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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見星又陷入了兩難之中:這種規模不是尋常野廟,如果能進去借住,安全性是可以得到保證的,但,這是座庵堂,他們兩個少年,方便去叩門嗎?
唐如琢不管這么多,他胸膛又挺了起來:“哇,星星,我就說我運氣還是不錯的嘛,你等著,我去叫門!”
他興高采烈地沖上去,叩響了門扉。
來應門的是個年紀很大的老婦人,沒有剃頭,衣著很簡樸,看上去像是在庵堂里負責灑掃的下仆,她打量了一下兩個人,就道:“兩位施主,鄙處不方便接待男客,兩位請回吧。”
唐如琢抵住門,硬把一張臉抵進去:“大娘,我不是壞人,你看我,我走走路都把腳走壞了,我有力氣使壞嗎?”
老婦人怔愣了一下——唐如琢一張臉圓圓的,還帶著幾分稚氣,透著好人家嬌養的氣息,唐如琢乘她猶豫,一疊聲又道:“我是山西太原府人,我朋友是大同府的,我們進京趕考,路上出了意外才錯過了宿頭,我們就借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老婦人終于道:“你等等,我去問一下庵主。”
她把門關上,轉身走了,她沒去多久,很快回轉,搖頭:“不行,不過庵主說,可以借你們兩床被褥,就請兩位小施主委屈一下,在庵外休息吧。”
這也不錯了,展見星連忙上前行禮:“多謝大娘。”
唐如琢也沒勉強,道:“好吧,大娘,謝謝你,也謝謝你們庵主。”
老婦人再次回去,要拿被子給他們,但等她再次回來時,卻空著手,只是向他們問道:“你們來自大同府?”
展見星點頭:“大娘,我是大同府人。”
唐如琢一旁補充:“我是太原的。”
老婦人這次沒有看他,只是揚手:“兩位施主,請進吧,夫人聽說有同鄉,愿意破例讓你們借住一晚。”
兩人面面相覷——夫人?才不說庵主嗎?庵堂里又哪來什么夫人?
老婦人看出來了,簡單解釋道:“夫人是庵主的友人,篤信佛法,常年居住在此。你們如有疑惑,就在外面也可。”
一陣夜風吹來,唐如琢忙道:“沒有疑惑!多謝夫人,我們進來住。”
他拉著還帶有兩分猶豫的展見星走了進去。
第67章
庵堂內要亮堂不少, 檐下掛著素紙燈籠,一路走過時,有的庵舍內主人還未歇下, 窗紙也透出暖黃的光,道上十分干凈, 青石板鋪就, 不見幾片落葉灰塵, 道旁錯落種著些銀杏和菩提, 總而言之, 這是一座十分整潔干凈的庵堂,晚間行來,尤覺清幽。
展見星還有一個顯著的感覺:這庵很有錢。
一切的清幽都是錢堆出來的,她見過真正建在人煙稀少的郊外的庵堂,院墻是黃泥巴糊的, 地上鋪點碎石子就算道,姑子晚間誦經都要省著蠟燭使,哪里舍得在檐下掛什么燈?
展見星心中奇怪, 但進都進來了,何況此地風氣雅然,并無藏污納垢令人不適之感, 她便默默無語,只是沿途留神而已。
老夫人將他們領到一排較偏僻的屋舍前, 才停下腳步道:“兩位施主,今晚就暫歇此處罷, 出家人清靜之地,庵主囑咐,她與兩位行方便,請兩位也謹言慎行,莫冒犯佛祖,也莫出外亂走。”
展見星與唐如琢一齊應了:“多謝庵主,我等知道。”
庵舍很小,靠墻砌著的土炕僅容一人躺下,大約是專設來讓香客在此靜心,倒也省得展見星尋理由獨眠了,她進了左邊那間,將行李放下,捶了會兒酸疼的腿,困意上來,就要吹燈睡下。
篤、篤。
門扉卻叫人輕輕叩響,跟著是老婦人的問詢聲:“小施主,你睡下了嗎?”
展見星站起去開門:“大娘,什么事?”
老婦人道:“夫人聽說兩位是進京趕考的舉人,她在大同有一少時故人,也是讀書人出身,想請小施主前去一敘,若是認得,能聞得故人音訊,就再好不過了。”
展見星一愣——她不是愣別的,而是她此時終于聽出來,這老婦人其貌不揚,衣著不顯,但她出口的言辭很有章法,至少絕不是一個山間老婦說得出來的。
難道是久在庵內受經文熏陶,所以連灑掃下仆都不同凡俗嗎?展見星心內胡亂想著,嘴上只應道:“那請大娘頭前引路。”
不論有什么不對勁,她已經進來了,那不管誰要見她,她不去也不行。
老婦人微微施禮:“有勞小施主了。”
她轉過身,向著庵堂更深處走去,夜間晦暗,展見星也不知走過了哪里,只跟在老婦人身后,過得一陣之后,進入一個院子,一眼望去,這院內布置則不但整潔,甚至說得上精雅了。
自然,與這郊外庵堂的身份也就更為不襯。
展見星心內加了兩分警惕,她思緒一發散,差點去想到曾看過的志怪里的狐仙故事,不過她當然知道那不可能,勉強又把思緒收了回來。
便在這云山霧罩般的費解之中,老婦人進屋通傳過,又出來領她進去,她踏進門檻,終于見到了“夫人”的廬山真面目。
“錢——”展見星失聲,“錢家妹妹?!”
坐在上首椅中、著一身湖藍繡蘭紋長襖的婦人赫然竟是曾教過展見星兩年書的私塾先生錢童生之女錢淑蘭。
錢淑蘭的形容已經大改,算來展見星和她一別有四年多將近五年了,當初嬌俏甜美的小姑娘,此時鬢插金釵,身著云錦,儼然一個養尊處優的貴夫人。
“展哥哥?!”
想要見一見同鄉探問消息的錢淑蘭顯然也未想到直接見到了正主,一下站了起來,神色驚喜不已,語無倫次道,“我聽說有大同的舉子,我想你那么聰明用功,說不定也考中了,該上京了,我想問一問——沒想到,沒想到,展哥哥,你快坐!”
“還有茶呢,上茶來。”
一番忙亂之后,意外重逢的兩個人終于分賓主安坐了下來。
“展——”
錢淑蘭要開口說話,站立在她旁邊的一個婢女忽然低聲道:“夫人。”
話里帶著提醒之意,錢淑蘭醒悟,惘然道:“我知道了,我不能這么叫你了,展——展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