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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成鈞走回去,到御座底下站著,道:“皇伯父,我知道物價。素餡和沒餡的饅頭一個兩文錢,肉餡的三文,一串糖葫蘆三文,一個糖人也是三文,一根木釵兩文,一個——”
他木著臉,但是眼神微閃著,一口氣報出十來種各樣吃食又或是小玩意兒的價錢,皇帝聽得連連點頭:“呦,你還真不傻!這都是你今兒出門去買的?你都記下來了?”
朱成鈞道:“饅頭不是,饅頭是我賣過的。”
這一說,皇帝想起來先前楚翰林回報的他去伴讀家搶著做買賣的事了,當時他還沒見過朱成鈞,沒覺得什么,這會兒看他卻是越看越可樂:“那是人家的生計,你也去搗個亂!”
“我沒搗亂,我賬都算明白了。”
“好,你明白,”皇帝笑道,“看來怪不得你,那汝窯的瓶子你沒賣過,所以不知道了。”
朱成鈞道:“嗯。”
皇帝止不住笑,但漸漸往深里一想,又覺可嘆,生于王族,口里說的只是一文兩文這樣至小的錢財,竟不知道富貴為何物,他給瓶子定了個十兩銀子,只怕無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十兩在他眼里已是很大的財物了。
御膳流水價進來,皇帝覺得還有許多話沒說,起身走下來,道:“你就在這里陪朕用膳,朕再問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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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偏殿里,便只有展見星與朱成锠在。
朱成锠在上首,展見星在下首。
他們這里的膳食慢一點,還沒送上,展見星一言不發,低頭默等。
等待的間隙里,朱成锠沉吟著,開了口:“你如今都和九郎在一處了?”
展見星方抬起頭來,淡淡道:“是。九爺向皇上要了小民。”
朱成锠尚不知此事,微有意外,但也沒放在心上,展見星一介平民,于他眼中便如多寶格上陳列的花瓶一般,他替朱成鈞張目,朱成鈞喜歡,要了他去實在也不算什么。
他便只道:“你入府以來,著實生了些事,不過,如今都已過去了,二叔一家就了藩,府里沒人會再尋你的麻煩,你陪著九郎,從此安心讀書便可。”
他說著話,目光放低,掃了一眼展見星脖間的膏藥,微笑道,“你說,是不是?”
倘若是在王府中歷事之前的展見星,這會兒該站起來冷然揭穿他的真面目了,便證據已經消失,也要憑一腔不平義勇扯掉他一層皮,但現在的展見星,卻不過是低垂了眉目,淡淡道:“是。大爺的教誨,小民記下了。”
她已經知道公道沒有那么容易得到,真實的權利博弈間所產生的錯綜復雜的狀況遠非對錯二字所能概括,甚至,事往往與愿違。
但不要緊,她不著急,她甚至聽得進去朱成锠的話——好好讀書,來日方長。
膳食終于送進來,以展見星與朱成锠地位差別之大,他們本不是真有話說,當下兩人各自用膳,一頓飯功夫再無別話。
用完了飯也仍舊沉默著,展見星要等朱成鈞,朱成锠則是自己舍不得走,還想多留一刻,最好再見到皇帝一面。兩人干坐著,氣氛說不上壞,但也絕不能算好,一股揮之不去的凝滯縈繞在偏殿之中。
這讓陪皇帝用完飯過來的朱成鈞一進門便感覺到了,他立即看向了朱成锠。
朱成锠見他來,心急地忙站起來:“皇伯父那里——”
“皇伯父午后要小憩片刻,叫我們出宮。”
“是嗎?”朱成锠甚覺可惜,一時也沒注意到自己被打斷了話。
這一回出去,下次,恐怕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再來了。
“大哥。”朱成鈞又叫了他一聲。
朱成锠心不在焉地道:“什么?”
“展見星是我的伴讀了,”朱成鈞背朝著陽光,慢慢道,“你不要再欺負他。”
他還是瘦削的少年身形,并未長成,可是這一瞬間眼瞳之中閃動著的,是有如成狼般的冷酷光芒。
朱成锠一驚,覺得心底都是一寒,但他再回神看去,又看不出什么了,朱成鈞仍是那一張表情木呆的臉。
他松了口氣,又覺仍有點驚疑,勉強笑道:“你以為大哥是小孩子呢,還和你們伙在一起玩。我又不是沒事干,瞎欺負人。”
朱成鈞道:“哦,這就好。”
作者有話要說:
變有錢的朱小九:嗷嗚~
第35章
展見星和朱成鈞一共在京里呆了十天, 羅知府是地方主官,有自己的公務要辦,早已走了, 展見星掛念母親,她這時已有好幾天沒回家了, 本想跟著羅知府一起走, 奈何朱成鈞不肯同意, 她做了人家的伴讀, 也算是當差的人了, 只好折衷求羅知府替她帶個話,告訴徐氏她一切安好。
然后,她就和朱成鈞在楚翰林的帶領下,把京城里的各樣風物都見識了個遍,第九天時還去翰林院走了一趟, 作為天下有數的頂頂清貴之地,翰林院里的氣氛與皇城又有所不同,這里更閑雅一些。
展見星行走在里面, 把腳步都放輕了些,她對于此地有種說不上來的羨慕,覺得連路邊一叢沒養好半枯的竹子都是有意趣的, 透著書卷香。
沿途有不少人和楚翰林打招呼,楚翰林一一回應著, 也抽空關注了一下學生,見到展見星面上的表情, 鼓勵地笑了笑:“你好好讀書,日后總有憑自己走進來的一天。”
展見星不由點頭。
楚翰林又去看另一個學生,這一看只能無語,朱成鈞也在東看西看,但他那個看法明顯和展見星不同,跟逛戲園子似的,純是看個熱鬧,完全沒有受到什么翰墨書香的熏陶,被激發出對讀書的一點興趣。
楚翰林不得不認識到:這世上有些事,也許確是不可勉強。
正主如榆木般不肯開竅,只是附帶的展見星卻著實被啟發了,她不是對四書五經陡然生出了什么極大的喜好,而是對于這種生活,有了不可自拔的向往。
按照她原定的想法,考到秀才,離開大同,脫離展氏親族們的掣肘,那,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