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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王府在夜色里看上去很安寧,一點也不像剛剛差點出了人命案的樣子。
羅知府沒有立刻求見代王府的任何一位王孫,只是告訴門房要見王長史,然后就把大部分隨從都留在外面,只帶了一個心腹幕僚和展見星一起進去。
他是外官,對轄地里的藩王不法事有監(jiān)督參奏之權(quán),但不能直接涉入藩府內(nèi)務(wù),方便做到這一點的只有朝廷委派來的王府長史。
代王府的這位王長史今年四十五歲,但看上去至少有五十五——他非常倒霉,先帝下令圈禁的時候把他一起圈了進去,他費盡工夫終于遞出去一封喊冤的奏本,結(jié)果先帝認為他有規(guī)諫輔導不力之責,根本沒搭理他,他就生生也在里面圈了八年,圈成了個老翁模樣。
時運如此不濟,王長史灰心喪志已極,聽見羅知府的來意,他第一個反應(yīng)是閉門:“本官已向朝廷遞了乞骸骨的奏本,只等批復下來了。王府一應(yīng)事體,本官不再沾手。”
羅知府一伸手把門抵住了:“如今批復還沒有下來吧?那王大人就仍舊是這代王府的長史,本官有話,只與你說。”
王長史垮著臉:“我勸府臺一句,那伴讀既然無恙,那就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罷了。我是要告老的人了,也不怕和府臺說句實話,這府里蹊蹺的事多著呢,就算府臺不畏艱難,也很難真查出個結(jié)果來。”
展見星站在階下,愕然地看著王長史——她還沒見過這么軟塌塌專一和稀泥的官員!
殺人未遂的惡性案件,在他嘴里就是個“化了”!
羅知府宦海多年,顯然是見慣了,神色如常道:“查不查得出來,總得查過了再說。”
王長史又試圖關(guān)門:“那府臺就去查吧。”
他是這么個膽氣喪盡的模樣,羅知府也不跟他客氣了,直接伸手把他拽了出來:“有勞長史陪本官走一趟。”
王長史猝不及防,叫道:“哎,羅府臺,你怎么能這樣,你怎可對本官如此,本官品級雖不及你,卻受不著你的管束!”
長史是王府官,一般都要由皇帝點頭才會任命,也有直奏御前的權(quán)利,羅知府作為地方官確實管不著他。
但王長史這樣的人,其政治前途是已經(jīng)徹底完蛋了的,羅知府絲毫不顧忌他,聽了反而笑道:“王大人這時候又不提乞骸骨的事了?”
王長史無奈,只能一邊被拖著走,一邊不死心地又勸說道:“羅府臺,本官與你說的真是良言,你大動干戈,又查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會引得人心惶惶。”
羅知府道:“本官身為父母官,若對此裝聾作啞,才會令得大同上下不安!”
長史司位于王府西路,與其他王府職官不同,它擁有一整座獨立的院落,羅知府與王長史在院內(nèi)爭執(zhí)時還無所謂,等出了院子,兩人這副拉扯模樣就難免要招人眼目了。
王長史畢竟還要點面子,唉聲嘆氣道:“行了行了,本官隨你去就是了,這像什么樣子。”
羅知府才放開了他,笑容和煦道:“王大人,得罪了,本官也是沒有辦法。本官奉旨悉心挑選的伴讀,進府陪王孫們才讀了半個月書,就險些無端遭人活活掐死,不弄個明白,他日如何對皇上回話?”
王長史苦笑道:“是,府臺正當壯年,與我這種枯朽之人不同,自然是還想奮發(fā)上進的。”
羅知府微微一笑,并不管他話中深意,轉(zhuǎn)而道:“此事楚翰林不可不知,需邀他一同見證。”
王長史正欲多拉幾個人來,以便分薄自己頭上的責任,對此倒是沒有意見,忙道:“正是。”
在王長史的帶領(lǐng)下,他們沒有驚動什么人,順利地來到了位于東路的紀善所里。
楚翰林的屋子以及旁邊辟為學堂的屋里都亮著燈,第二間屋子門扉半敞,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朱成鈞伏案的背影。
展見星驚訝地頓住了腳步——他居然回來了,還老老實實地在這里抄寫!
楚翰林這時端著茶盅正從自己屋里出來,見這么一串人忽然出現(xiàn),面露意外:“王長史,正清兄,這么晚了,二位怎么過來了?”
羅知府轉(zhuǎn)了下頭,示意展見星跟上,然后就帶著她走到屋前明亮之處,指著她的脖間道:“潛德你看。”
楚翰林定睛一看,頓時失聲——這么重的扼痕,不可能是一般玩鬧,就是沖著殺人害命去的!
他回過神,伸手把展見星一路拉到屋里朱成鈞身旁——燈點在他桌上,這里光線最好,楚翰林看得更無疑問,出口疾聲問道:“怎么回事?我先前過來時見你不在,問了九郎,他不知你去了何處,再問別人,門房上說看見你出府了,我以為你家中有事,便沒多管——卻怎會如此?!”
展見星喉嚨被掐傷了,不能多說話,羅知府三言兩語替她把事說了,楚翰林聽得皺起眉來:“張冀?”
他轉(zhuǎn)頭看向還慢吞吞在抄寫的朱成鈞:“九郎,來叫走展見星的是你的內(nèi)侍,你怎會告訴我不知道?”
朱成鈞沒抬頭,道:“他沒告訴我他又來叫人,我怎會知道。”
秋果原縮在角落里無聊地打盹,此時趨步出來,道:“先生,張冀第二次來的時候,我們爺在大爺那挨訓呢,我去給爺找糕點墊肚子,也不在。我說句實話,張冀到我們爺這也就半個來月,日常都是我服侍爺,爺不怎么吩咐張冀,就吩咐他,恐怕也支使不動。”
羅知府沒怎么管秋果,微帶懷疑的目光從朱成鈞伏著的背影上掃過。
展見星與他雖然身份懸殊,但也算朝夕相處的熟人,出了這樣大的意外,他怎地鎮(zhèn)定如此,什么反應(yīng)也沒有?
楚翰林看出來了,低聲說了一句:“九郎就是這樣性子。”
到底“哪樣”,他也說不太清楚,展許與朱成鈳三人的脾氣都明白得很,獨有這個圣旨配給他的正牌學生,身上好像有一種游離般的氣質(zhì),在他自己的家里都過得置身事外似的。
羅知府便暫且放下,問朱成鈞與秋果道:“那你們可知這個張冀現(xiàn)在何處?”
秋果表情茫然:“不知道,我拿了糕點來,就一直陪在爺這里了。沒再見著張冀。”
楚翰林道:“會不會偷偷回去住處了?他一個內(nèi)侍,也無處可去。”
羅知府沉吟著:“這得是他還活著的情況下。展見星說當時不知出了什么事,他睜眼后只見到張冀倒在地上,不知他是死是活,若是已經(jīng)身亡,尸身可能還在原處。”
他轉(zhuǎn)頭問展見星:“他把你引到何處下的手?你能帶路去看一看嗎?”
展見星遲疑搖頭:“小民逃得性命后慌不擇路,只知奔著有燈寬敞的道走,僥幸跑了出來,再想回去,恐怕難了。”
這一半是實話,朱成鈞當時警告完她以后,轉(zhuǎn)身就走了,她下意識跟在他后面,跟了一段發(fā)現(xiàn)了中路的正道,朱成鈞回頭指了指,在一片窒息的黑暗里,他沉默的背影像一盞救贖的明燈,他一指,她就照做了,跟他分道自己走出了府。
現(xiàn)在回想,那段路途實是迷霧一般,劫后余生的恐懼令得她的記憶都是模糊的。
“那就先去九公子那里看一看。”羅知府的思路很清晰,轉(zhuǎn)向秋果道,“小公公,勞煩你帶個路,最好九公子也一同過去。另外,張冀來引走展見星時既然自稱是奉了大公子之命,那不管是真是假,也需見一見大公子金面,核實一下。如果張冀?jīng)]回住處,需要在府里尋找一番,更要征得大公子的同意。”
說最后一句時,他目視著王長史,王長史自知甩不脫,嘆氣道:“知道了。不過審案不是我的專長,等見到大爺,府臺要怎么說我可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