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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進忠見他沒有別的話,不敢多停留,恐怕落入朱成锠的耳目,磕了個頭,默默去了。
他心底有許多感觸,一時說不出來,只覺得自己于這人心詭譎之間,大大地長了一回新的見識。
走出去十來步后,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只見朱成鈞擦完了臉又擦脖子,脖子擦完了,把滿是汗漬的布巾一丟,蓋到了先前遞給他布巾的少年臉上。
少年甚是惱火,把布巾拿下來,沖著朱成鈞抱怨了句什么。
隔得有些距離了,他聽不清,只見朱成鈞把兩只手臂枕到腦后,然后發出了得意的笑聲:“哈哈!”
姚進忠:“……”
……呃,這人心詭譎之處,他生出了新的不懂。
第44章
從整個代王府的高度來說, 朱成锠的決定不能算錯,在得到王位之前他可以稍微壓抑一下自己的欲望,停止“買”田, 但已經吃到嘴里的叫他再吐出來,那怎么可能?從長遠計, 開了這個口子才是后患無窮。
朱成锠不是光說不練, 他有絕不低頭的資本, 以代王府虎倒余威在的龐然勢力, 想反擊李蔚之, 挖一挖他的黑材料不算多難為的事。
接下來兩三日,朱成锠便都不在家,他撒了許多人手出去,自己也四處拜訪人,直到第四日, 一大早他又要出去時,被堵在了門口。
堵他的是李蔚之。
近來很向青天靠攏的李知縣打齊了全副儀仗,終于親自登門, 卻不是求饒,而是要傳他去衙門過堂。
轎簾掀開,李蔚之走下轎來。他可以擺開儀仗, 但七品的官職還不足以讓他在九龍壁前安坐不動,親王府前, 武官下馬文官下轎,是最基本的禮儀。
不過這不打緊, 身后一塊塊寫著“肅靜”、“正堂”等語的執事牌,仍然將他并不偉岸的身影襯托得威嚴起來。
門房上的幾個小子一時都有點發呆,像看什么奇景一樣看他。
李蔚之沐浴在這些目光之中,慨然無懼,上前兩步,沉聲開了口:“本官大同知縣李蔚之。代王府三傳不至,本官不得不奏請皇上,今奉圣命,傳王府中主事之人前去縣衙,協助本官審理小榮莊侵占民田一案。”
這句話一出,有一個反應快的小廝立馬上前,斥道:“你好大的膽子——”
“住口。”
朱成锠喝止住了小廝。他立在府門前的臺階上,目光從執事牌移到了李蔚之臉上,英俊的面上劃開微微的冷笑:“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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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異飛奔進紀善所。
“九爺,見星,李縣尊上門了,大爺跟他杠上,跟他走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通報才看見的最新情況。
展見星早來一步,驚訝地道:“是嗎?”
許異連連點頭:“真的!李縣尊自己報了名號,我肯定沒有聽錯!”
于展見星來說,她對這兩人都沒好感,誰輸誰贏對她都不是件壞事,她便可以輕松地生出點好奇之心來:“不知道大爺準備怎么對付李縣尊。”
許異頭一回參與這種搞事,也很興致勃勃,問朱成鈞:“九爺,你說誰會贏?”
朱成鈞撩起眼皮,看他一眼。
他沒說話,但是那種“你怎么問得出這種蠢問題”的意思很明確地傳給了他,許異縮了縮腦袋:“——是大爺嗎?”
展見星想一想,明白過來:“應該是。李縣尊不論出于什么目的,現在才知恥而后勇,恐怕是晚了些。”
朱成锠敢跟他去,這幾日必然有所收獲,李蔚之想擺青天架勢,然而忽視了自己的立身不正,這一點在面對小民的時候不是什么問題,可對上有能力將他挖個底掉的代王府,就實在欠考慮了。
許異又有點糊涂了:“那大爺不是好好的,沒吃虧?”
朱成鈞道:“誰說沒有,小榮莊以后就是我的了,他管不著。”
許異呆滯地張大了嘴巴,他有一種少年的容易想太多想過頭的天真熱血,呆呆地道:“——九爺,你只想要小榮莊啊?”
朱成鈞奇道:“不然呢?”
許異不好意思,紅了臉道:“我以為九爺想爭王位呢。”
朱成鈞哈一聲笑了,夸他:“你比我會做夢。”
許異被嘲得趴到了桌上。
展見星卻也覺得有點不對勁,她想了一會,才明白問題出在哪里:“九爺,你為了一個小榮莊,挑唆大爺去和李縣尊斗?”
這——打個不是十分恰當的比方,簡直是殺雞用了牛刀!
不但許異,她都以為朱成鈞背后會有更深層的用意,比如起碼讓朱成锠失一失圣心什么的,李蔚之在代王府是芝麻官,可放在大同是一縣父母,身份并不一般,他隨手搞事,很可能將搞掉一個知縣,結果,就為了一個田莊?!
朱成鈞歪頭:“怎么了?現在姚進忠知道大哥靠不住,應該會聽我的話了。他要是不聽,我還有賬冊,總能嚇唬住他。”
這是恩威并施了,朱成鈞也許說不出這個詞來,但他的行為完美詮釋了這個意思。
只是,李蔚之再也不會想到,他盯上小榮莊實際是盯上了自己的末路吧。展見星扶額,她奇異地覺得朱成鈞還不如想爭王位呢,他現在就像一個頑童揮舞起大刀,身懷利器,但下手完全不懂輕重。
“我不想當王爺,”朱成鈞沒明白她動作的意思,跟她解釋,“當王爺沒什么意思,管一大堆人吃喝,睡一大堆女人,生一大堆娃娃,很煩的。祖父在時,我從來沒看他心情好過。”
他有記憶起,先代王已經被圈了,心情能好就怪了。展見星不知該擺出什么表情,只能道:“哦。”
她對朱成鈞的感覺很復雜,每每要覺得他冷酷成熟得可怕,他另一面幼稚的部分就跑出來,特殊的成長經歷讓他這部分的心性完全扭曲封鎖在了童年,兩相對比得太鮮明,讓她心內忍不住生出同情,便說不了他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