的還想約了去偷看。展伴讀,你還記得嗎?皇上出生的時候,趕巧先帝在外面打漢王,回來時才接了喜訊,這外面傳得更不好聽的話,還有呢——”
不用秋果說明白,展見星也知道了:那就是朱英榕也不是先帝的種。
這個問題就非常嚴重了。
至于誰傳的,那不問可知。
只有不從朝廷詔令,已經正式舉起反旗的寧王才有這個動機。
但是——
“寧王怎么會知道得這么細?”展見星疑道。
朱英榕的身世問題被靜仁仙師派人在宮道上嚷嚷過,寧王費一費工夫,想打聽到這一點有可能,但細致到連家庵這樣的地點都說了出來,就絕不是普通探子能辦到的了。
“靜仁仙師——不對。”展見星剛提出一個人選,又很快自己否定。
靜仁仙師恨汪皇后,所以戳破朱英榕的身世,但事到如今,她恨的人都已經去了,反而是她還好好地在宮廷深處修著道,先帝當年既沒找她算賬,朱英榕登基后,也沒虧待她,她日子不差,全無必要去和寧王合作。
“汪家——?”
朱成鈞終于點了頭:“就是從汪家走漏的?!?
展見星不由問:“王爺,你怎么會知道——對了,你在江西留了人手。”
她想起來朱成鈞在先帝臨終前的回話了。
朱成鈞卻嗤笑一聲:“我閑得慌,留什么人手。”
秋果幫腔:“展伴讀,我們爺也不知道先帝爺說去就去啊,先帝爺打漢王那會兒那么威風,生生把漢王嚇到投降了。我們爺也是藩王,都被調回大同了,哪還去管江西的事,管多了,還以為我們爺想怎么樣呢?!?
他說得有理,展見星理解,遂又問道:“那王爺是從何得到的消息?可確實嗎?”
朱成鈞隨口道:“許異說的。當時不確定,現在看,是真的了?!?
展見星:“許、許兄?”
秋果迫不及待地要說話,他覺得這事可神奇了,但朱成鈞這回擺手阻止了他,而后站起來,繞著展見星走了一圈,眼見她忍耐不住地要再度發問,他才勾起了唇角,用一種勝利的口吻道:“展見星,我早就告訴你許異不是個好人,你不信我,替他說話,和我吵架。”
展見星辯解:“我幾時為他和王爺吵架了。王爺,許兄到底怎么了?”
“沒怎么,他是寧王的人。”
展見星失聲道:“不可能!”
朱成鈞反問她:“怎么不可能?”
展見星腦子里一團亂麻,她直覺朱成鈞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但她與許異一同成長,情誼雖比不上與朱成鈞的,也是一日日積累下來,厚實無比,這令她無法相信許異會是內鬼一樣的人物,這樣可怕的字眼,與他俊朗陽光的笑容無論如何重疊不了。
“王爺,是不是哪里生了誤會?我信許兄不是那樣的人。”她最終堅持道,又發出一點疑問,“王爺從前還以為許兄對我有異樣情分,那就是個莫大誤會,他確實沒有?!?
那個誤會里同時連著朱成鈞的情意,她本不愿意提起來,但此時是真急了,要為自己的堅持找個佐證。
朱成鈞腳步頓住。
他瞇起了眼,身上的氣壓有點低。
如同他對展見星表露過的那樣,她的堅定,是他“看見”她的最初,她從沒有變,他因此也變不了,有時候,他會恨她將這一點也運用在推開他上,但于內心深處,他其實明白,倘若他折斷她的羽翼,毀掉她的意志,亦等于除去最令他心折的部分,他永不會得到他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