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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內侍飛跑進來,接過張冀手里的皮氅,鼓著嘴嘟囔道:“這還不是得給我?先生上著課呢,非得往里闖。”
張冀完成任務,才跟他一前一后地出去了,這個小插曲過去,楚翰林正式講起學來。
四個學生,四種進度的情況下,楚翰林選擇從啟蒙的《三字經》開始講起,朱成鈳聽了有異議,站起來道:“先生,這個我早便學過了,我的伴讀也學過了,雖然九弟不會,先生不得不遷就他,但叫我們都跟著他一起浪費時間,也不公平吧?”
他說著轉頭,理所當然地轉頭掃了一眼展見星,示意她幫腔。
展見星:“……”
她是朱成鈳的伴讀不錯,可她不想卷入他們兄弟相爭之間。便只是端正坐著,望向前方的楚翰林,全當沒接收到。
但朱成鈳不放過她,見她沒反應,直接開口逼問:“展見星,你說是不是?”
這就躲不過去了。
展見星穩穩地站起來,在座位上向他躬身道:“回七爺話,小民魯鈍,只知道聽先生的話,先生說什么,就是什么。”
朱成鈳細長眼睛瞇起,盯了展見星一眼,目光陰沉。
楚翰林淡淡道:“都坐下罷。”
朱成鈳自己的伴讀都未能馴服,再要尋隙,聲勢上已鼓不起來,當著楚翰林,他沒有再說什么,低頭坐下,動作有些重。
展見星并不畏懼,跟著坐了下來。
楚翰林此時向著朱成鈞道:“九郎,大家遷就你的進度,是體惜你,不過這些前面的內容,我不會反復宣講,一遍而過,你如有不明之處,可私下再詢問我。”
朱成鈞道:“是。”
這樣一說,也算安撫了一下朱成鈳的顏面,但朱成鈳的表情并沒有轉晴。
“人之初,性本善……”
楚翰林不再去管他,清朗的聲音回蕩在堂室之內,雖是最淺顯的內容,展見星也認真聽了,然后跟著背誦,一上午時光倏忽而過。
楚翰林把時間安排得很充實,上午學文,下午習字,只有中午休息一個時辰。
代王府安排了一頓飯食,展見星和許異可以不用回家,就在這里用飯。
至于朱成鈳朱成鈞兄弟兩個,他們本來該各自回去,但朱成鈞坐著未動,就要在這里用,朱成鈳一看,不知是不是出于較勁,他也不走了,只是臉色很勉強,一副紆尊降貴之態。
兩人的內侍忙碌了起來,各自飛跑回去拿膳。
此時楚翰林已回去隔壁自己的屋子里用膳,展見星與許異圍坐一起,朱成鈳朱成鈞各自為政,乍一看,倒也熱熱鬧鬧的。
但這假象不多久就被打破,吃著吃著,朱成鈳將箸一放,向展見星道:“你從沒吃過飽飯嗎?這般吃相,恨不得連盤底都舔干凈了。”
展見星:“……”
她勉力撐著,但生平沒叫人說過這么難聽的話——展家叔伯不是這個刻毒路數,明知朱成鈳是有意報復,臉色也因羞恥而瞬間泛白,很快又漲紅。
許異嘴巴正塞得鼓鼓的,聽了想幫腔又不太敢,只好張著嘴巴呆住了。
他這也算歪打正著,因為他嘴里的食物都沒咽下去,朱成鈳余光瞥見他,感覺他那一嘴的殘渣好似隨時能噴出來,一下被惡心得不行,無法忍耐地站了起來。
羞辱過展見星,朱成鈳也算出了點氣,再不想跟這兩個低賤的庶民同屋吃飯,當下冷哼了一聲,也不管面前剩余的大半飯菜,嫌惡地直接走了。
等他出了門檻,許異同情地轉頭道:“你別往心里去,你看看我,我娘還總說我是餓死鬼投胎呢,他就是存心找茬,沒什么可羞的。”
展見星臉色漸漸緩了過來,低聲道:“嗯。”
許異身體力行,埋頭又狼吞虎咽了起來,抽空含糊地道:“快吃吧,這里的飯食可比我家里的好吃多了,嘿,還給家里省了一頓,我娘可高興了。”
有他帶著,展見星也如常起來,說實話,這飯食也比她家里的好,因為油水豐足,一般人家用油鹽一類的調料都有數,可舍不得這么放。
一時飯畢,離著下午習字還有約半個時辰,許異趴桌上打了一會盹后,想去恭房,約展見星一起。
展見星也想去,但不便答應,候他去過后回來繼續打盹,才悄悄起身出去。
紀善所這一代屬于官舍,為王府屬官們當值所用,配套的恭房條件因此也不差,她出門在下人的指點下找到以后,發現是獨立隔成了幾小間,松了口氣,又還是有點緊張地解決了問題,回去屋里。
展見星在外面心有顧忌,不敢隨意入睡,想起下午是習字課,便又出去接了點水,回來順便推醒許異。
許異半邊臉頂著袖口印子,一拍腦袋:“對呀,該磨墨的,見星,還是你想的細。”
從展見星那分了點水,兩個人磨起墨來。
磨著磨著,許異想起來自己是個伴讀,忙問前面的朱成鈞:“那個,九爺,我幫你也磨些?”
朱成鈞半歪在椅背里,腦袋低低垂著,沒有任何回應。
許異不解,站起來勾著身子伸長脖子往前斜看了一眼,然后縮回來向展見星吐吐舌頭,小聲道:“睡啦。”
展見星點點頭。
磨墨是個挺枯燥的活計,過了一會兒,許異覺得無聊,又小聲道:“他怎么不回去自己屋里睡呢。”
椅子又冷又硬,他們小伴讀湊合湊合罷了,他何苦受這個罪。
展見星搖搖頭。她也不知道。
“有錢有勢也沒那么好,”許異小聲發感嘆,“這里的貴人好些都不開心,還有點怪怪的。”
這“怪怪的”顯然是指朱成鈞,展見星比許異多見過朱成鈞一次,但也很難說得清他到底是個什么脾性,朱成鈞沒比她大兩歲,身上卻似籠著一層迷霧,喜怒哀樂都讓人看不分明,饅頭鋪那一日的鮮活紈绔只如曇花一現,那以后,他無論對著誰,都再沒彰顯出什么存在感。