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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氏下意識道:“好,我這就去。”
她糊里糊涂地走了。
朱成鈞在院子里打量了一下,見到正面東廂房的窗紙里透出光來,便大步走過去。
這個時候,展見星正在燈下看著崇仁縣歷年所積已結及未結的案卷。她來的時候不長,除了實地出去走訪民情之外,這些案卷是最快也是最方便幫助她了解當地風土的捷徑。
白天她要下鄉,要判案,要處理公文,只有晚上才能擠出些空閑來,一個多月以來,堪堪看完了最近一年的案卷。
她從中看出一個感想就是:此地是個很矛盾的地方。
譬如大同,因為是軍事重鎮,文教上就很不怎么樣,整體風氣偏向剛硬,而她幼年時呆過的江南呢,文治發達,一個小小縣試能擁去上千人爭考,與此相對應的就是民風柔婉,百姓摩擦多止于口角,甚少到大打出手的地步。
而處于江西的崇仁,很不一樣,它兼收并蓄了大同與江南的兩種風氣:一方面文治出眾,一方面民風彪悍。
就不說普通百姓了,光是秀才當街為瑣事扭打的案子去年就有兩起,一起是一個秀才出門買肉,賣肉的屠夫鄭某少割了二兩,秀才又去買菜時在菜攤上秤了出來,掉回頭大鬧,爭執間動了案上的剔骨刀,差點鬧出人命。
另一起則是兩個秀才互毆,一個指責另一個使錢收買縣學訓導,在歲考時做手腳,搶了他的一等稟生,另一個堅不肯認,兩人在縣學里動起拳腳,驚動了崇仁原知縣,趕來將兩人統統降為三等,至于訓導,因為查無實據,暫未處理。
燈花跳了一下,展見星對著那個訓導的名字陷入沉思,這個名字她認得,但因為比較常見,也許只是重名重姓,她去過縣學一回,當時這個訓導正好不在,她還沒有見過他本人——
一道影子悠悠籠了過來,將她罩在其中。
雖然在看的并不是什么驚悚的案子,但人全神貫注之際,忽然為外物中斷,那也要受驚嚇的。
展見星就差點跳起來:“娘,你——九爺?!你怎么進來了?”
朱成鈞往她案邊一靠,把她的燈光全擋住,道:“翻墻。”
他太理直氣壯直言不諱了,展見星一時居然不知該說些什么:“……”
朱成鈞有話說:“你氣性怎么這么大?我這么老遠來,你門都不叫我進。”
展見星無語:“我不讓你進,你不還是進來了。”
她最生氣那陣其實已經過去了,神色間也就凌厲不起來,朱成鈞馬上看出來了,眉眼垂著,向她笑了笑。
展見星只有嘆氣:“——九爺,你太亂來了,你跑江西來做什么?你和我不一樣,你封過來,就再也動不了了,一輩子都回不去大同。”
“回不去就回不去罷,我不覺得那里有什么好。”
圣旨都下了,說那些也晚了,展見星再聽他這么無所謂的口氣,只有無奈地揉了下額角:“算了。”
她有意不去想朱成鈞此舉背后所代表的含義——想了也沒用,她無法回應,也不知該怎么處理,消了氣也不肯放他進來,正是她所做出的一種逃避舉措。
她只能盡力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先道:“九爺,你的王府我向皇上上了書,本地百姓農事繁重,這時候實在征不出徭役來,我請求推后幾個月,等到十月左右,地里的活忙完了,再與你建,皇上才批復回來,已經準了。”
她回復隔壁臨川縣令“有數”之語,正是來自于此,她跟朱成鈞雖然熟,也不會真大模大樣地把他晾著什么都不干,該走的程序,她冷靜下來的時候就已經做了。
朱成鈞隨意點了點頭:“隨你什么時候建。我們先來算算賬。”
展見星聽他說這兩個字就警惕起來,不覺往后靠了靠:“……算什么賬?我有圣旨,皇上同意了我先不建。”
“這里的人都不知道我跟你好是不是?”
展見星隱隱覺得他的用詞有點不對勁,但她多年男裝,心理上失之粗疏,覺得不對也挑不出理來,遲疑地點了點頭:“嗯。”
“那就是了,你拿拒絕給我建王府當幌子唬人,把你縣衙里的人都嚇住,讓他們不敢不聽你的話,你說,你是不是用了我?”
展見星反駁:“我沒想那么多,這時候本來就不適合建府,我為民生考慮,才做的決定。至于別人要多想,那與我不相干。”
朱成鈞一時沒有說話,眸中帶著深思,盯著她。
“——你看什么?”
“看你做官沒多久,怎么更加壞了,你以前可不好意思跟我耍這個賴。”朱成鈞踢一下她的腳尖,“你衙門里雇個書辦,用人家一天,也要給人家一天工錢,怎么就拖著我的賬不但不還,連認都不肯認?”
他是質問,可是話語里帶著說不出的一種笑意,似深沉又似輕飄,展見星撐不住,把腳往后縮去,又忍不住辯解:“這真不是我的本意。”
“我知道,但你也沒否認,順水推舟了是不是?”
展見星初入官場,歷練不深,面皮畢竟不夠厚,被“苦主”這么清楚問著,否認的話就說不出來:“……”
她確實很快就發現了手底下吏員們不同尋常的馴服,雖非她本意,但既然歪打正著,難道還要自己把這張虎皮扯下不成。接下來,她便有意保持了沉默,以至于外面的風聲因此越傳越歪,快把她和朱成鈞傳成不共戴天的仇人了。
展見星想到此處,忽又覺得不對:“九爺,你怎么知道?你早就來了?”
朱成鈞道:“沒有,我才來,別人告訴我的。”
展見星腦中靈光一閃:“臨川郡王?”
朱成鈞點頭:“猜對了。怎么,你和他打過交道?”
“也不算。”展見星老實道,“他給我送過一回禮,我沒收,退回去了。除了他和你一樣是藩王,我想不出你在這里還能認識別的人。”
果然。朱成鈞了然道:“是不是想問你打聽我?”
展見星點頭:“九爺,你也猜對了。我才來沒多久,他就派了一個姓王的幕僚來,備了厚禮,問了許多問題,問我們怎么會到江西來,又問我和你熟不熟,問你性情如何。”
“你怎么回答他?”
展見星頓住。
朱成鈞立刻道:“我知道了,你肯定說我壞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