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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著為首的一個撲過來直接把朱英榕抱住的內侍,差點想要揉揉眼,這一刻的驚訝之情,實在不下于剛才推窗看見朱英榕的時候。
“殿下,太好了,快讓奴婢看看,您沒事吧,哎,都是奴婢服侍不周——”
朱英榕跟這個內侍顯然比較親近,由著他扶著肩膀,嘮嘮叨叨地把他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道:“我沒事。”
他頓一頓:“碰見了六科的大人,說了一會話,我們回去吧?!比缓笱鲱^看了展見星一眼,向她道,“你說的話,我記下了?!?
這就是納諫的意思了,能明確跟她表這個態,足見小太子還是有心胸的。
但展見星一時無暇回答,她的目光,已經跟蹲在地上的內侍對上。
內侍眼中的驚愕之情不下于她——展見星入值已有大半年,他知道這個曾見證他最狼狽最不堪時候的舊識也來到了皇城,他盡力回避,他是太子侍從,一般用不著到六科這兒來,所以一直都回避得還算成功。
但是今日太子含怒突然奔走,他滿宮搜尋,他心急如焚,他忘了。
這里不是他該來的地方。
“李振。”
對面的青袍官員已冷靜著叫出了他的舊名,這個名字,本已隨至親埋葬在了那座簡陋的墳墓里。
木誠站了起來,盡管他的雙腿沉重得好似灌了鉛,但他盡力把腰背挺直了。
“李振是誰?這位大人,你是不是認錯人了,奴婢姓木,單名一個誠字,盡誠竭節的誠?!?
展見星搖了搖頭,沒和他爭辯,只是舉步往外走。
她不知道李振怎么會改名換姓凈身進了宮,但這樣曾濫賭至破家的人,絕不適合留在太子身邊,她既然發現了,就不能不上報。
木誠自然知道他要去做什么,頭腦一嗡——他再也沒有可以失去的東西了,這是最后一次機會,如果還不能翻身,他此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化為烏有,他整個人都將變成一個笑話!
“這位大人,你真的認錯人了,你站住,你——”他慌亂地攔著。
展見星不得不站住,她不能和人有過近的身體接觸。
朱英榕茫然地仰著頭,把目光在兩個人中間來回望著,他縱然聰慧,也不知道此刻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振,你讓開?!闭挂娦抢渎暰妫拔覟橹钕碌念伱?,不在此處與你多說。你做過什么,自己心里應當有數。”
木誠就是有數,他才要攔,但是皇城之中,他一個還沒混出頭的內侍怎么可能把正式官員怎么樣,僵持片刻以后,他絕望地只能扭身跪趴到朱英榕的腳下:“殿下,奴婢求殿下救命——”
砰。
眾人身后,窗戶之內的那間值房里,曾被展見星仔細栓好的那扇門被人一腳踹開。
踹門的侍衛迅速躬身讓開。
皇帝站在門口,威嚴微黑的面容透過窗扇,與那一片混亂相對。
“都跟朕來!”
第126章
乾清宮。
展見星是中過探花的人, 記性自然沒有問題,她立在寶座下,從自盡的前大同知縣李蔚之說起, 到崇仁賭坊案及冒氏等,說了足足一刻鐘, 將木誠的來歷交待得清楚明白。
皇帝專注地聽著, 中間偶爾掃過木誠一眼, 那目光已跟掃過一個死人差不多。
木誠癱跪在地上, 冷汗濕透了幾層衣裳, 心頭是滿滿的恐懼與不甘。
“殿下——”
他忍不住向一旁站立的朱英榕膝行了兩步,朱英榕目光和他一觸,卻下意識往后退了退。
展見星敘說的那些事對他而言太陌生了,他沒法和一向服侍他忠誠勤懇的木誠對起來,這讓木誠這個人也變得陌生起來。
木誠眼中顯出絕望, 哀鳴般地又叫了一聲:“殿下!”
他這一聲叫嚷得大了些,皇帝冷冷地掃他一眼,揮了揮手。立時有侍立的兩個強壯內侍過來, 要拖他出去。
“殿下,奴婢從前確實糊涂過,鑄下大錯, 但奴婢到殿下身邊至今,可曾多說一句話, 蠱惑過殿下做過一點惡事?”
皇帝眼皮底下,木誠不敢怎么掙扎, 只是一邊被拖出去,一邊抓緊時間向朱英榕求救。
朱英榕與他悲切泛淚的眼睛對上,終于猶豫了一下,道:“慢著?!?
內侍看一眼皇帝,停下了手。
朱英榕問:“你真的做了那些事嗎?搶走家里僅剩的一點錢,害死了你的母親與孩子?”
木誠暫時得到了自由,但他的命仍如懸絲,隨時可能斷裂,他跪在堅硬的金磚上,汗出得更快,更急:“奴婢,奴婢——!”
他哽咽住,說不下去般,而后忽然埋下/身去,把腦袋用力地撞在磚地上,砰、砰砰。
“是奴婢的錯,都是奴婢鬼迷心竅,奴婢該死,該死啊,死的為什么不是奴婢!嗚嗚——!”
木誠是成年以后凈的身,生理上仍保留了大半男人的特征,粗豪凄然的哭聲并不動聽,回蕩在宮室之中,卻更容易令人生出一種惻隱來。
他不辯解,但得到的效果比辯解要好得多,朱英榕責備他道:“你現在后悔,當初為什么那樣呢。剛才展大人認出你來,你還說他認錯了人?!?
這是指責,但也是容許他說話了。
木誠嗚嗚又哭了兩聲,才抹著淚抬頭道:“皇上,殿下,奴婢那時真的不知道升哥兒病了,奴婢的妻子不愿意看見奴婢出門,常常拿孩子有恙說話,奴婢以為那次也——哪里知道會是真的。千錯萬錯,都是奴婢的錯,奴婢后悔,悔得恨不得死了?!?
木誠砰砰地又開始磕頭:“奴婢渾渾噩噩了好一陣子,后來,實在熬不得了,因此傷殘了自身。奴婢改換名姓進了宮,是實在無顏再姓李,也無顏再見任何一個故人,只想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能過幾年是幾年,過不下去,安安靜靜地死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